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猴叔讲过的,我的三户藏族亲戚的故事吗?没错,在我们这边,每个干部都要结对几家相对困难一些的牧民家庭,成为自己的亲戚,给予必要的帮助。今年下半年,县里通知我,和我结对的家庭变了,不再是去年阿索乡的三户人家了,换成了俄久乡的两户人家。俄久乡已经全部完成了高海拔生态搬迁,因此我的这两户亲戚,现在住在距离拉萨贡嘎机场不远的山南市贡嘎县森布日社区。
森布日社区是一个专门为高海拔生态搬迁牧民建设的集中居住的社区。地点就在雅鲁藏布江边上,距离拉萨市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海拔大概3600米左右,自然环境肯定是比牧民们远在700多公里之外的,海拔接近5000米的牧场上的家好多了。但对于牧民而言,搬迁到这里,也就远离了牧场和牛羊,不再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和成群的牲畜,今后必须像城里人一样,想办法找工作打工挣钱了。
森布日社区接纳的是来自那曲市双湖县、安多县和尼玛县的高海拔生态搬迁居民。其中尼玛县俄久乡的居民已经搬下来一年多了。政府根据每户居民的人口来核算易地搬迁的房屋面积,然后分配房屋。多数家庭分到的是独栋或联排的二层小楼,只有一两个人的家庭,会分到六层楼的单元房里。房屋都是政府投资统一建设的,原来的每个乡和每个村仍然集中在一起,房屋的风格和颜色也有细微的差别。屋顶带有分布式光伏,屋里有上下水和卫生间,但是没有集中供暖。其实拉萨市区绝大多数的小区也没有集中供暖。有企业给居民提供了电暖气,但用电的成本实在太高,多数居民难以承担电费,因此很多家庭都自己架起了炉子。和他们在牧场上烧牛粪,或县城居民烧煤不同,森布日还有很多建筑工地,常有被遗弃的木料扔在工地上。勤劳的居民就跑去捡回来,劈了当作燃料。烧劈柴当燃料成本最低了。
来到森布日,猴叔的第一个感受是整齐:街边一个个区块的小别墅,看起来很像是内地那种集中改造的新村,马路宽阔,横平竖直,虽然没有什么绿化,但还是感觉比在牧区上孤零零的定居点气派了很多。猴叔的第二个感受是空旷:路上的车很少,行人也少,街边的门脸房都是新的,全都没有招租,只有少数临街的居民把房子租给了个体户,开了小超市或茶馆,才显出一点人气。
在森布日工作的俄久乡党委书记姚书记跟我说,俄久乡搬迁后,多数牧民过上了两地生活。上学和上幼儿园的孩子长期在搬迁点,为了照顾孩子,家里的老人也得住在这边。但家里放牧的劳动力,很多还是长年生活在乡里,在牧场上。虽然草场和牲畜都拿到合作社入股了,但给合作社放牧能挣工分,这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因此,这边的百姓并没有完全脱离放牧生活,只是少部分有想法、有学历的年轻人解放出来了,可以去拉萨,或者更远的地方打工。
猴叔的第一户亲戚,户主名叫尼玛梅朵,是个老妈妈。走进她的家,立刻觉得干净整洁又温馨。她家给小院子搭上了玻璃顶棚,变成了一个阳光房,炉子就生在阳光房里。地上铺着地板革,屋子里贴着壁纸,部分家具也是新的。看得出来,这家人很勤快,搬到低海拔的新家之后,立刻就养成了像城里人一样的干净卫生体面的生活习惯。尼玛梅朵说,这些装修基本上都是家里人自己动手做的。
在家里忙前忙后的是一个个子高高、身材苗条的年轻姑娘,她是尼玛梅朵的女儿东吉。几个小孩子绕着老妈妈和东吉姑娘跑来跑去,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我有点后悔,来之前忘了给他们买点小零食,倒是东吉姑娘端出来一盘糖果招待我。没说两句话,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声,东吉最小的女儿醒了,她赶紧回屋把不满一岁小娃娃抱出来。第二小的是个男娃娃,他一直窝在奶奶尼玛梅朵的怀里。顺便说一句,我们藏北这边家里孩子叫的奶奶,多数情况下其实是姥姥,也就是孩子妈妈的妈妈,但他们没有姥姥的称呼,也很少有真正的奶奶的概念。第三小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咬着手指头看着我,她看上去应该有四五岁左右,但还没有上幼儿园。家里最大的女孩子在上幼儿园小班,这会儿不在家。
