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51:我再也不需要外出旅行了。|可深蓝即是黑 04李念之

Opus51:我再也不需要外出旅行了。|可深蓝即是黑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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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4

黎:我去过这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他们用国家和洲际区分,可在我的理解里只有两类,有重力的和没重力的。比方说,我从没去过京都,但在我的梦里和我的作品里,每次都会出现这座城,那何为与它缠绵,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去过,那么重点就不是达到与否,是我还不够理解,究竟什么是我。又比方说每个傍晚,我都会刻意经过这里,小径上的石头子,枝叶分叉的角度,每每被忽略的部分存在着无穷的多元,有昆虫新建了桥梁,有凋零收获了雨露,这随处可见的真诚感化了我。我发现我再也不需要外出旅行了,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我早已见过,那些我将要见到的人我早已遇见,我知道在距离我较近或较远的地方,物与物人跟人正在循环相互拷贝,因而我更关心起不存在的风景和虚构的人,等待着它们演变成能够进入身体突如其来的睡意。在这片湖区醒来,我可以遇见不存在于芬兰湾里的冰河,也可以曝晒在不存在于尼亚加拉瀑布的水雾。

把船绳打上结,榄车小站前,我和库黎点上第一支烟。一方面他是信任我的,一方面他不信任文字,我读出了他的矛盾,他深知我不会在转述的过程中无中生有,可牵扯到语境和一本书的暗示,他仍在意那些注定失真的部分,读者随时会在读到某几页后,就放弃阅读全部了,我们都没办法在一次眨眼间交代出全部。碎片足够支撑起连接吗,这是不是就是文学的极限呢。

对面的缆车在下降疲惫的旅人,看不见他们的脸,我想库黎是不愿在这样无法通过思考解决的问题上,继续衰老下去了,他不再像初出茅庐时那样认为,那终极答案是可爱的,是浪漫的。

缆车上升,更接近天光,“本名、真名、笔名,明确了三者的各自领地后,我发现每件事情都会引起我的三重思维,是我的演算师,接收一天中的信息成了种训练,日以继夜,我很快就熟练起来,在最低耗的度量中最高效完成分析。这当然是场人格分裂,只是我可以完全掌控局面,不会演变成坏事,因为他们有等级之分,其中的一项人格足够强势,凡事交由他来下决定,我很放心”。原来,他是把困惑推给了其他人格,留下一个笔名之躯在困境中没办法死去。

山顶上看不见风,树叶的声响来自另一座山,山底下,车灯沿山路在同一高度蜿蜒,视线偶尔卡顿。这南方的酒果然后劲不同。

黎:其实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但你现在出现了,就证明“应当”是错的。

我:我可以当作没来过。

黎:三年前,我散步到了这里,迷了路。树林里,天黑到好像自己只是双眼睛,我不怕黑,害怕被黑暗困住。这些年里,有一个方法能让我平静,也让我平安度过那晚,现在我想教给你,如果哪天你被困住了,在经历挣扎后,绝望边缘,试着闭上眼睛,想象着一个你要去的地方,努力想,想象那里的光线、温度、气味以及与你相隔的时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你会发现你所处的空间不一样了。

“后来他们在这里建了缆车,偶尔有附近的居民也会上山,但没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所以你不能当作没来过”,“你就是这样度过那五年的吗”,“我当时哪会有这样的幸运”。

大学毕业那年,母亲病故,我那时才得知她患病的消息,回国奔丧,学士服换成了丧服,料理后事,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家中剩下一套空屋和七百块钱。坐回到我少年时代的那把转椅上,看着书柜里的奥数奖牌和奖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由0和1组成的,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人死去,为什么总是发生在我的人生。我懂得的定理,我熟知的公式,都无法排解积压过盛的痛楚,我不再相信它们了。整整一年我不愿意走出来,断了电话,断了网络,在这个我从小就离开了的城市,没有了亲人,洛城,它还是我的家吗。眼泪落在母亲的遗书上了,“妈,对不起”。

可除了对不起外,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就算是去了另外的世界,也一定可以看得到我,给我一个暗示吧,“给我一个通道让我能和您说说话,哪怕只是个梦呢”。那天起,写作开始陪伴我,我们彼此照料,就像是自我治疗,帮助身体光合作用,维持我仅存的生命力,《叶绿素》是我第一本书,是我的日与夜,除了它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我没有搜索到这本书的任何信息。

