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8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下)08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下) 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 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 “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来两银子。 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 “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 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 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 “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 “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 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 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 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 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 再回来收拾了行李, 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 只等来日天明。 当夜无事。次日五更起来, 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 天色微明, 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 “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开了房门,便道: “提辖官人,里面请坐。” 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 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 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 小二道:“小的房钱,昨夜都算还了。 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 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呢!”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 你放这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叉开五指, 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 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 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 小二扒将起来,一道烟走向店里去躲了。 店主人那里还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 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那店小二赶去拦截他, 且向店里掇了一条凳子, 坐了两个时辰。 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径到状元桥来。 且说那郑屠开着两间门面, 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 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 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 鲁达走到面前,叫声:“郑屠!” 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 慌忙出柜身来唱诺道:“提辖恕罪。” 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道: “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 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 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 “不要那等腌脏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 郑屠道: “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拣下十斤精肉, 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 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 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边,不敢拢来。 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 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 鲁达道:“送甚么?且住! 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 也要切做臊子。” 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钝, 肥的臊子何用?” 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 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 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切做臊子, 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 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 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 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鲁达听罢,跳起身来, 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道: “洒家特地要消遣你!” 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 郑屠大怒, 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 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 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 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 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 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要来揪鲁达。 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 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 腾地踢倒在当街上。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 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 “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 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 也叫做镇关西! 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 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 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了出来。 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 口里只叫:“打得好!” 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提起拳头,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 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 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达喝道: “咄!你是个破落户, 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 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 又只一拳,太阳穴上正着, 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 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 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动弹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 “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 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4) 鲁达寻思道: “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 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 洒家须吃官司, 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 “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 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 急急卷了一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 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 提了一根齐眉短棒, 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 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 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 正直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 “鲁达系是经略府的提辖, 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 府尹随即上轿, 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 把门军士入去报知, 府中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 经略问道:“何来?” 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 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 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 “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卤, 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 须教他推问使得。” 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 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 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 拨他来做个提辖。 既然犯了人命罪过, 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 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 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 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 却不好看。” 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 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 方可断遣。”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 上了轿,回到州衙里,措厅坐下。 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 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 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 径到鲁提辖下处。 只见房主人道: “却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 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 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 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 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 东西四下里去跟寻, 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 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 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 “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 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 府尹见说,且教监下; 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 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 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 一面叠成文案, 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 原告人保领回家。 邻佑杖断有失救应; 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 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急递的文书,各路追捉。 出赏钱一千贯, 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缉。 一干人等疏放听候。 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 东逃西奔,急急忙忙,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 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 不分远近,岂顾高低。 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 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 自古有几般: 饥不择食, 寒不择衣, 慌不择路, 贫不择妻。 鲁达心慌抢路, 正不知投哪里去的是。 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 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 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 人烟辏集,车马骈驰, 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 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 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府州。 鲁提辖正行之间, 不觉见一簇人众, 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 纷纷不辨贤愚,扰扰难分贵贱。 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 李四矮矬,看别人也将脚踏。 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 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 行行总是萧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 挨满在十字路口,也站在人丛里。 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 “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 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 即系经略府提辖。 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 若有人捕获前来,或告到官, 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有人大叫道: “张大哥。你如何到这里?” 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 横倒拖拽将去,有分教: 鲁提辖剃除头发, 削去髭须, 倒换过杀人姓名, 薅恼杀诸佛罗汉。 直教: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07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中)07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中) 史进连忙起身施礼道: “官人,请坐拜茶。” 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 两个坐下。 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 “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 敢问阿哥,你姓甚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 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 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 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 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正是那人。” 鲁达道:“俺也闻他的名字。 那个阿哥不在这里。 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 那人不在这里。 你既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 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 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来还你。” 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了茶坊来, 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 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 分开人众看时, 中间裹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棍棒, 地上摊着数十个膏药,一盘子盛着, 插把纸标儿在上面, 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史进看了,却认的他, 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 叫做打虎将李忠。 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 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 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同和俺吃三杯。” 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 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 鲁达道:“谁耐烦等你?去便同去。” 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 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 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便骂道: “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 只好陪笑道:“好急性的人。” 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 三个人转弯抹角, 来到州桥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 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漾在空中飘荡。 怎见得好座酒肆? 