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53:我像讨厌艺术一样讨厌异性|可深蓝即是黑 06李念之

Opus53:我像讨厌艺术一样讨厌异性|可深蓝即是黑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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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6

黎:我不想再聊观众、作者和作品了,我甚至不愿意说这些词,不是嘲笑某种过时,是明明我们中就没有人可以走出来。界限是自相残杀的开端,我们都是从一件别人做的事情中看见自己,放进艺术里,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作者人格、嵌套结构、自我虚构,我听烦了他们这么形容我,那只是在限定我,只是在妄图锁死我的智力。学习借鉴抄袭,欣赏膜拜批评,我们何时才能学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视作主题,把自己作为结论呢,是艺术家在限制大众艺术。作者消化我利用我们,评论者柔软我们暴躁我们,以为聚焦小人物就是关注乡土,以为模仿琐事就是描摹现实,一对男女在废墟中跳舞就是荒诞。我们的理解力被贴上标签,我们的提问被某某主义某某理论消磨,无论如何试图深刻,我们都在浅薄和自大中玩和被玩,世界先是一场游戏,之后才有虚拟或现实的讨论。这一次,我要给出一个答案。

黎:另一方面,我像讨厌艺术一样讨厌异性,我指的就是科学家,她就是我最后的恋人。分手之后,她留给我的后遗症包括分散仇恨,分散到所有异性之上,我才发现,自青春期开始,我对异性的所有痴迷都来自性欲,纯粹肉体接触的快感和迫切渴望繁殖的基因,而所有美妙的感受仅仅是大脑皮层下的一种信号,其实我不需要接触任何人,就能满足本能,进而我不再考虑接纳和排斥,无数次想象过,把我的理论行为在同性或有夫之妇上,类似罪行的勾当,也是报复,偏偏因为懦弱拖延了实施,这是我最痛恨的弱点。创作的惯性让我成了在作品外禁欲,在作品内纵欲的人,我讨厌那些即便是在作品里也要刻意收敛、假装克制的人,他们该有多虚伪。

“你怎么了,我看你一直昏昏欲睡的,是昨晚没休息好吗”,“不好意思库黎导演,抱歉,我刚才是睡着了吗,我想可能还是昨天的现场对我的冲击太大了,一时间缓不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你是前天进的现场,你是断片了吗”,“前天?那昨天我们干嘛了”,“休息一下吧,我陪你吃点东西”,“这里是你的工作室吗”,“对,我不喜欢有天花板的房子,就改造了这个教堂”,“像邱园”,“你进来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他们都去哪了,我是不是也问过”,“对,他们去做礼拜了”。

黎:下定决心后,我结识了不少天才少年,他们用本能反应处理一切问题,那是莫大的天赋,隐秘在少年之躯下的是神性的经验体。为什么他们在游戏里超神,除了反应神经灵敏之外,更重要的是解锁方式,也就是游戏思路,是未受成人规则侵蚀的专注度,他们心无旁骛地吸收游戏体验,是比勤奋更刻苦的阅读,然而我要继续筛选,家庭合睦者不要,童年幸福者不要,弃婴和私生子会成为宠儿,愤怒是报复的最佳潜力,这就是我需要的怨力。放任这些人自由生长,在少年的灵气刚刚消散的暧昧期采摘,那时个人意识开始觉醒,感受到外部世界中利弊和威胁,为了自保,他们要精于算计,必须极端现实。知识太遥远,金钱总被说成信仰又太崇高,他们根本没有前辈们的耐心,他们要的是当下即刻的感受,在摸索中构建自己的世界,依然对善恶保持好奇,这就是我的游戏开发之源。

黎:制作游戏就是在炫耀最极致的想象力。每一帧都正在张扬,玩家不会质疑作者狂妄,制造表现的本身就是在描写内涵。玩家不会偏颇作者卖弄,制定规则是在制作未知性。规则交互编织出无限变幻的可玩性时,那就是入了迷。当他们发觉自己也是创造者,将会发生什么,这世上就再无创世者。我不需要编程语言,不需要游戏引擎,不需要主机硬件,那是鼓掌者的工具和方法。我要的是大脑,就只是大脑,来自我挑选出的八个少年,他们是第一批玩家也是游戏的首波缔造者,得到了荣耀,同时成了活死人,但是这个时代就活了,天才们终于可以成群结队而来,孤岛连接成半岛,半岛形成整片大陆。

“原来昨天聊了这么多,完全不记得了,现在看起来,我像是只活在对话里一样,不过的确好像有些不同,我的叙述变了,我好像是为了让你看见我看到的,才和你说话,或者是你总是在引导我说出我看见的。”

黎:编号零八,波兰裔男孩。他在游戏中收集的是想象力,天赋是可以凭借梦境,制造出一部接近造物主所指点后的电影。故事的情节、角色的面孔、导演的调度,与之相匹配的美术和每一个承接转起,这一切常人需要数年筹备的内容,他只需做一个与电影时长相等的梦,就可以把大脑中的画面转化成影像播放出来。更可怕的是,其他创作者的每一次创作动机都会被他收集。当你还在为自己的顿悟时刻举杯庆祝时,男孩八号已经在全球首映了你的构思,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你想看到什么,所以常人拍摄的电影就无人问津,所有电影工作者的工作就停滞了,膜拜的同时是工蚁服务蚁后,为男孩八号提供生活经验,以及持续创作所需的想象力,抱怨中也隐藏着憧憬,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有幸被挑选为他的素材,得到一生的高光时刻。

黎:编号零二,南方汉族,是一个像诗人一样生活,却用不着写诗的人,他收集的是语言能力,不用阅读任何有名字的作品,就可以大段背诵出《堂吉诃德》和《尤利西斯》原文,当想要阅读时,只用瞄上几眼前文,就可以代替作者写作,可偏偏选择不作为,终日虚度才华,只在看不惯一个作家的行文时才出手毁了这个笔名。偏爱把灵魂出卖给韵脚,可以轻易如变化和弦般,任意在旋律上填入最合适的词,励志做一名民谣歌手,只穿一次性内裤,对整个人生的思考只需单曲循环和朗朗上口就可以宽慰,虽写得出最柔软的字句,却不怀疑酒神和日神的相遇。

黎:编号零一,他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就已经足够惹人喜欢了,因为我们必须喜欢他。我们不需要看过他的作品,不需要读懂他的表达,相信他,把一切托付给他就好,因为我们只想要拥有答案,却不想经历思考,这不是一种讽刺,而是一种运气,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的运气。

我:是某种人工智能吗。

黎:绝对不是。听见这四个字我就起鸡皮疙瘩,起初它只是0和1,可后来绝对不是,它是想象力之外的,最接近的说法是,它是一个系统,不是没办法定义,是它不能有名字。

“不如你体验一下吧,你就明白了。给我些反馈意见,你也能把感受写进书里”,“库黎导演,您有听见我刚才说话吗,还是那些都只是心声”,“选一株你喜欢的植物,把手掌贴在它的叶面上,那些少年的世界太危险,你很快就会被吞噬,我会随机把你放进一处简单副本”。

黎:看见什么。

我:一个蔽光的房间,写字台位置,我刚看了眼时间。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Gustavo Santaola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