黎:它一直在我电脑的文件夹里,那是最纯粹的写作,不以求得关注和出版为目的的写作,后来一切都变了,自从我学会了虚构之后。转折点出现在一个下雪天,她敲了我的门。从巴黎到洛城,她曾是我的校友,她的论文为行业带来了突破,经过一年筹备,实验室在雪城创立,我谢绝了他的工作邀请,但没办法拒绝爱情,她是某个神灵降于我的天使。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找了份小学数学老师的工作,那是我唯一的技能,去到了她的城市,第二个月我去找了她,一年半后我们分手,成了陌路人。我开始厌倦真实生活,吸食虚构,可我仍不快乐,因我只能假设旁人,一旦牵扯到自己,想象力就断了。

“今晚就在山里过夜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有夜行动物的叫声掠过,踏过长草,眼前的开阔走到了尽头,我知道,这是在走进他孤独的最里面。

迈入石洞,短暂的黑暗后,听到回声辐散出第四遍时,月光从石洞顶部的窟窿灌进来,十字形的站道连接起四个金字塔形的脚手架,塔尖的小三角体被帆布蒙出来一个人的空间。在十字形的中央,是一扎干枯的向日葵,库黎摆弄出篝火,这里更像是座庇佑所了。重新倒满酒,他领我走进另一个三角体,“我所有的手稿都在这里,也包括我解题的草稿本,“这是《叶绿素》誊写本”,不忍心翻开,“这本是《解毒剂》的出版物,三千份拷贝物之一”,几乎每一页都有更改和重写的句子,有些段落被直接划掉,甚至有几页已经被撕除了。

没想到《解毒剂》一写就是一年,行将收尾时,我已经濒临枯竭,没能在残留的状态里写出前言,当初的我也拒绝自我解释,认为概括作品本就不该是作者所为,原本在计划内的后记也写到半途而废。尤利西斯中的文档印刷成一本书之后,我很快就丧失掉了介绍它的能力,因我不再拥有权限,它已与我间隔,像从未谋面,也像是握着一个刚刚死去的亲人的手,明明还留有体温,却如何都唤不回了。

出版面市后,没有发布仪式,没有巡回签售,百度百科没有条目,豆瓣评分人数不足,除了与我共事过的编辑外,再没别的人跟我提起过这本书。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沉溺在写作的那一年里,我究竟成了个什么样的人,我又得到和失去了什么。重新把书翻回,逐字逐句地阅读,我还能继续修改它,可是没有人能再看到我更新后的版本,也没有人在意那是否完美,是我没有做到百分百的肯定,也是我没有写出能够自我生长的文字。解毒剂,你是让我看清自己局限的药水。

现在我与这本小说的关系不远不近,这其中的四篇短篇,像散步时固定会遇见的几位陌生人,偶尔一两次看不到时不会好奇,在其他场所碰见也不会惊讶。

“你撰我回家盖了二层小楼,也写我看不到演员眼神中的恐惧,我觉得那些完全没有发生的事情,被你写出来后,好像就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一样,我也同意那些心里描写,我想那时应该真的会那么想。其实有一部分我,在我的意识里面已经被剪切走了,是你把他们又粘贴回来了,所以我想请你用我的语气完成前言,你写的就是我的事实,我相信你”。回到各自的金字塔,侧躺看着两本手稿,指尖触摸他的笔记,像是磁头正在解读黑胶的颤抖。

我:还记得写《解毒剂》的那一年吗。

黎:在《约会》前,我从未想过写小说,她不辞而别后,我搭上小站即停的慢车,在一个下铺的位置躺下来,列车经过清明时节的雨丛,是深绿色的新,透过车窗上的雨滴,看见较远处雾里面的山,山里面的小径,小径里的我。《晚风》里有父亲的死,五年里他的脏器逐渐衰竭,心脏最为严重,那天凌晨三点,在去医院的路上爸爸说,“妞妞,我可能是不行了,你和佳佳以后该咋办”。《性别》本不在计划之中,一个七年间杳无音讯的人,重新回到我的生命中,她曾杀死过我,现在愿意为我杀人,她是另一个性别版本的我。《像素》是我的野心,我推翻了两版,从它开始我结束业余写作,辞掉了工作,斩断了让我分心的财路,完成后我发烧住进了医院,整个人的精气神断了,只得就此收尾。

篝火熄灭,石洞中有些凉了,我想起库黎说的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和他正骑着自行车下山,树影斑驳,在山泉旁解渴休息,有蜻蜓正绕着彩虹飞,我终于可以开口了,“你会不会觉得过于简短了”,“秘密只有两个字”,库黎在我身旁喘着气。

我:那遗憾呢。

黎:体力不支,没能把构思中的第五篇《深蓝》完成。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Zbigniew Preis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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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豫
鲁豫
2025.1.10
天呐 好激动 久违的更新!新年快乐
李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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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