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外,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 鲁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诺,认得是鲁提辖,便道: “提辖官人,打多少酒?” 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又问道: “官人,吃甚下饭?” 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 这厮只顾来聒噪!” 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 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 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 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 见鲁提辖气愤愤地。 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么东西,分付买来。” 鲁达道:“洒家要甚么? 你也须认的洒家, 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 搅俺兄弟们吃酒。 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酒保道: “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 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 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 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的他来。” 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 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 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 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 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 但见: 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 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 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 蛾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 粉面低垂,细细香肌肖玉雪。 若非雨病云愁,定是怀忧积恨。 那妇人拭着眼泪, 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 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 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 奴家是东京人氏。 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 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 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 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 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的身体, 未及三个月, 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 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 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得,他又有钱有势。 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些钱还他? 没计奈何, 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 来到这里酒楼上赶座。 每日但得些钱来, 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 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 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 子父们想起这些苦楚来, 无处告诉,因此啼哭。 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道: “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 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 孩儿小字翠莲。 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 老汉父子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呸! 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 这个腌筹泼才, 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 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回头看李忠、史进道: “你两个且在这里, 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 史进、李忠抱住劝道: “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 洒家与你些盘缠,时日便回东京去如何?” 父子两个告道: “若是能够回乡去时, 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 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 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 鲁提辖道: “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 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 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 “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 你有银子,借些与俺, 洒家明日便送还你。”
06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上)06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上)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答道: “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 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 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 史进道:“如何使得! 凭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 枉惹天下人笑。 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 活时同活。 你等起来,放心别作缘便。 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 “你两个都头, 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 那两个都头答道: “大郎,你兀自赖哩! 现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 史进喝道: “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 李吉应道: “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 一时间把在县里看,因此事发。” 史进叫王四问道: “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 王四道: “便是小人一时醉了, 忘记了回书。” 史进大喝道: “畜生,却怎生好!” 外面都头人等, 惧怕史进了得, 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 三个头领把手指道: “且答应外面。” 史进会意, 在梯子上叫道: “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权退一步, 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只得应道: “我们都是没事的, 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 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 喝教许多庄客, 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 即便收拾,尽教打迭起了; 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 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 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 拿了朴刀, 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 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 外面见里面火起, 都奔来后面看。 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 大开了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 朱武、杨春在中, 陈达在后, 和小喽罗并庄客, 一冲一撞,指东杀西。 史进却是个大虫, 那里挡当得住! 后面火光乱起, 杀开条路,冲将出来, 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 史进见了大怒,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 转身便走。 李吉也却待回身, 史进早到,手起一朴刀, 把李吉斩做两段。 两个都头正待走时, 陈达、杨春赶上,一家一朴刀, 结果了两个性命。 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 众士兵那里敢向前, 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 众官兵不敢赶来,各自散了。 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并庄客人等, 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 喘息方定。 朱武等到寨中, 忙叫小喽罗, 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 “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 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 心内踌躇,在此不了, 开言对朱武等说道: “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 我先要去寻他, 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 今来家私庄院废尽, 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 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又作商议。 若哥哥不愿落草时, 待平静了, 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 史进道: “虽是你们的好情分, 只是我心去意难留。 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 要再去整顿庄院想不能勾。 我若寻得师父, 也要那里讨个出身, 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 却不快活? 只恐寨小,不堪歇马。” 史进道: “我是个清白好汉, 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 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 朱武等苦留不住。 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 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打拴一个包裹, 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 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 身穿一领白纻丝两上领战袍, 腰系一条揸五指梅红攒线搭膊, 青白间道行缠绞脚, 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 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 背上包裹,提了朴刀, 辞别朱武等三人。 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 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 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 但见: 崎岖山岭,寂寞孤村。 披云雾夜宿荒林,带晓月朝登险道。 落日趱行闻犬吠,严霜早促听鸡鸣。 史进在路,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 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 这里也有一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 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 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 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了一副座位坐了。 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 史进道:“吃个泡茶。” 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 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 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 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 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茶坊里来。 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 怎生结束? 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 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 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 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 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乾黄靴。 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 腮边一部貉腮胡须。 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 “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
05.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下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 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 亦且壮年,又没老小, 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症,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 追斋理七,荐拔太公。 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 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 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 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 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 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 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 打一看时,认得是猎兔户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喏道: “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 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 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 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 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 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 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 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 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 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 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 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 华阴县里禁他不得, 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 谁敢上去惹他? 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 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 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 “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 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 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一陌顺溜纸, 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 都在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 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 史进对众人说道: “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 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 这厮们既然大弄, 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唣。 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 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 我庄上打起梆子, 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 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 递相救护,共保村坊。 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 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 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 拴束衣甲,整顿刀马, 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 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 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 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栽棕叶,云冠剪鹿皮。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阵法方诸葛,阴谋胜范蠡。 华山谁第一,朱武号神机。 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 使一条出白点钢枪。亦有诗赞道: 力健声雄性粗卤,丈二长枪撒如雨。 邺中豪杰霸华阴,陈达人称跳涧虎。 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亦有诗赞道: 腰长臂瘦力堪夸,到处刀锋乱撒花。 鼎立华山真好汉,江湖名播白花蛇。 