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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甲辰龙年立秋日，西雅图和贵阳的时差15小时，我们在美国华盛顿州的Bellingham州，美国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与环境森林科学学院教授斯蒂文·郝瑞（Stevan Harrell）的家里完成了郝瑞教授的口述史工作坊，这是手上记忆博物馆今年乡见口述史工作坊的第十场访谈，也是我们的第二次海外口述史。
未进门，郝瑞老师已在一楼的车库里立定穿鞋等待我们，在门口的菜园里给我们看他家种的小西红柿、辣椒、草莓、花椒等，还顺手采摘了两个小西红柿递给我吃。我的眼前一亮，这不是昨天我四处给玳玉找来做酸汤的小西红柿吗？还说回家留种寄过来，原来它们在这儿。郝瑞教授问为何不吃？我说，不舍得吃，因为小西红柿的种子有了，玳玉在美国可以做最爱的酸汤鱼了。来之前，郝瑞教授说院子里花椒已经成熟，我们来时可以带新鲜花椒回去做饭。今天见到花椒，它在高高的枝头，无暇采集。
由于自己正在建造花园中，也担心新冠传染（所以来之前我们都做了测试，确认阴性），郝瑞教授安排我们在二楼阳台上访谈。天气预报说今天午间要下雨，所以访谈的设定时间不能超过中午12:30。访谈的过程，郝瑞老师也一直在关注是否下雨，因为之前要把阳台上沙发上的布艺垫子收进家，以免被雨淋湿。
我们从郝瑞教授童年洛杉矶的记忆开始搜索，聊到早期台湾的研究、大凉山彝族社区田野结缘的人们，聊到羊圈小学、伯克博物馆的彝族文化展览，刚拉了一条主线，还想深度追问他和中国西南的关联，他和大凉山的缘分，以及后面他的研究从文化人类学到生态的转向，就要开始下雨了，口述史嘎然停止。
郝瑞教授最后一次去中国是六年前。那一次他去给西昌学院的彝族学者做了一次讲座。他资助建立的羊圈小学因为全校生源降到70多人无法运行，在2016年不得不关闭。他认为这也是对的，中国历史的演进太快，无法随着时代存在的学校也只能随了历史的洪流。如今，他还和大凉山保持紧密的联系，今早还在和马尔子的女儿发微信（马尔子本人没有用微信），悼念她昨日作古的91岁祖父，当年建立羊圈小学他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他说已经很久没有说两三个小时的中文了，所以聊天中途要求歇息五分钟。今天的访谈没有深入探讨，感觉时间不够。我说，希望后面的文本写作环节能丰富内容。也希望他能帮我们找到1985年童恩正先生到华大交流的老照片。郝瑞教授也说：后来需要补充，可以在网上聊，或者通过微信用文字问答。
有些美国学者在学校工作到八九十岁，与学校一起终老。郝瑞老师说他在2005年开始转向做生态方面的研究，之后就没怎么做研究了。他在华盛顿大学教书43年，带博士51名，作为二导指导博士150多名。
在华盛顿大学退休后的第二天，郝瑞教授与妻子就义无反顾搬到了这里的家，可见这个童话般的花园如何召唤着他。木屋四周屹立高大的香柏和各种大树，给木屋形成了一个树墙，小鸟在树林里叽叽喳喳，很美，人行其间仿佛进入了森林里的童话世界。香柏树，它们叫Red cedar,查看翻译说是雪松，郝瑞教授赶忙来给我们说，要注意这个翻译比较迷惑人，小钰查看估计是香柏。我说这就是我们那儿的柏香树，有些地方用它的大木做棺木，枝桠用来熏肉、烟熏养蜂的新桶，以祛邪、防虫。随行的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系主任斯文说阿拉斯加土著用于熏鱼、制船。他在等待我们访谈的两个小时间，和玳玉去拜访周边的一支印地安人土著，看了他们的独木舟，斯文教授带回来的船桨也用了这种木料。北美用柏香似乎较多，也用于提取精油。
玳玉回来一直说，很遗憾我们没去，没看到独木舟的制作者，和他的聊天也一直没有停歇，感觉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斯文说，你看，这次没见着他，你必须回来了！
