上周去了趟平遥古城,顺便去了趟双林寺,之后又去了趟王家大院。
回想踏入平遥古城的那个上午,这趟旅程的见闻,从一开始就染上了谄媚的色彩。
平遥古城是商业化极繁盛的一座城。如同很多热门景点,平遥古城中也有旅拍项目。这样的拍摄一般几百块钱,你可以选几套衣服,在不寻常的人文景观中留下一些照片。价格透明,出片迅速,服务周到。
由于客户都是女性,所以照相馆的名字多用女性化的字眼,如这般少女、那般姑娘。平遥古城当中的旅拍馆以及套餐名称,则极为扎眼。一般有三种,分别是大奶奶、少奶奶、大小姐。
大奶奶是家中老爷的妻子,少奶奶则是家中少爷的妻子,都有极浓重的附庸感。她不是自己,只是某人的妻子。即使照片当中的女子再光鲜亮丽,她背后始终跟着一个鬼魂一般的男人,用以明确她从属地位的身份。倘若要问起来,店家就会跟你解释,这是晋商文化,是老辈流传下来的。仿佛如果你对“大奶奶”和“少奶奶”这样的字眼挑毛病,就是不尊重传统文化。将封建残余的糟粕堂而皇之摆在台面上,这只保留了糟粕的“传统”,而放弃了进步的“文化”。
某人之妻的身份,一直套在旧时候女人的身上,有一位大科学家玛利亚博士,即使已经获得诺贝尔奖,仍被广泛地称为“居里夫人”,居里的姓人尽皆知,夫人二字高高挂起,玛利亚的名字,则鲜有人知。
如今在古城中又看到和“夫人”一样施舍般的称谓,让人觉得古城,古则古矣,朽亦朽矣。
“大奶奶”旅拍只是冰山一角,平遥古城的重点项目,大型沉浸式演出剧目《又见平遥》才是真正的视糟粕为珍宝,以低俗为流行的集大成者。
《又见平遥》的故事很简单,镖局掌柜的为了从远方接朋友的独子回来,率200多位镖师一同出发,最后只有朋友的独子,王家少爷一个人回来。
听起来是一部充满大义,慷慨悲壮的平民史诗。剧目又采用沉浸式的观看方式,观众在场景当中近距离观看演员的表演,如果正常表演,带给人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但实际表现则腐朽不堪、一塌糊涂。
剧目由几个单元组成,首先是王家独子一人回来,然后是众镖师魂归平遥,接着是镖局掌柜的选妻,后面是镖局的今昔对比,再然后是镖师出行前洗澡,最后是在舞台表演撒面。
选妻一节,先有房中的女子裸露后背洗澡,无谓地吸引眼球。后有像挑选牲口一样,比对候选人脚的大小,手的黑白,腰的粗细。据说以前还有比较屁股的形状,因为太过恶俗,改成了展示书法。而这些穿着肚兜被挑挑拣拣的人,各个都是高门大户,即使按最封建的看法,和镖局掌柜的也是门当户对。古时候结婚,讲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结果到了剧目中,没有任何礼数,完全是挑选一个好生养的,替镖局掌柜的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这个词,贯穿整部剧目,镖局掌柜的要接回王家独子,是为了让老王家传宗接代,镖局掌柜的自己出镖前,先得传宗接代,到了结尾的时候,一众演员纷纷表示自己是王家的后代,展示传宗接代的喜人成果。男人好像种猪,女人变成母猪,吭哧吭哧一辈子,就为下一窝小猪仔,并以下的猪仔多为能力的证明。
儿子如期诞下,镖局掌柜的妻子难产而死,留下旷世名言:生都生了,死就死吧。仿佛一个英勇就义的女英雄。
后面的演出中,掌柜的面对祖宗牌位大发悲声,祖宗的牌位纷纷变成真人,男祖宗宽袍大袖,女祖宗身穿肚兜。据剧目最后说,这部剧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难道说山西的女人,向来的传统就是穿肚兜吗?如此少见的传统,“大奶奶”旅拍馆中竟然没有这样一套造型,对“传统文化”的继承还是不够。
