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能永远快乐」
我们需要思考一些不假思索、习以为常的问题。
第一,抑郁症只是大脑的化学递质的变化吗?现在的观点是,抑郁症或焦虑症是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变化导致,比如多巴胺,一种神经递质,心理状态和情绪会受这种物质浓度变化的影响,现在很多精神类药物的研究与应用都基于这类认识。
第二,人的生活态度,他的生活方式、情感、思维、认知、行为模式的改变,是由于这些化学物质的变化所致,还是相反一-是因为某人的生活方式、认知、行为出现了异常,相应在体内发生了各种的变化?
这些精神压力和外部压力带来的变化,不局限于脑部的神经递质,也会在内分泌、免疫、循环、消化等系统发生,这是现代心身医学的观点。因为个体的性格、认知和不良应对模式,以及外部环境的社会生活压力,会导致我们的中枢系统,尤其是下丘脑区域功能发生变化,形成所谓“精神一神经一内分泌一免疫”调节网络失调,从而产生一系列心理生理的病症。
就像现在,因为要讲课,所以我点了这炷香,香是我们开课的原因吗?不是。是因为课,才有这炷香,不光有香,还有光线,有声音,有在座的同学,有我们的话题,这些是同步出现的
所以,我们需要思考,在心理问题的认知上,现在流行的思路会不会有逻辑上的漏洞呢?脑内“化学物质”的变化,可以理解为精神压力与应激反应的结果,而未必是原因。用药物改变这些化学物质,对我们的脑部功能会有帮助,作为阶段性的治疗手段,用来改变急性的症状,比如严重失眠、严重焦虑、重度抑郁,会对症状有所改善,但是否可以由此得出结论:需要长期甚至终生服药?
而这正是坊间流行的“药不能停”观点的误区,会使得我们完全依赖药物干涉,而忽视了更重要的、每个人都可以去改变的重点:开始运动,反思自己的认知、生活习惯、人际交往、交流模式……
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不光很多病人就这样接受了关于自己当前状态的简单解释,有一些医生亦常常听完患者主诉,填了一系列心理量表后,得出关于“抑郁”或“焦虑”的诊断,然后不假思索地开出一堆精神类药物。
没有养成独立思考习惯的人,容易被洗脑,流行媒体说什么,医生说什么,就跟着做了。
比如有个问题:难道每个人都会一直以快乐的状态生活着吗?童话里面王子亲了一下公主,公主就醒了过来,然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现实可不会是这样的。
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有些特别,人们会害怕自己处于不高兴的状态。很多人会认为:一个人在某一段时间处于“不快乐”的“低谷”状态,没有力量去始终维持一个“正常”的状态,这是不好的,是不被大家所接受的,一定要尽快转变,跟上“前进”的步伐。
这样认知的背后是,大家普遍认为,始终保持“正向、阳光、自信、积极、努力”才是对的状态,就像有的人只喜欢春夏,不喜欢秋冬。
一条河流,有源头、奔腾的急流、舒缓的浅湾、盘旋的漩涡、冲撞的礁石和咆哮的巨浪,也有阴暗的幽谷、干涩的分支和不知方向的地下阴河……每个人的生活与精神心理状态也是如此,有起有落,有光明的乐章,也会有阴郁痛苦、冲突的阶段。
如果我们保持精神的清晰稳定,跟随这些正常而必然会有的起伏向前走,不固化某一片段,不放大且停留执着于此,而去尝试接受痛苦, 保持生命的自然流动,也许会更容易通过。
作为医学的研究与实践,把某些类似的症状分门别类,命名并给予对应的药物治疗,当然有其积极的作用,但如果当某个病人,放弃了病痛时应有的反思与观察,放弃自己的努力与改变;而医生呢,忽略了同理与交流,忽略了这个具体的人的生活状态、思维一情感模式,而只是简单地开具处方,长此以往,会有负面的作用。
现在的50后到70后可能知道,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还没流行抑郁症、焦虑症的诊断,那个时候如果有焦虑、失眠、没有行动力、对生活工作没有兴趣、去看医生,会被诊断为神经衰弱。
那会儿所有这些不高兴的、想不开的、睡不着觉的,都叫神经衰弱。还有的医生或长辈会直接就批评你:意志不坚定,态度不积极……属于思想问题。
对于神经衰弱,会常用两个药,一个是谷维素,还有一个是复合维生素 B。如果你是中年妇女,会有另一个病名,叫更年期综合征。到了20世纪90年代更年期综合征开始“普遍”了。
我在大学四年级实习的时候,有个病人让我印象深刻,她进来后就着急慌忙地说了一通症状:我最近睡不好、头晕健忘、心烦意乱、容易紧张激动、潮热盗汗、月经失调……医生说:“没事,你这个是更年期。”病人一下子就舒缓了。
人的心态常常很简单,当我们得到一个确定的解释之后就安心了。就像我们需要归属,需要有序,需要路标……至于这个解释是否来自实相,很多人无力关心。
后来我读西方心理学的一些观点,很有意思,有提到:对于这些茫然无措的心灵来说,当有一个人告诉他,你这个问题所有人类都有的时候,他就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立的,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异端了,然后他就放心了。
20世纪90年代后,国内开始有抑郁症或焦虑症的提法,但那会儿被确诊的病人还不多。1997年我读心身医学专业的时候,这个学科还是非常冷门的。到了2000年左右,一些大学开始引进心理学系,媒体、报纸上大量出现心理学科专栏,我还兼职了一段某报的心理学栏目。
那个时候,也是很多国际大药厂进驻中国的阶段。我的一位病人,她是某国际药企的政府公关部负责人,她告诉我,精神类药物在公司药品销售收入中名列前茅。
相关行业开始蓬勃发展,大量针对性的药物和课程出现了,中国的心理疾病患者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不少是“被诊断的”呢?
社会在进步,观念在发展,病名在细分,到了2000年左右出现了很多新的病名,抑郁症开始分型了,比如有产后抑郁和老年抑郁。那个时候出现了很多“感觉统合不良”“注意力不集中”“抽动秽语综合症”的孩子,当然还有“自闭症”“学习障碍”“情感障碍”“网瘾”……然后出现了很多针对性的治疗与康复技术。
以至于在临床中,常常会遇到孩子某个阶段如果有些紧张、睡不好、眨眼睛、抽鼻子、怕陌生人……父母就会急急忙忙地带孩子来看病,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有哪一种心理问题。
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因为它让我想到了历史,比如像我们的父母这个年纪,有很多人被戴上“右派”和“黑五类”的帽子,我爸爸当时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些都是一种“诊断”。在那个时代,这种诊断的威力是非常厉害的,它会贯穿人的一生,甚至会左右下一代和再下一代的命运。
时代变迁后,这些“诊断”消失了,现在的80后、90后已经不大知道这些东西了,这在那个时代可是比天还要重要的,对不对?还有档案,以前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东西,里面记录了你曾经呈现过的优点、缺点和领导对我们的“诊断”,它会左右我们的“命运”,现在的90后会怎么看这些问题呢?
要对日常中的很多东西有观察、思考,这样就不会轻易地让我这样一个医生随便开一些药给你们吃。 从某种角度来说,各行各业都在互相喂药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