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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到2015年，我在凤凰娱乐工作了四年多的时间，和同事们做了非常多的报道，对我个人而言，最难忘的，可能要算是杨德昌导演逝世五周年特辑吧。
这是我最喜欢的华语导演，当年他离世，曾经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他去世那天是2007年6月29日。当时不知道我的脑子在想什么，消息传到耳朵里，居然过了两天才有反应。我张大了嘴巴，在办公室里吼了几声，应者寥寥。心里好生失落。小朋友们有多少知道这个人呢？
巧的是，那几天正好在翻看侯孝贤《最好的时光》，边看边念叨何时能看到杨的新作，结果乌鸦嘴了。
00:57 当侯孝贤谈起和杨德昌的往事
侯杨恩怨，就是个迷。2012年，我找了个机会，面对面采访侯孝贤，拍摄和主采都是我的同事。好奇心使然，趁着侯导心情好，把两人关系的疑问丢了过去。全然不顾导演随行人员的白眼。
彼时已黄昏。大落地窗外，草坪黑黝黝的。侯导演的脸冲着窗外，眼神好似被钉子钉住一般，缓缓开了口：那时候，我和杨……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看了看摄像机，正常着呢，就等着他老人家吐露真情啊。
这时候，我那个同事永远的黑料来了：侯导演，咱下一个问题吧！
侯孝贤激灵一下，突然醒过来一般，说，好。
再也回不去。多少恨，向谁说。
1:58 那年大雨，在台北寻找杨德昌旧居
要知道，那一年，我们为了制作杨的纪录片，从北京到台北，再到杭州，上海，所有能采访的人，都找遍了。因为经费有限，台北是我一个人去的，有少量外援。在那里，拜访了无数个杨曾经的好友和合作者。
有一天，台北下着超大的雨。我必须在8个小时候内连续采访吴念真，杜笃之和焦雄屏。没吃饭，没歇息，就是不停地聊。正好遇到生理期，连卫生间都不敢去，就怕跳了票。
对方都是大牛，我那点脑容量，完全要爆炸。回到宾馆就昏死过去。要说累是真累，可是每每获得他的一个新信息，都让我万分欣喜，总想要多一点，多一点。
去牯岭街上，拍摄杨德昌旧居。老屋子都变成网吧，问了几个人导演的名字，茫然不知。当年在那里，蔡琴还是女主人，招呼着一众年轻有为的青年们，对着镜头说，台湾新电影运动开始了。
我走啊走啊，就开始哭起来。
他和我有什么干系啊，可那种心痛就是觉得，这个人讲述了一些我没完全经历过的青春故事，一个我以前从未到过的都市的故事，可里面每一个人的动作和语言，又那么熟悉，感觉好近好近。你还期待他下一步做些什么，那扇门永远的关闭了。
3:42 当我们说《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时，我们在说些什么
最早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是从我的好友那里顺来的碟。牛皮纸的封面，很有质感。沉闷枯燥，又躁动不已。平淡无奇中往往孕育着种种惊人之举，那种青春描述，是边缘性的，也有很多共性：至今记得那个叫小明的姑娘喊出的话：“我就好像这个世界一样，是不会为你而改变的！”“你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你不改变你自己，好了，你去死吧”……有着不成熟却要摆出已深谙一切的样子。幼年时心里极度渴望通过长大改变一切，而残酷现实给他们上了最生动而直接的一课，并且没有疏导、没有理解、全盘接收，全靠自己消化。其中的偏差带来的一切也只能自己承担。残酷之致。
我跑去建国中学补镜头，被公告栏上一个温馨的提示吸引，那是鼓励学校里有恋爱烦恼的小伙子们，找老师寻求心理征询，旁边提示多少人曾经为情自杀。杨当年的电影，揭示了很多青春期的成长秘密。可这么多年了，有多少家长看过这部片呢？
