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又见面啦。
「还有明天」也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黑白片,黑白很新鲜,也让一切变得简单。它的主题非常明确,即「出走」。
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和中国电影「出走的决心」是如此的相似。1940年代意大利罗马的家庭主妇宝拉和80年后中国的家庭主妇李红,他们都在家务琐事中经历了相似的压迫,在感觉快要完蛋的时候,她们都实现了觉醒,走向了明天。
今天让我们来聊聊这两部电影里的女性困境与解答吧!
提示:含剧透,介意慎点
————本期提词器————
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对于深陷困境中的女性来说,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一封情书,一张车票还是什么呢?
有人说你需要一个盖世英雄带着你私奔,有人说你需要的是一张选票。其实我们需要的既不是另一个男性拯救者角色。也不是一张选票。而是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利,也就是“自由意志”。所有女性为之斗争的都是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的自由意志,不用为家庭中其他角色牺牲自我,能参加自己的朋友聚会,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1.「百年出走:她的成功与失败」
可以说自由意志的消亡是所有女性主义运动斗争的起点。以此作为起点,我发现女性运动史上上最经典的话题在于「出走」。
这个概念的源头要追溯到易卜生的经典话剧玩偶之家。娜拉是一个天真理想主义的女性,出嫁之前,父亲为她提供着幸福的生活,婚后她沉浸在丈夫海尔茂所提供的小资生活,她好像一直是父亲或丈夫的“玩偶”,不用独立思考。知道当丈夫海尔茂因过于劳累导致身体严重透支,必须到南方休养时,娜拉第一次背着丈夫做了决定,她决定偷偷去借贷,骗丈夫海尔茂说,钱是她父亲给她的。后来的七八年里,娜拉不断地打零工还钱,在快要还清时,被债主找上门来。丈夫知道了娜拉撒了谎,他们大吵一架。海尔茂介意的是妻子怎能不经过自己的允许,独立决策,还撒谎。而娜拉初衷是好的,她愤怒地讲出了这段宣言:“首先,我是一个有理性的人,跟你是一样的——因而我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争取做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然后出走,故事戛然而止。
而在这场出走并没有结束。1923年,鲁迅先生在坟这篇杂文集中发表了「娜拉出走以后」的演讲稿,彼时演讲的受众是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女学生们。他提到娜拉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堕落,要么回来,除非娜拉有钱,能够经济独立。”鲁迅先生在拷问同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就是女性如果缺乏经济地位,其实出走之后依然会受迫于现实不得不选择回到家里。
又过了100年,2023年。从这一年开始,我们见证了两场成功的出走。一场是还有明天中意大利主妇宝拉的出走,她没有走的很远,只是走到投票的地方,投出了意大利二战后首次恢复妇女选举权后的第一张选票,这标志着他拥有了作为自然人被尊重的自由意志。这是她“出走”的结果。
导演者是使用黑白电影是想要更贴合一种回忆的视角。因为故事来自于祖母讲述的故事。因为故事讲述的是在战后的意大利国家不知何去何从?等待着人们用一张张的选票来决定到底是共和还是民主。而这个决定中将新增一股宏大的力量,那就是占据总选民将近半数的女性选民。宝拉正是其中之一。用黑白来拍电影其实很合理。
同时黑白试图提供了一种怀旧的凝视效果,意在提醒着我们,电影里的一切好像都已是过去并非今天发生的事情。
但一切今天真的不再发生了吗?家暴,荡妇羞辱,男女同工不同酬,无法离婚,这些事情像是女性觉醒浪潮中的主线任务,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女性斗争有所好转,但课题还没有结束,在今天。今天以更隐秘的方式渗入了现代生活。有些情节令我恍惚。真的已经是历史了吗?
很明显不是,在2024年,中国也有了另一场伟大的出走,那就是电影出走的决心。家庭主妇李红,同样是饱受丈夫的家暴和谩骂。她一直被迫让位于家中其他人的需求导致同学会一直没能出现。当一切矛盾积攒到最高潮,她开上了自己攒钱买的车。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二·「穿越时空的相似命运」
她们的案例具有很强烈的相似性。和这几百年来,现代女性经历的人生都差不多。
1.相似青春期:教育不平等
李红和宝拉都经历过原生家庭的不公,家中条件有限,所以父亲把上学的机会给了男孩儿,女孩儿成绩再好,也只能够早早走上社会开始工作。女性因为没有获得平等的受教育的机会,因而没有办法获得同等的工作权利。这为后来她们在家庭事件中的失语以及在社会环境下的经济压迫埋下了伏笔。
更可怕的是,女性地位的不平等是会通过代际传播的。同样的压迫从母亲身上又传到了女儿身上。玛塞拉也无法接受教育,早早地开始了工作。
她们在原生家庭里经历的压迫,不是没有得到过短暂的解决,无论是出走的决心还是还有明天中,李红和宝拉,包括女儿玛塞拉,一度都沉醉于被爱被拯救的幻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她们被小伙子热烈的追求,后来哪怕反叛家里也要与她们在一起,以为走了之后就能够拥有全新的生活。