尼玛梅朵有一儿一女,东吉是妹妹,哥哥叫罗布扎西,这会儿出去办事没在家。他们家在搬迁之前就把家里不多的牲畜都卖了,牧场交给合作社了。现在一家人主要的收入就是合作社的分红,还有罗布扎西季节性地打打零工的收入。东吉因为要照看四个孩子,就没办法出去打工了。
猴叔明白,东吉虽然有四个孩子,但没有结婚,因此也没有丈夫。照顾孩子都是她的事情。这种未婚生子并且多个子女的情况,在我们藏北十分普遍,很多小孩子的家里都是没有爸爸的。东吉应该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论身材还是长相,在藏北都算是漂亮姑娘了。陪着老妈妈和哥哥,拖着幼小的四个孩子,不知道她的人生里,还会不会有婚姻这个词汇,或者将来还会不会生更多的孩子。
东吉不会说汉语,村干部帮我翻译,我才知道,家里的四个孩子当中,只有最小的一男一女是东吉生的孩子,大点儿的两个女孩子,其实是尼玛梅朵收养的孤儿。尼玛梅朵一个孤老太太,自己没有丈夫,儿子初中毕业没有正式工作,女儿没工作也没家庭,却能把别人家遗弃的女孩子收养到自己的家里,像自家的孩子一样疼爱。我忽然觉得,我们藏北的牧民女性很了不起,或许她们不懂我们内地这种一夫一妻的婚姻,但她们绝非不懂爱,而且她们特别懂得珍惜生命。
来到第二户亲戚家门口,阿旺大叔已经在街边等着我们了。他一眼就认出来,只有我是个陌生人,肯定来看他和他结亲戚的干部就是我了。阿旺大叔热情地伸出双手和我握手,我猜他能听懂一部分我说的话,但是自己不会说汉语。走进阿旺的家,屋子要简陋很多,四白落地的白墙,保持着入住时的原样。屋里摆着一套普通的旧沙发,很像是从哪里找来的被淘汰的办公家具。
家里只有阿旺大叔一个人。阿旺大叔有老伴,但老伴要经常住在乡里,给合作社放羊。近期正是冬季牲畜集中出栏的季节,老伴就在乡里的牧场上干活呢。他俩有四个孩子,但年纪都不大,最大的才上六年级,最小的还没上小学。我问阿旺大叔今年多大年纪了,他说自己其实是六十岁,但身份证上写的小了很多。说着,他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上面的出生日期写的是1970年2月3日,才53岁,这差得也太多了吧。这并不奇怪,藏北牧区这边,早些年户籍管理并不完善,很多人都是很晚很晚才办身份证,那时候早就不知道自己是哪年哪月出生的了。因此很多牧民的生日都是上户口时工作人员给瞎编的。
阿旺一家原来只有七十几头山羊和绵羊,在藏区牧民中属于很少很少的了。他家是脱贫户,现在主要的收入,一是合作社的分红和在合作社放羊挣的工分,二是阿旺自己外出打打零工,挣点工钱。我问他有什么手艺吗?他说没有,打工也就是打打小工,挣钱不多。而且这两年上了岁数,腿不太好了,外出打工越来越难了。
阿旺大叔家的困难就是两口子年纪都大了,可孩子们还太小太小,远远到不了能支撑家庭的时候。我跟大叔说,你一定得保重身体,孩子们上学都有国家管着,不用花钱,你们两口子只要身体好,生活就不发愁。大叔很高兴地握着我的手,神情却有点慌张。我忽然想到,已经是中午了,他第二小的孩子在上一年级,他得去学校接孩子,还得给孩子做午饭。于是我们赶紧道别,不等我们的车开出来,大叔已经骑上电动车,直奔小学而去了。
阿旺,六十岁的爸爸,带着四个学龄和学龄前的孩子,他盼着孩子们赶快长大,趁着自己和老伴的身体还没垮下,就能担当起家庭的重担。二十多岁的东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却没办法出门去融入社会,她得拉扯妈妈收养的和自己生养的一共四个年幼的孩子,她盼着孩子们赶快长大,自己或许还有更广阔的人生。
两户亲戚,每户都是四个很小的孩子,要不就是家里的劳动力已渐渐老去,要不就是劳动力还十分孱弱。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说,猴叔该怎么帮助这两户藏族亲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