传宗接代是如此重要,那么随着掌柜的出行的镖师怎么样呢。首先是出行之前要洗澡,这洗澡的场面不由让人想起,著名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的香槟杯表演,可称是具有平遥特色的脱衣舞秀。与前面的选妻秀遥相呼应,导演平等地物化着每一个性别。脱衣舞秀完之后,来了一些女人过来擦干身体,女人在镖师身上留下两个牙印,让他们记着回家的路。你看,老爷能等怀胎十月留下一个儿子,底下的镖师则带着两个牙印离开,起码从数量上说,镖师还是占了上风的。
剧目的结尾是,演员们像报菜名一样自报家门,原来全都是王家后裔。整出剧也在王家开枝散叶、子嗣遍布全球的情节中落下帷幕。
回看整部剧目,有对女性的歧视,也有对男性的物化,两相比对,则得出了《又见平遥》如此引人不适的答案:它选取了精英视角。如果说唯物史观也就是人民史观,是当代的价值取向,那么这种稍矮于英雄史观的精英史观,则是遗留的糟粕。它忽略了劳动人民的力量,而只关注精英的喜怒哀乐,并且精英还要压迫普通人,这当然会引起普通人的不适。
镖局掌柜的,坐拥庞大的产业,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了,因为是精英,所以他能挑牲口一样选妻,他能把进祠堂作为一种恩赐赏给难产而死的妻子,他能面对衰落的镖局事业痛哭流涕。可那些镖师呢?剩下的200多名镖师,尽管占了两幕剧情,可是却让人感觉不出他们牺牲的壮烈,死亡的价值,甚至还要在死前奉上一场脱衣舞秀,以回馈花了200多块票钱的观众。每个镖师皆有姓名,当然这在剧目中是有体现的,可太少了,留给他们的舞台,不是逼仄的城墙,就是暧昧的水缸,又或是远处的梯子。他们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事件叙述的核心。明明是200多人完成的一件壮举,却只有精英掌柜的留好了后路,宣泄了情绪,独占了最大的舞台。
那趟镖具体是怎么样的呢,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艰难险阻,每个镖师又发挥了什么作用,剧目可能根本没有考虑,自然也就演不出来,缺少核心事件的剧目,只能沦为虚浮的奇景展示和大型多人脱衣舞秀。可惜了那么好的布景和那么卖力的演员。这正和剧目的价值取向对上了,作为精英的导演,从来也没考虑过演员的表演是否被糟糕的剧情拖累,只在宣传单上印上自己大大的名字,以示一件同走镖一样伟大的成果。可走镖的过程我们没看到,这“伟大”的成果自然也是皇帝的新衣了。
平遥古城中有一座马家大院,据说是某位马姓财主的遗产。离平遥城不远,有王家大院,说是大院,其实是一个建筑群,有众多王姓显贵遗留的宅子。和《又见平遥》一样,我只看到了精英化的叙事,讲那些早就埋入土壤化为腐朽的古人当了多大的官,赚了多少的钱。乏味至极,使人兴趣全无。而导游和《又见平遥》的导演一样,带着一种对权贵的谄媚,将那些无聊的故事兴致勃勃讲给游客。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可景点似乎更关心那些被人民群众养育的地主阶级。即使他们只留下了一些房子,也要试图让游客从这些老房子里看出他们当年的声威势派。王家大院有一处院子是版画家力群的展览馆。当中有两幅鲁迅先生的版画人像,一幅是鲁迅像,一幅是鲁迅先生遗容。和门外导游大谈权贵的声音一对照,倒真有点讽刺意味。
离平遥古城五公里远,是著名的双林寺。当中有大量精美的佛教塑像,能让人大饱眼福。说出来的话风一吹就飘散了,留下的作品则能保留很久很久。那些佛像凝神静气,一言不发,却早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回想平遥这一趟旅程,要么就是看到谁家的少奶奶,要么就是看到某位单传的少爷,要么就是看到哪位的祖宗。并且无处不透露着精英史观,宣讲着那些脱离广大群众的封建糟粕。这样的祖宗,这样的精英史观,不由得让人说一句:
去你祖宗的精英史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