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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大家好，欢迎来到《知愈笔记》，我是墨怀博远。
上一篇笔记咱们使用“先验的知识” “所见即所得” “隐藏的象征主义”等理论分析了中国名画——《簪花仕女图》。今天咱们将重心放到“过度阐释”这个概念上。换句话说，我们今天就试图找到“过度阐释”与“合理阐释”的边界在哪里。
上篇笔记上线后，我的哥们和我说：“我说兄弟啊，用欧美的图像学理论解析中国绘画有点危险啊，因为妄图使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所有的锁，是会出现很多偏差的。”
没错，这一点我深表赞同。
但是作为一个呆板中带点顽固，顽固中带点扭捏，扭捏中带点狡猾，狡猾中带点闷骚，闷骚中带点抽象的我来讲，不试试总是会有一丢丢遗憾的！
和《蒙娜丽莎》一样，围绕《簪花仕女图》的争议与解读有很多，例如最左侧那位宫女手上拈着的蝴蝶有什么含义？最左侧的辛夷花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有的学者认为该画是中晚唐的作品，还有人认为是五代南唐的作品？更夸张的是，还有学者认为是宋代的，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一、花卉与蛱蝶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咱们先用“所见即所得”找一找可见的符号元素，分析一下“隐藏的象征主义”。那么，咱们就从花卉和蝴蝶两个符号入手。
我们发现，该画描绘的季节应该是春夏之交，因为辛夷花春天开花，那画中描绘的必然是和初春有关的活动。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到《动物世界》中的经典旁白：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呃呃……咳咳。
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该画描绘的是否为选妃活动呢？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每天可以选择不同妃子侍寝。为公平起见，皇帝尽量雨露均沾，这就需要定期组织一些相对公平的“活动”，比如翻牌子就是其中的一种形式。像这幅画中记录的场景就是另一种，让佳丽们穿着华贵一些，然后放出一只蝴蝶，哪位妃子头上的花更香，或者身上的华服更艳丽，蝴蝶就有可能被吸引过去，那当晚的浪漫一定属于这位妃子了。
有人听到这里一定想说：“这么刺激的吗？怎么一不小心就开车了？”
您别惊讶，其实这个解释不是我的，而是艺术史学者们的阐释。
例如著名艺术史学者曹星原老师认为，该画表现的就是后宫选妃侍寝的活动，而那位手上拈着蝴蝶的宫女（准确地说是蛱蝶，因为比较巨大），就是皇帝选定的妃子，她被皇帝翻牌子了！
您心理肯定会有疑问，曹星原老师是不是过度阐释了呢？那蝴蝶也许就是画的大了点？
其实这些疑虑我也产生过，所以我们就要去验证谁说的更有道理。我们先把分析扩大到所有妃子们头上的簪花，这样可能会引导我们走向真相。
不过，当我们搜索相关信息的时候，会发现很多信息良莠不齐、前后矛盾，这些结果甚至在AI那里都是混乱的。
我随便找一个资料，你们听听是不是觉得头大？比如有些网友提到，左一的那位妃子头上的花是芍药，右一那位妃子头上的是牡丹，而牡丹通常形容杨贵妃，那右一肯定是皇帝宠幸的。可是，曹星原老师认为左一才是受到皇帝宠幸的。也有网友认为左一是牡丹，右一是芍药，所以左一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
Oh My God！这个乱呐！
我把这个图像发给Deepseek，它通过辨认也认为左一是牡丹。这里我有必要辩解一下，如果你是特别懂花的朋友，Deepseek的判断如果是错的，你也不用责怪它，因为引导它出错的可能是网上那些杂乱的信息。
首先，我本人是花痴，花卉、植物等知识完全戳中我的知识盲区。我有限的知识告诉我，母亲节要送康乃馨，情人节要送玫瑰。路边的野草我只认得狗尾巴草，还有毛毛团的叫蒲公英，蒲公英还是很好吃的野菜……呃呃……扯远了。还有，我顶多能分辨出啥是牡丹、菊花、荷花，因为这仨区别还是很大的。所以，大家在网上找到的图片如果模糊一些，确实很难一眼判断这些花到底是什么花。
