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妍:今天我是想邀请孟轲作为我的个人播客的嘉宾,我们一起来聊一聊关于如何寻找自己的声音、回到内在的真实这个话题。其实我一直是孟轲的声音和表达的忠实读者,基本上孟轲的个人公众号发布的每一篇文章我都会看,这些文章在我的个人成长道路上给了我非常重要的指引和陪伴。孟轲的播客我也很喜欢,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很荣幸作为嘉宾和她一起录了一期节目。另外,孟轲是我在跟杨珑和托马斯学习道路上的学姐,所以这个关系对我来说很特别。
今年3月份的时候,我们在意大利阿西西参加杨珑老师的一个线下7天密集培训时终于见面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就艺术、创作和自我表达等话题聊了很多,为今天的话题开了个头。当时因为时间有限,我觉得还有很多好奇的问题想和孟轲交流,特别是在孟轲的个人表达方面有很多想请教的地方,这就是今天这次博客的缘起。上周我应吴迪邀请做了一个线上直播的自我分享,这对我来说是在个人表达上向前迈进的一小步。以前和孟轲交流都是一对一的私密交谈,或者录播客也是一对一的形式,但上次以直播的开放形式做分享让我感受到,在一个充满好奇、温暖安全的场域里获得的包容感是很不一样的质地,它和两个人私密聊天的感觉不同,同时也很支持、很有滋养。
所以今天本来打算和孟轲做的一对一博客,我决定把它开放成直播形式。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小小的突破和探索。
我想体验在一个小集体、一个公共场合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是什么感觉。其实不管是直播还是播客,对我来说都是探索自己声音的真实过程,并不是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才来分享。我希望尽量诚实,把当下真实的状态分享给大家——我有一些恐惧,有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会出现密码错误这样的乌龙,我就是想把这样真实的成长过程呈现出来。
孟轲:君妍刚才说的让我很有感触。我想先从一个更长周期的故事讲起,回应君妍提到的几个部分。
这个故事可能要追溯到2024年。在2024年4月28日,也就是整整一年前,我开始正式写心经。最开始因为不熟悉是先抄写,熟悉之后每天都会花时间默背,并在笔记本上写下来。这个练习我几中间偶尔有忘记的时候,也会在第二天或第三天补上。到2025年3月在阿西西见面时,君妍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送给我,是一行禅师对心经的英文注释书《The Other Shore(彼岸)》。
当时君妍说出门时觉得一定要把这本书带给我。我拿到书时感受到一种在更广阔时空中被回应的感觉。从那时起这本书就成了我的案头书,每天有空就会翻开看一两句,花很长时间冥想一行禅师对心经的注释,感受这些智慧如何在我的生命中产生化学反应。
这件事一直很想感谢君妍,她可能不知道背后有这么长的时间周期。我觉得生命中的表达和创造,都是时空中的自然显现,就像看到一颗种子发芽,而这颗种子可能来自另一棵植物的花朵,之前又经历了很长时间。我们的相聚、表达和创造,都只是连续谱系中的一个截面。
我们只是以自己愿意的方式,让某些东西通过不同媒介在当下呈现出来。它可能直接产生反应,也可能在更长生命周期里带来我们无法预知的各种影响,这些都在表达者和创造者的掌控之外。
在表达、创造和互动的过程中,我们只是尊重当下的感受,尊重这些体验带来的火花。就像今天大家从各自生活中抽时间来到这个空间相遇,这种不受掌控的相遇正是创造和表达的美妙之处。
君妍:太美了,你这段话让我整个身心都慢了下来。其实我对发生的很多事情知道的都很少。比如去阿西西的路上突然有个灵感,觉得一定要把这本书送给你,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就是收到了灵感就立即行动。至于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今天的分享让我觉得特别美妙。
同时我也想到,可能所有人都一样,不只是我,我经常会羡慕他人的成果。比如在社交媒体或日常生活中看到别人有好作品、出书、艺术成就或商业成功时,我很容易陷入“为什么他有我没有”的比较中。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能看到成果背后的东西——在时间长河中种子是如何慢慢发芽、成长,最后结果的漫长过程。
你这段话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校正和教导。当我们把自己和他人比较,拿自己的成果和他人的成就对比时,这种比较是非常单薄和割裂的,真的没有意义。
孟轲:你提到了一个普遍现状:在社交媒体和信息技术高度发展的时代,我们如何看待事物?随着阅历增长,我们可以自问:事情真的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吗?除了看到的成果,背后的根系和脉络是什么?成果也会衰落、回归土地,以不同形态继续存在。
我在创作和表达过程中也有过困惑,质疑书写或写作的意义。我们容易将创作与观众反馈强关联,在流量至上的环境中尤其如此。但创作价值和流量真的是强关联的吗?
