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的光EP01 这小孩一点都不懂事克里斯在这里

内在的光EP01 这小孩一点都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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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 因为这几天是高考日,突然想起,也是外公离开的日子,算了算也已经15年了。

那年6月9日上午,下着小雨,我结束了最后一门的化学考试,从考场晃了出来。上了爸爸的车,妈妈也在。他们说一起去外公外婆家,我想正好,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两个老人了。考场到他们家就15分钟,很快车就停在小区花园的一个转角,我问怎么不停到楼下去。沉默了不知几秒,爸爸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外公没了。这时后座的妈妈释放出决堤般的汹涌哭泣。我的目光散在了车的前方,没有看他们一眼,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学过。妈妈啜泣着重复了一次,外公没了。

家人们守住了这个秘密,守了整整9天,直到我完成考试。

02:05 最后一次见外公是5月中旬,他躺在有很多老人的大房间里。他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很费力才能听清。当他得知我四个志愿里有三个填了北京的学校,他说去外地辛苦啊,还是留在上海吧。这是我记住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后来,我回家改了志愿表。

(年轻时的外公)

03:14 自打出生,我就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一家五口人,爸爸妈妈上班,外婆外公照顾我。

我的外公,个子不高,却算得清秀。一件白色小背心,也能穿出那么些独有的气质。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精巧与考究,填满了所有我对他形象的记忆。

他平时少言,慢条斯理地操作着手中的一切。我鲜少见过他发脾气,甚至冷静得没有情绪。但他对周遭的关注却细致、深入。一种稳定不移的包容,是我对他内在的印象。

(1999年 我的10岁生日宴)

04:08 每日的晚餐都是外公亲自烧的,我吃了十八年。最喜欢的那两道菜——糖醋小排、土豆色拉。之后去的每一家中式餐厅,只要有就必点,即使从来都不再是当年餐桌上的那个味道。

04:32 晚饭时外公都会喝高粱,我从没数过他喝了几杯,独自小酌似乎也别有滋味,因为他很少动筷子夹菜吃。电视台每晚6点都会播放让所有小朋友痴迷的日本动画,我常常看得出神,而我的碗总是会被敲得“乓乓乓”地响,这应该就是外公那双筷子最大的用处了。

(2000年 外婆的60岁生日宴)

宁波地区有一类特产以“臭”闻名,我依稀记得的是臭冬瓜、臭菜根、臭毛豆。晚饭时外公会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小碗,就是那个包着保鲜膜的小碗,潜藏着一种惊天动地的臭香,每年总有好几个月断断续续地弥漫在我的晚餐叙事中。“啊,臭死了,我要呕了!”我的轮番牢骚,通常换来的只是,外公的筷子一夹,张嘴一送,眯眼一叹,“香啊~!”

05:50 厨房间里的小灯经常亮着,外公在躬着身子,左右开弓,制作蛋饺。那蛋液在勺子里滚动时飘出的香气,是我的兴奋时刻,我会凑到灶头前观察着这种液体瞬间变成固体的奇妙。这时,他会多盛半勺蛋液,凝成一层更厚的蛋皮,不加肉馅,用筷子一挑,呈到我面前,接着坠入我霸道的口腹之中。是的,蛋饺一直是我最爱的食物之一。

(外公在厨房做饭)

06:40 只有周末,外公才会敲房间的门,为了把睡懒觉的我叫起来,说是“陪”他去吃早点。我们常去一家街边的砂锅馄饨铺,我点一个2元的小馄饨加一个嫩鸡蛋,他点一个3块5的双档粉丝汤,我们还会买一份二两锅贴或生煎,一顿令祖孙都满意的双人早餐用不了10元。每次吃完走出来,外公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元纸币,指着对面的那个新乐食品店,说:“走,去搞点好吃的!” 每次笑着说的时候,他比我还高兴,像是明白我有多么期待这样自己挑零食的幸福时刻。

(那天我把相机落在了馄饨铺,旁边杂货摊的叔叔捣鼓着按了几次快门,留下了这张相片

马路左侧是馄饨铺,对面是食品店)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都会路过小区花园旁的我曾经待过的幼儿园,他会笑着打趣说:“这是你的母校,唐一骏的母校。”,他会把“母”的第三声,念成第一声,那独特的声调和频率,定格在了那条简陋的小弄堂里。

08:08 我的玩具经常被玩坏。比如圣斗士的冰河、雷欧奥特曼那些人形模型,他们都曾经折断过手臂或小腿。我都会交给外公修理一下,我知道只要外公在,心爱的玩具就有重生的希望。外公会在断裂的位置用打火机烧一烧,塑料融化后,把两头重新拼合在一起。有几次修好部位还是留着火烧后的黑色痕迹,我也会有些小失望。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复原得完好如初,但是好像就没有外公修不好的玩具。

(外公用打火机拼接好的奥特曼)

09:07 闲来无事时,我们会一起下棋,象棋和军旗。那次我输得莫名其妙,他略带得意告诉我,这招叫“双炮叠叠将”,我说好厉害我也要学,后来我很快也学成了这招对付了外公,他哈哈哈地笑。军旗麻将,是我俩一起开发的特别玩法,因为相同的棋子多,所以很容易做成麻将中的碰碰胡。那次我们就在餐桌上玩到10点都不过瘾,即使这桌麻将只有我们两个玩家。

(和外公一起玩过的象棋和军旗)