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 “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 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 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 聚集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 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 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 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 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 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好懦弱! 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 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 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 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 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 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 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 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 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 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 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 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 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 一张弓,一壶箭, 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 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 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 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 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 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 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 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 腰系七尺攒线搭膊, 坐骑一匹高头白马, 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行。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 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 “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 经由贵庄,借一条路, 并不敢动一根草。 可放我们过村中过,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 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 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 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 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 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 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 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 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 史进卖了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 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 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 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 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 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 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 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04.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中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 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 用黄罗包袱包了, 写了一封书呈, 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 将着两般玉玩器, 怀中揣着书呈, 径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院公出来问: “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 “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 “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 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 腰系文武双穗绦, 把绣龙袍前襟拽缚扎起,揣在绦儿边。 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 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来到, 那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 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 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 “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 “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 赍送两般玉玩器来, 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 “姐夫直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 “你原来会踢气?你唤做甚么?” 高俅叉手跪复道: “小的叫做高俅,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 “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 “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 高俅再拜道:“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 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踢几脚,端王喝采, 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 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 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 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 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不见高俅回来, 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 “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那干人,看了令旨, 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 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 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 “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 “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欢喜,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 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 就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 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 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 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 “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 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正是: 不拘贵贱齐云社,一味模棱天下圆。 抬举高俅球气力,全凭手脚会当权。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 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 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 尽来参拜, 各呈手本,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 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 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 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 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 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 “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 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现有病患状在官。 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 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 教头只得去走一遭。 若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也有罪犯。”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 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 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 “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 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 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 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 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 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 “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 “今日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 “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 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 出得衙门,叹口气道: “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 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 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 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 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 我不想正属他管。 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 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 回到家中,闷闷不已。 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 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 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 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 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正是: 用人之人,人始为用。 恃己自用,人为人送。 彼处得贤,此间失重。 若驱若引,可惜可痛。 当下娘儿两个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 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 他若得知,须走不脱。” 走是走啊,家里还有俩卧底看着你呢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我有招,说明这王进不止一介武夫,还有谋略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 “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 不是岳王庙啊,是东岳庙 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 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 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 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 做一担儿打挟了; 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教起李牌,分付道: “你与我将这些银两, 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 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 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 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 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跟在马后。 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 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 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 见锁了门,两头无路。 寻了半日,并无有人。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 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 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他老娘。 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 “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大怒道: “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 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 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 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 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 “天可怜见,惭愧了! 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 此去延安府不远了。 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 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 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 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 “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 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 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 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 一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绿阴似染。 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 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 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 正是 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 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 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 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 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 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 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 “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 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 把马拴在柳树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 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 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 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 “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 “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 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 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 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 欲投贵庄,假宿一宵,来日早行。 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 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 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 先烫酒来筛下。 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 “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 二人吃了,收拾碗碟。 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 王进告道: “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 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 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里声唤。 