今天，很幸运是斯文教授开车带我们去，两任系主任会面，相见甚欢。与斯文车上聊美国土著的文化修复，如何回到真实的生活世界？这几天不停询问这片印地安人古老土地的神话仪式与传统，灵魂在召唤他们回到自己的土地，没有和政府签订协议的印地安部落依然没有自己的保护地安居，还在为回到自己的故地挣扎与呼喊。西雅图已经是微软、亚马逊、星巴克的总部，全世界资本市场最发达的区域，全世界消费最高的城市之一。在海边遥望暮色苍茫，远远望去加拿大维多利亚就在不远处，昨日远远打望了一眼雷尼尔雪山，一片雪白苍劲，像是一个古老的智者禅坐大地。
回程读到西雅图酋长的一封信：
我们相信
所有的生命互相关联
就像我们流淌着共同的血液
不是我们织出生命的网
我们只是其中的一条线
我们对生命之网所做的一切
都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
——《西雅图酋长的宣言》
对所有的美国原住民而言，自然生物和大地的一切都是神圣的。他们相信浪费和毁坏大自然就等于毁灭生命本身。当时一般人不了解他们的话，如今我们尝到苦果。 ——苏珊·杰弗斯
在一路驱车开往郝瑞教授家中的路途上，斯文一路不停歇给我说了很多他三十多年一直试图回到自己的印第安族群Sugpiat的故事，虽然有一些语言障碍，但似乎都听懂了，他的讲述像是一首流动的诗歌，我的内心深深感受到了一个人回归自己的土著社区开始去倾听，去关爱，去寻找，去期待，去重建信心和希望，这是人类如此美好的行为，也是与自己的社区与文化诗意栖居的最美行动。他给我说，自己在不停记录Sugpiat仅存的几位老人的语言，让更多的年轻人能开始说Sugpiat的语言。但遗憾的是，他们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认同一直在受到主流文化的影响，他们在一两百年的时间受到文明化“教育”与文化压迫，丢失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和文化自信，一时很难建立起来。
他在阿拉斯加的大海边长大，精神上认同自己是一条鱼，小名就是鱼，最喜欢钓鱼，喜欢三文鱼和bullhead 鳟鱼。他最早在阿拉斯加从事的行业就是钓三文鱼，收入很高，直到有一天有个贵人出现，一语点醒他：你难道不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帮助你的族群？斯文开始觉醒，参与考古工地的工作，去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深造，回到阿拉斯加自己的社区进行田野调查，采录当地仅存的古老语言、手工艺，带着自己社区的族人到欧洲有收藏印第安古老手工物件的博物馆考察学习，让他们重回社区去传递看到的学到的，协力社区长老、智者和手艺人共建社区博物馆。斯文还在思考，如何把Sugpiat的文化带回真实的生活世界。他说这是最难的，也是一直困惑他的。我说只要一直努力建立信心和希望，一切都有可能。
同在一个星球，每一个生命都是如此珍贵，我们的宇宙生命网络从未断裂，万物生生相息。
时间轴节点：
00:48 结缘中国文化
01:50 深耕彝族文化
58:43 建立羊圈小学
66:49 西南彝族的“高山图式”
时间：2024年9月22日
地点：美国华盛顿州Bellingham市
嘉宾：美国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与环境森林科学学院荣休教授 斯蒂文·郝瑞（Stevan Harrell）
主持人：贵阳市手上记忆博物馆馆长 王小梅
参访人：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系主任哈斯文（Sven Haakanson），美国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考古学者玳玉（Jade Guedes），美国普吉特湾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罗钰
录音时长：124分11秒
资料整理：袁天美
指导专家：贵州民族大学副教授 李乔扬
文本整理：王小梅
一审：罗钰
终审：斯蒂文·郝瑞（Stevan Harrell）
文字视频版详见【小梅访谈】公众号：
乡见｜郝瑞口述实录：美国“木嘎”盛赞的“高山图式” mp.weixin.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