09:55 家里的窗台上依次排开的盆景,外公每天会花很多时间打理。他会用指尖托着盆景,转动着手腕,端详着每一处细枝末节,会揉捏一下枝叶,压一压土,还有一些我描述不来的精细工作。那棵松树下,躺着一个悠然自得的道士模样的人,我很喜欢摆弄,把他的脸塞到泥巴里让他狗吃屎,或者,放到石头上做一些古怪造型。外公说,这叫做“大树底下好乘凉”。于是,我重新让那个小人安心地坐回大树下。

(外公和盆景)

10:44 外公还喜欢养铁树。家里有一棵长得不错的铁树,虽然外圈有很多的枝条,但是中心空空的。我很好奇,就每天用喷头给中间浇水。居然在不久之后,这个位置真的长出了新芽。我兴奋极了,经常会在外公面前邀功。

(外公心爱的盆景)

11:09 外公会带我走好远的路去花鸟市场,他在嘈杂琳琅的小铺子间逛着,静静地观察着那些他钟意的小盆景。那次,他还看上一棵铁树,那棵铁树的树枝很舒展,外公和老板斡旋了一会儿,以150元的价格成交。我捧着这个沉甸甸的战利品,告诉外公,我又可以在上面“喷”出新芽了。而花鸟市场的玩具摊才是让我最流连的去处,我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陪客的身份,不敢喧宾夺主地索要玩具。但不出意外地,小人每次都会得志。有一次,以5元的巨款,买到的是一个三俗小玩具,粉色的小男婴,挤压小身子吸饱了水,可以肆无忌惮地“呲”遍全世界。

(外公在花鸟市场给我买的小玩具)

12:15 我曾经养过几只小乌龟,但最后都没有成活。那次外公送给我两只大大的乌龟,虽然我不知道它们几岁,但我再也不用担心它们会成为我漫不经心的牺牲品。我每天给它们换两次水;故意把它们摆得四脚朝天,等着看它们伸长着脖子吃力地翻身;喜欢一只趴在另一只的背上悠闲地挥霍龟生。外公经常会为它们准备小虾仁,一只只剥好壳切小丁放进缸里,而它们探出脖子疯狂朵颐,撕扯肉块的场面,曾经也是我小学作文和日记中的常客。

(2003年暑假日记作业记录的两只乌龟)

(2006年日记中记录下了,乌龟没了

它眼睛发炎无法进食,后来另一只也放生了)

13:07 外公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体育频道直播着湖人对马刺的西部总决赛,每当那个8号蓬蓬头完成颇有难度的中距离跳投时,那句带着独特调调的“Kubi~”总是应声而出,还有申花和曼联,外公是这两支球队的支持者,这也是我成为球迷的启蒙。戏曲频道反复播放着我从来都听不懂的越剧。晚8点的时尚频道有爷孙两代色批都喜欢的国外美女时装秀。娱乐频道里每次出现王力宏,外公都会感叹一句,“册那,马相特好了!”,王力宏也是我从当时就喜欢的音乐人,直到现在也是。

(为了用完残余的胶卷,随手为外公拍下的相片

外公就常坐在沙发的旁边)

14:11 夏天为了省电,只有晚上睡觉才会开空调。暑假的白天,我会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孵空调。外公下午就会把躺椅搬进来,享受一天中唯一一次的舒舒服服,静静地睡一个午觉。

从记事起,见到外公抽的香烟就是牡丹,大红色盒子上一朵大大的牡丹花。在我印象中,好像是4元一包。

外公经常会一个人静静地折锡箔,一折就是整个下午,那个小小的黑色播放器里循环播唱着“南无阿弥陀佛”。

看到外公有几次伏案写字,都是在写党员的思想汇报,每次都会写好几天,好多页信纸被规整的字体填满了。虽然我对其中内容毫无概念,但我知道那是外公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后的成果。

(外公在年轻时写的思想汇报)

15:33 我得了肺炎在家休息。那天周五放学,班里几乎所有同学都冲来我家探病。探病是假,砸场是真。大概除了天花板,任何能容纳活物的空间都被近三十个初中生挤爆了。而外公就被独自怼到厨房的角落,埋头为我的好厚米们准备点心,好像是八宝粥。外公没有转身,只留背影,一个好奇的女生问旁人,这是唐一骏的爸爸吗?知情同学回应了她,这时可爱的外公才回过头来,对着这女生腼腆地笑了笑:“我可是唐一骏的外公呐。”

(全家旅行 在无锡的游船上)

16:22 那次全家人一起吃饭,聊到了家中的三个孩子,一向少言的外公突然开口了,给了他的外孙一个令人至今难忘的评价——唐一骏就是自尊心太强了。当家中所有大人的言论都可以被我肆意诡辩着反击时,唯有外公说的话,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是的,外公,我的自尊心太强了。

(2006年 外公的70岁生日宴)

17:02 高考结束后的那次返校,我淋着大雨走了好长好长的路,不知道走了多久。

整个六月,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星期,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复读,我要努力上名校,让外公看到。后来我没有复读,而是在大一那年,选择玩儿命地备考插班生考试,最终也没有考上。

(外公和5岁的我)

17:46 外公对我的批评,我只记得一句,“个小宁一点啊伐懂额”,这个小孩一点都不懂事。我确实一点都不懂事。因为有些事我真的记不得了。因为我并不了解你。我所知道的你,仅此而已。

因为我将永远是那个攥着零食的小男孩,牵着你的手,走在家门口的小花园,听你笑着说一句,这是我的母校。

20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