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下)
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
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
“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来两银子。
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
“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
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
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
“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
“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
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
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
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
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
再回来收拾了行李,
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
只等来日天明。
当夜无事。次日五更起来,
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
天色微明,
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
“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开了房门,便道:
“提辖官人,里面请坐。”
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
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
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
小二道:“小的房钱,昨夜都算还了。
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
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呢!”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
你放这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叉开五指,
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
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
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
小二扒将起来,一道烟走向店里去躲了。
店主人那里还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
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那店小二赶去拦截他,
且向店里掇了一条凳子,
坐了两个时辰。
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径到状元桥来。
且说那郑屠开着两间门面,
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
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
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
鲁达走到面前,叫声:“郑屠!”
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
慌忙出柜身来唱诺道:“提辖恕罪。”
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道:
“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
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
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
“不要那等腌脏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
郑屠道:
“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拣下十斤精肉,
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
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
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边,不敢拢来。
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
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
鲁达道:“送甚么?且住!
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
也要切做臊子。”
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钝,
肥的臊子何用?”
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
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
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切做臊子,
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
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
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
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鲁达听罢,跳起身来,
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道:
“洒家特地要消遣你!”
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
郑屠大怒,
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
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
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
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
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
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要来揪鲁达。
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
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
腾地踢倒在当街上。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
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
“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
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
也叫做镇关西!
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
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
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了出来。
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
口里只叫:“打得好!”
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提起拳头,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
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
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达喝道:
“咄!你是个破落户,
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
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
又只一拳,太阳穴上正着,
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
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
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动弹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
“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
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4)
鲁达寻思道:
“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
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
洒家须吃官司,
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
“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
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
急急卷了一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
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
提了一根齐眉短棒,
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
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
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
正直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
“鲁达系是经略府的提辖,
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
府尹随即上轿,
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
把门军士入去报知,
府中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
经略问道:“何来?”
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
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
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
“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卤,
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
须教他推问使得。”
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
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
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
拨他来做个提辖。
既然犯了人命罪过,
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
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
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
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
却不好看。”
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
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
方可断遣。”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
上了轿,回到州衙里,措厅坐下。
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
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
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
径到鲁提辖下处。
只见房主人道:
“却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
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
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
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
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
东西四下里去跟寻,
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
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
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
“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
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
府尹见说,且教监下;
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
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
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
一面叠成文案,
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
原告人保领回家。
邻佑杖断有失救应;
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
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急递的文书,各路追捉。
出赏钱一千贯,
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缉。
一干人等疏放听候。
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
东逃西奔,急急忙忙,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
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
不分远近,岂顾高低。
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
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
自古有几般:
饥不择食,
寒不择衣,
慌不择路,
贫不择妻。
鲁达心慌抢路,
正不知投哪里去的是。
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
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
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
人烟辏集,车马骈驰,
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
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
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府州。
鲁提辖正行之间,
不觉见一簇人众,
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
纷纷不辨贤愚,扰扰难分贵贱。
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
李四矮矬,看别人也将脚踏。
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
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
行行总是萧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
挨满在十字路口,也站在人丛里。
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
“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
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
即系经略府提辖。
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
若有人捕获前来,或告到官,
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有人大叫道:
“张大哥。你如何到这里?”
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
横倒拖拽将去,有分教:
鲁提辖剃除头发,
削去髭须,
倒换过杀人姓名,
薅恼杀诸佛罗汉。
直教: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