教育不平等是源于社会结构的,只有解决了教育的问题才能解决经济的问题,才能解决地位的问题。说到这里真的要隔空感叹一下,张桂梅校长愿意给所有女孩儿们平等的受教育权利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看似只是一本书,一支笔,一张考卷,却是她们能够在明天自由选择人生的起点。
2.相似婚姻期:经济不平等
结婚以后,两位主妇都发现丈夫迅速变脸了,不再尊重自己,主妇们因为要照顾丈夫和孩子,所以不能够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同学聚会或者闺蜜聊天,都需要让位于丈夫的行程。更可怕的是家暴咒骂无时不在发生。
到底是谁赋予了丈夫家暴的权利?为什么全世界的而且两部电影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种看似浪漫化的手法去表现。家暴的片段在还有明天中这种浪漫化处理更加极致。我相信在网上会引起巨大讨论的是那段将家暴变成舞蹈的段落。每一次掌锅都被以舞姿的方式进行了浪漫化的处理。这是在歌颂暴力吗?我觉得不是。当丈夫的打在妻子身上的伤痕。随着节奏逐渐消失。而在现实中这些伤痕将一直存在,你意识到其实舞蹈化的处理是一种巨大的反讽。用最浪漫的形式表达着完全不浪漫的内容。
家暴行为的发生除了男性被默许暴力之外。也因为他们知道女性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女性没有钱,也没有家庭为之撑腰。大家都默许着进行这种压迫,所以男性可以肆无忌惮,本质上还是因为女性没有经济地位而造成的。
伍尔夫说,女性唯一的出路是工作,而不是当一个新娘。每个女人都应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和每年五百英镑的收入,房间还要能上锁。
要想出走,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独立的经济实力,二是敢于出走的决心
3.相似的觉醒:她终于出走
第三点相同在于她们的觉醒方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通过在家务生活以外努力的争取赚外快,积攒下一笔资金。从而拥有了可以撑起自我意志的选择权。电影里宝拉跟闺蜜说自己其实有偷偷在存私房钱,闺蜜有一句灵魂拷问,那不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吗?为什么留下一部分自己赚的钱存起来也能被叫做是偷偷呢。是因为女性的自由意志已经被拆解了,好像所有钱都交给丈夫已经是一种理所当然,当意识到这个点之后,宝拉真的开始全心全意为自己攒钱。
这个自己其实不仅是她本人,还有女儿——这个家里的另一个女性,一个宝拉就算自己在水火之中,也依然想要去拯救的女性。为了避免女儿挨骂,她说女儿煮糊的土豆是自己煮的。为了避免女儿嫁给一个错的人。她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勇气,请美国大兵去炸了男方家的咖啡店。一个母亲在觉醒之时不仅为自己也是为下一代的女性铺垫。
无论是在《出走的决心》还是《还有明天》里都有一个相似的课题,母女关系。好东西里王茉莉和王铁梅这样友好温存的理想关系是少数。大部分情况下,母亲和女儿其实处在相同的压迫困境中。因为母亲一直无条件地爱着女儿,所以她甘愿牺牲和付出。但女儿却不总是积极回应母亲的付出,大多数情况下,她都先当了加害者,一面质疑为什么母亲不愿意逃离,又不伸出援手帮助母亲真的走出泥潭。
这是一组相互创伤的关系。原本就不怎么强大的联盟现在还闹内讧,一直这样下去,女性就永远得不到拯救。
但影片中还是有令人感动的瞬间。母亲对女儿的爱,成为了将两个人紧紧的拉在一起的线。宝拉在离开家的那个夜晚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女儿。一直这么努力工作,攒钱也是为了给女儿买婚纱,当她发现女儿所遇非良人之后,最后决定在留钱的信封上写下,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去读书了,这里已经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转变,就说明其实母亲已经知道一封情书或一张结婚契约不是将女性拯救于水火的。只有自己获得受教育的权利,才能够有更高的经济地位,让女儿不再需要走入母亲的困境。
而玛莎拉在拿到这封信之后立刻意识到不对,走出去发现门口落了母亲的选票。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而此时父亲已经在去选举处捉拿母亲的路上。母亲藏在人群中,换了一身衣服,以全新的面貌迎接着人生中这个重大的时刻。而他发现自己好像忘了带选票,正当他以为会被丈夫捉回去无功而返时,玛莎拉送来了选票。
那一刻我意识到母亲对女儿的爱让他们在很艰难的时间里成为了同盟。马莎拉也许从那一刻起就不再作为一个加害者,而是真的很母亲走到了一边。母女双方动人的对视是影片最温情的段落之一。因为选票不仅预示着母亲发声了。母亲今天的发声都会成为女儿明天新秩序的开始。能让他们的女儿们免于遭受同样的压迫,所以选票是一个起点,象征着所有从上个时代储存的勇气在未来还会反复膨胀,成为下一代的女性们受教育,能工作。能为自己的房间上锁的底气。
三·「世界往前,还有明天」
我喜欢电影里每一次略过街道的样子,栩栩如生的女人们和旁边摆设的男人们,这里面没有人是她的拯救者。因为女性主义的困境并没有办法通过另一个男性消解,被爱的幻想只会让女性一次又一次的踏入情书化作的沼泽地,越陷越深。所以只有女人救自己。
宝拉一开始是平静无力的走着走在这街上。后来当去投票的那天却是一路小跑。社会在加速,她在加速,一切都在大步向前。让我们相信她们几乎就要在这种互相帮助中为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建立新的秩序。
只要还有「出走的决心」,我们就「还有明天」,我们就不会完蛋。今天的播客就到这里啦,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