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 “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 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 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 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 我有个医心病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 与你老母亲吃。 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03.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上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上 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 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 嘱咐道: ‘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 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 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 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 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 有诗为证: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 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 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 修整殿宇,起竖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 在途中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 恐天子知而见责。 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 “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 普施符箓,禳救灾病, 瘟疫尽消,军民安泰。 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 “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 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 仁宗准奏,赏赐洪信, 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 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 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 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 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 姓高,排行第二, 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球。 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俅。 后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傍, 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 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 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 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 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 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 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 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 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 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 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 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 离了临淮州,迤丽回到东京, 径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信。 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 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 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 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 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 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不肯改。 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 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 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路数, 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 “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 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 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 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径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 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 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 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附马 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 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欢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 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 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 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 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 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 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 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 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 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 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 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 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 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 翠袖歌姬,族捧定龙笙凤管。 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 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 都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 偶来书院里少歇, 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 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 “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 “再有一个玉龙笔架, 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 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 “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 “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02.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下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 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 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 渐渐近来。 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 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 转出山凹来。 太尉看那道童时: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 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 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 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但见那个道童 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 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 “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 道童不睬。只顾吹笛。 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道: “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 太尉大惊,便道: “你是牧童,如何得知?” 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 ‘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 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 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 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 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 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 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 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 想是天师分付他,已定是了。” 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唬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 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 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坐下。 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着天师么?” 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 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 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 又行了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 盘做一堆,拦住去路。 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 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 真人复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 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 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 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 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 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 他道:‘已都知了。’ 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 下官因此回来。” 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 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琐” 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 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 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 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 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认真师,当面错过!” 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 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 太尉见说,方才放心。 真人一面叫安排筵宴,管待太尉; 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 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 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 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以后, 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 太尉大喜。 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 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 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 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 右廊下太乙殿、三宫殿、驱邪殿, 诸宫看遍。 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 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 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 正面两扇朱红椽子, 门上使着胳膊大锁锁着, 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 封皮上又是重重迭迭使着朱印; 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 上书四个金字,写道: “伏魔之殿”。 太尉指着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 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 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迭迭贴着许多封皮?” 真人答道:“此乃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 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 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 走了魔君,非常利害, 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 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 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 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 “我且试看魔王一看。” 便对真人说道: “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 真人告道: “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 今后诸人不许擅开。” 太尉笑道:“胡说! 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 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 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 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 快疾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 真人三回五次禀说: “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 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道: “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 先奏你们众道士阻挡宣诏,违别圣旨, 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 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 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军州受苦。”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 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 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杳杳冥冥。 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 不分南北,怎辨东西。 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 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 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 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 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 打一照时,四边并无一物, 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 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 照那碑碣上时, 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篆,人皆不识; 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 凿着“遇洪而开”。 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 二来宋朝必显忠良, 三来凑巧遇着洪信。 岂不是天数! 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 “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 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 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 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 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真人慌忙谏道: “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 太尉大怒,喝道: “你等道众,省得甚么! 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你如何阻当! 快与我唤人来开。” 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 “恐有不好。” 太尉那里肯听。 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 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 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 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 洪太尉叫再掘起来。 真人又苦禀道: “不可掘动。” 太尉那里肯听。 众人听得把石板一齐扛起。 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 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 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来; 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 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 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 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 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半个殿角。 那道黑气,直冲到半天里, 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 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 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搬翻无数。 惊得洪太尉目睁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 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问道: “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 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 说出这个缘由。 有分教: 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 直使: 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儿洼内聚神蛟。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 且听下回分解。