他电影的制片人詹宏志说，牯岭街在新加坡重映那一年，他特地去看了这个修复版。当年因牯岭街投拍中的资金、工期等问题，两人曾有过深深的嫌隙。可是在屏幕上看到那些画面，他突然觉得一切的争吵和生气都值了。
伊能静在镜头面前说，牯岭街里重现的台北眷村，永远消失了，导演却在电影中，让一切重现。
眷村我们没住过，也无法体会失去的珍贵。我只是觉得，生命的长度如此有限，他曾用自己的作品，帮我拓展过宽度。尤其是用我完全听得懂的语言。
6:02 蔡琴和《给电影人的情书》
说回来，我喜欢的这个人，当然有很多很多瑕疵，比如坊间传闻他和蔡琴那段十年无性婚姻。
我一直认为，如果定义他是导演，电影人，那还是以电影作品来评说他好了。他的作品里有他对人生社会的理解。如果你能认同，那就记住他。
但说到男人呢，很可能是另一番评价。
我在前前前单位的洗手间遇到过蔡琴。她准备上我们的节目。看见我闯入，居然笑着问“你看我不带隐性带框镜如何？”她的大剌剌让我一时语赛，赶紧点头称是。她爽朗的笑了。
从此除了她的歌声，也喜欢她的人了。我以为，活得那么自如的蔡琴不愿也没有再觅爱情，未必都是杨的错，姻缘际会岂是外人能揣度清楚的？
而我们彼时最大地遗憾，就是没采访到蔡琴。各种联系，都被婉拒。
7:02 纪录片完成后收到隔壁大牛写的邮件
最后我们完成的纪录片特辑，也算是有一点点回响。台湾电影人在一个公开场合说，我们选择遗忘的东西，对岸的媒体正替我们一点一点地拾回来。
对我而言，这算是带着一个持续研究的兴趣主题，不断探寻，最终发表的过程。我们的主题名叫《寻找杨德昌——华语电影大师和他坚守的独立时代》，内部业务探讨的时候，资讯中心的大牛给我写了一封邮件，直言“寻找”的立意很好，但是寻找到了什么，并不够明确，就是立意和完成度有较大的距离。真的很感谢他的坦诚，但我那时候并没有完全接受。
7:43 同题比拼被同行完爆 内容运营四要素最难是……
后来南都娱乐周刊引用我们的全文发表，整合后的杂志标题是《独立时代的怒放与哀伤》，瞬间觉得自己被完爆。
我那一刻充分理解了专业上的差距。在内容运营几个维度中，发现——定义——传播——到达，我认为最难的就是定义。它最能呈现一个媒体的调性，气质，与深度。这里的标题就是定义能力的差距。换句话说，如果拿我们的标题和南周的比，我可能更愿意花钱买她们的。
还能说什么呢，继续努力吧。
这是我在凤凰工作的常态，我们常常抱着一股热情扎进去，遇到困难也咬牙努力干，最后结果不一定好，但是心里还是满足的，因为付出过努力，最终也摸到了专业的高度，够不着的，就用更多时间继续磨练吧。
8:48 大牛，我至今还记得邮件里的每一行字句
做这一期播客前，我又读了一遍上面提到的那封大牛邮件，感动萦怀：
“怎么把一个深刻的内容，在适合网络体现的短视频中表达？怎样在快节奏的网络阅读习惯下，作出那种需要慢阅读的东西？以上所有的毛病我们都犯过，未来恐怕也不能避免，但我永远觉得，试错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本片，编导至少有想法、并且能够从头到尾形成具备整体性的包装，更重要的是，体现了一种情怀。技术、技法多试试都不是什么问题，多试试就会，情怀就很难学了。还有一点，这个片子肯定会被人指责题材偏小众等等，我觉得可以置之不理。”
他几年前就在大洋彼岸开始新生活了，这些事情也可能早就记不得了。可我一直记得，我在上海高温天气下奔波了一天，回到酒店，丢了高跟鞋，躺在沙发上，打开这封邮件的心情。这种感觉，可能就是与有荣焉吧。
有良师益友陪伴，有可以发挥的空间，有跳起来未必够得着的标杆，那真的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好的时光。
创作者基于热爱原动力的求真，坚持，以及持续的创新，始终是我们应该保有的品格，我们把它们概括为独立精神。这是杨导演给我最大的启示。也是我在凤凰被反复淬炼的收获。
仅以这篇零碎的文字悼念这个，在时光流逝中可能已被遗忘的华语导演。也纪念那一段我曾全力以赴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