不过，最后我还是比对了一下，我感觉左一的确更像芍药花，而右一看起来更像牡丹。
就如前面我提到的，这和曹老师的判断是有出入的，曹老师认为左边的才是受到皇帝宠幸的。看来如果想通过花卉元素判断后宫地位的做法难度是不小的。但是，这也不算是过度阐释。在没有大量文献资料佐证的前提下，只能搁置。
既然这样，咱们就去看看学术分析吧。
二、学术争议——扑蝶、簪花、朝代之争
俗话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学术上的争议更多。
对于咱们这些非文化艺术研究者来讲，找到哪些是没有争议的才是关键。那哪些是基本没有争议的呢？回到前面的问题，辛夷花代表了什么？首先，辛夷花通常在初春开花，所以曹老师认为该画描绘的是春夏之交的说法是对的。其次，曹老师认为：“古代画论常提到唐代画作‘扑蝶图’，如今看来，应该是《簪花仕女图》的同类异本”。曹老师说的没错，《簪花仕女图》有不少同类异本。不仅如此，宋代画家徐崇矩、明代画家陈洪绶也画过“扑蝶图”。也就是说，不同朝代的画家都曾画过宫女扑蝶的场景。这要么是宫廷画的传统，要么就是不同时代的摹本。因为根据很多近距离观察《簪花仕女图》的学者描述，这幅画应该有过二度创作，除了服装等，高高的发髻和簪子应该是后画上去的。不仅如此，曹老师认为这幅画的命名存在问题。“簪花”这个词在中国古代虽然男女通用，但多用于正式的典礼场合，大多用于形容男性，例如科举、朝仪、出征、节庆等。所以《簪花仕女图》并非是其原来的名字，“扑蝶图”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关于这幅画的分析和学术争议还有很多，我们再来看几个。
第一位出场的大咖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家、文化史学者沈从文先生。他把这幅画的年代鉴定为宋代（好家伙，这一杆子直接支到宋代了）。沈老的依据是，宫女外面披的衣服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身体，这种衣服叫“亵衣”，说白了相当于今天的女性内衣。这绝对的有伤风化（当然这句是我加的）！所以，总体来看，应该是宋人画的，因为宋代的人对唐代的服饰理解有偏差。
第二位出场的大咖是我国著名的书画家、鉴藏家谢稚柳先生。谢老倒没有沈老那么激进，但他也不认为是中唐或晚唐，而是五代南唐的作品（好家伙，谢老这一杆子支的也不近啊）！但是谢老也有自己的依据。咱们这期笔记的开头，我们提出的问题中，有提到画中出现的辛夷花。谢老就是从辛夷花这个角度切入的。他认为唐代洛阳和长安地区比较冷，辛夷花是很难生长的。所以谢老认为这是五代南唐的作品。
第三位出场的大咖是我国著名的画家、书画鉴定家徐邦达先生。徐老的观点比较符合当代主流，他认为是中晚唐时期的作品，理由在服饰上。徐老认为中晚唐的服装为宽袍大袖，人们也比较喜欢挽发髻，还喜欢戴花，所以该画应该是中晚唐时期的作品。
对于这三位大咖的见解，曹老师认为都是有问题的，但她认为主要还是信息差造成的，比如刚才提到的高发髻是后画上去的，还有唐代诗人王维在山西钟南山的辋川别业有个辛夷坞。既然叫辛夷坞这个名字，说明辛夷花在长安和洛阳等地还是可以种植的，和当时的地理环境、气候有很大关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说，曹星原老师的观点是有依据的，并非出于主观臆断，更不能算是过度阐释。
三、什么才是过度阐释呢？
正如上篇笔记我们提到的那样，过度阐释就是对图像中出现的各种符号和元素的过度解释。换句话说，大多数人都能在图像中发现一些隐喻的元素，但是我们对该符号要么过度解释了，要么解释偏了。例如看到画面中出现的哈巴狗，就理解成皇帝和妃子们要彼此忠诚，信守承诺。而仙鹤则代表了某种自由主义，说明宫女们向往自由。这种荒唐的解释既没有结合文化、艺术、历史等知识分析，也没有契合这幅画的主题。