01.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上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佑三年三月五更三点, 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 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 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 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 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 凤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 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 “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 伏望陛下宽恩,省刑薄税,祈禳天灾,救济万民。” 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 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 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 不料其年瘟疫转盛。 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 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 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 拜罢起居,奏曰: “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 以愚臣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 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 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 仁宗天子准奏。 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 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 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 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 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 背了诏书,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 离了东京,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 于路上但见: 遥山迭翠,远水澄清。 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 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 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 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一行人从, 上了路途,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 大小官员出郭迎接。 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 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 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 幢幡宝盖,一派仙乐, 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 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 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 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 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 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 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 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 恿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 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 阶砌下流水潺谖,墙院后好山环绕。 鹤生丹顶,龟长绿毛。 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 三清殿上,击金钟道士步虚; 四圣堂前,敲玉罄真人礼斗。 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 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 早来门外祥云见,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 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 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 住持真人向前禀道: “好教太尉得知, 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 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 因此不住本宫。” 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 真人答道:“容禀: 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 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 当时将丹诏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 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 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 “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 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 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 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 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 目今京师瘟疫盛行, 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 亲奉龙香,来请天师, 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 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 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 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 步行上山礼拜,叩见天师,方许得见。 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 太尉听说,便道: “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 既然恁地,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 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 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 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 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 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 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 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 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 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 高低不等谓之山。 侧石通道谓之岫, 孤岭崎岖谓之路, 上面极平谓之顶, 头圆下壮谓之峦, 藏虎藏豹谓之穴, 隐风隐云谓之岩, 高人隐居谓之洞, 有境有界谓之府, 樵人出没谓之径。 能通车马谓之道, 流水有声谓之涧, 古渡源头谓之溪, 岩崖滴水谓之泉。 左壁为掩,右壁为映。 出的是云,纳的是雾。 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石鼠如平。 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 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 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 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 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 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 “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 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 何曾穿过草鞋,走这般山路! 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 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 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 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 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 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 “阿呀!” 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 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 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 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 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 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 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 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的香炉, 还把龙香烧着,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 “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 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 吹得毒气直冲将来。 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 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 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 “我今番死也!” 往后便倒在盘陀石边。 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但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 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 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径抢到盘陀石边,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 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 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 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下山一溜,却早不见了。 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 “惭愧!惊杀下官!” 看身上时,寒栗子比馉饳儿大小,口里骂那道士: “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 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
00.无语森读水浒传-序言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 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 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 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 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 霎时新月下长川,江湖变桑田古路。 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 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这八句诗, 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 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 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 那时朝属梁,暮属晋, 正谓是: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十五秋。” 后来感的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 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 英雄勇猛,智量宽洪。 自古帝王,都不及这一朝天子。 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 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 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 “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 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 “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 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 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 人问其故,那先生道: “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 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 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 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 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 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 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 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 那老叟直至宫中,抱着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子便不啼哭。 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一阵清风而去。 耳边道八个甚字? 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 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 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 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 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 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 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 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 这九年谓之一登。 自明道元年至皇佑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 自皇佑四年至嘉佑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 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 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 嘉佑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 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症。 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 开封府主持包拯亲自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 那里医治得住,瘟疫越盛。 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 专要祈祷,禳谢瘟疫。 不因此事,如何教 三十六员天罡下临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间, 哄动宋国乾坤,闹遍赵家社稷。 有诗为证, 诗曰: 万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乐无穷。 岂知礼乐笙镛治,变作兵戈剑戟丛。 水浒寨中屯节侠,梁山泊内聚英雄。 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