我刚才还想找一些例子，但是猛的一下也找不到太好的，所以就结合当下我能看到的新闻。例如我这篇笔记成文于2025年的2月24日晚。我看到的热点新闻有两条，一条是关于《哪吒2》的，另一条是某位鹿姓和关姓艺人分手的事。首先是《哪吒2》的新闻，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打开手机和各类APP，《哪吒2》的新闻和短视频如“信息洪流”一样映入眼帘。在这些报道和解读中，大多数是重复的内容，最常见的就是观众在影片中发现的一些有趣的符号。如类似美元的符号，仙人凭证上有类似灯塔国国徽的图案，还有玉虚宫特别的白等等。
我们要承认的是，创作者的确使用了某些明显的符号作为隐喻，但是有些UP主说无量仙翁暗指川建国和拜振华，然后影片隐喻了很多美国政治事件等等，这就完全超出了符号所给与的隐喻，近乎于自己的某些臆想。但是话说回来，有人认为导演饺子没有意识形态输出，这样的观点也是过于绝对的。因为在其早期的作品《打， 打个大西瓜》开始，我们明显能感受到导演对国际政治、世界和平的深刻理解，这是有旁证的。但要说整部作品无时无刻不在嘲讽某个国家，这就是为了流量在扯淡了。
其次是关于鹿姓艺人和关姓艺人分手的新闻，例如鹿姓艺人在邓姓艺人那里聊到深夜，大声痛哭之类的，然后只配上一张毫不清晰的照片，再根据这张照片来讲两个人的八卦故事。那故事写的绘声绘色，就像这位狗仔记者每天趴在两人床头，亲眼看到两人情感破裂的全过程一样。更有意思的是，那则新闻下面的评论，读者们也对着那张模糊的百叶窗图片兴致勃勃地描述他们的“解读”，故事同样精彩。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还有印象，就是头两个月关于deepseek的荒唐阐释，说它现在不是能预测彩票，就是能预测哪个股票买了不赔，还有让它预测这个预测那个的。我承认，人工智能相比我们个体来讲，思考过程确实更全面和严谨，但是“包治百病，药到病除”这个趋势，实在让人哭笑不得。我觉得如果AI诞生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肯定会有人把它“改造一下”扔大街上给人看手相去了。其实现在和网上摆摊看手相又有啥区别呢？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说的是。咱们这个时代，除了信息差，或者信息过载，还有人们的猎奇心理。客观地讲，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是获得信息，进行信息加工，进而保护自己免受伤害的保护措施之一。只是在互联网时代，数字技术的推动下，加上各类谣言，使得一些信息变得真伪难辨。虽然这个时代辟谣变得更加容易，但对绝大多数活在算法里的人，或者只是偶尔浏览的、不加思考的人来说，一些错误的信息、伪历史，甚至刻板印象会被传播的更远更邪乎。比如我经常刷到营销号发《蒙娜丽莎》的秘密，一会儿大家能从蒙娜丽莎的眼神中读到什么，一会儿又说这眼神像达芬奇自己。因为达芬奇有某种倾向，所以大家猜测这幅画是达芬奇男扮女装的自画像等等，都是无稽之谈。有些已经在艺术史上有定论的事情，可谣言会继续在信息茧房中发酵。
不仅如此，在我们和他人的交往中，过度阐释的现象也十分普遍。例如我们都有过度阐释他人言行的时候。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高估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也高估了自己对别人的判断能力。这在心理学上有很多种概念可以解释，比如控制错觉、晕轮效应等等。我想说的是，其实忽视对他人的判断，甚至适当地通过正念忘记对我们自己的判断，会活的很轻松。生活不易，各种压力，每天还要面对各种事、各类人，根本无暇顾及别人怎么看或者怎么想。况且我们的记忆是十分不靠谱的东西，大脑会脑补各种画面，反复思索白天发生了什么，过去发生了什么，只会加重内耗。
最后的最后，我想说的是，过度阐释其实是可以避免的，但要和我们的本能作斗争。人类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形成深度思考的习惯，这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来讲是大有裨益的。但今天大多数时间我们又活在确定性里，过度的阐释反而会增加不确定性，这会让我们触及混沌本身。
好了，咱们下一期再聊，我是墨怀博远，《知愈笔记》下期见！嘎达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