这里面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
我想分享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关于澄缘老师的,今天在场的很多朋友可能也是她的学生。我曾经向她倾诉过关于是否要继续写作的困惑,虽然不记得具体怎么问的,但她给了我非常明确的回答。现在想起这句话依然很感动。
当时在课间跟我说:“孟轲,哪怕很多年以后,可能只有一个人读到你的文字,如果在那一刻能为他的生命打开一些可能性,让他感受到共鸣,这就足够了。”
那是2019年我刚结束圣地亚哥之路朝圣,有个编辑朋友鼓励我写相关书籍,我很纠结要不要写。老师的回答让我明白,这种影响远比互联网流量宏大得多。这需要我们对生命那些超出掌控的部分有全然的信任。每个生命都能以独特创造形式将可能性带入世界。
君妍:真的太美了,谢谢澄缘老师。这段分享让我内心涌现出很多爱和感动。确实如此,我也是受益者,因为你的表达让我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我自己走上内在探索的道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看到了前行者的榜样。榜样的力量真的很不一样,当我们选择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时,会感到恐惧和迷茫,但如果有人活出了某种品质,就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
所以特别想对孟轲表达感谢,因为你的表达真的为我打开了很多门。我看到评论区有很多人的回应:A说“孟轲的文字给我的生命打开了新的可能性”;B说“你现在做的事讲的话让我有所触动”;C说“一个生命被真的懂得和看见真的很难得”;西瓜说“去年听你播客说Markus老师讲过‘你可以把你所有的寒意释放给我’,因种种因缘和合,我几十年每年冬天都会感到的刺骨寒冷,去年冬天就好了。感谢你们。”
孟轲:非常感谢君妍,也非常感谢大家的回复和回应。这让我想起老师们说过的话。其中一句是:无论是在台上做代表,还是坐在位置上,甚至是在房间或空间之外,每个人给予的服务都是平等的。你们的回应让我体会到一种彼此相互成就的共创。写下的东西一方面是我们的创造心流,另一方面也是所有读者与你们内在交互产生的新火花。我们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这一端。
与其说你们在感谢我,不如说我也要感谢你们。感谢所有为我们抱持这些空间和生命可能性的老师和同学们。
君妍:太美了。你刚才说到“互相成就”时,我内心又发生了一个精微的校准,是关于声音和创造力的平等性。最近我越来越确信,创造力来自源头,我们只是流经的管道。几年前我听过这句话但不相信,因为脑子里有很多精英教育、资本主义甚至殖民主义带来的观念,认为只有在顶级博物馆、美术馆展出或电影节获奖的才叫艺术家、有创造力的人。
我曾经和很多艺术家工作,当时的心态是觉得自己没有创造力、没有原创性,只是欣赏他们、羡慕他们,想靠近他们看看能不能慢慢长出创造力。这条路当然行不通,因为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最近我在日常小瞬间中不断体会到这种校准:原来我们都一样,都只是创造力源头流经的管道。当我真正体会而不仅是头脑知道这句话时,背后升起了很多平等心。既然这个东西都不是我们的,我们就都是平等的,可以互相祝福、给予和滋养,为彼此的种子给予阳光和雨露。
今天的交流如果是一对一的私密形式也会很美,但因为我们敞开了,这种团体共融的频率和质地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孟轲:我完全同意。你刚才说的让我想到,我们受教育和关注的重点往往是那些成果,比如在电影院、博物馆、美术馆展出的作品。但这些成果离不开策展人、工作人员、展示空间和技术支持等各个环节。不同的部分交织在一起,才让作品以可见的形态呈现出来。
我最近有个观察,关于创造力外延的拓展。我家小区门口有家餐厅开始把家常菜摆摊卖到小区,虽然餐厅本身离小区只有5分钟路程。他们把几道炖菜用大锅煮好端到小区门口,价格便宜又好吃。这让我感受到,创造力正在"下沉",以更贴近生活的方式呈现。
以前创造力和艺术可能被放在较高的位置,现在随着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普及,出现了更多小而分散的渠道,让曾经不被看见的东西有了曝光机会。这是一个双向过程:一方面感受自己有什么可以创造和提供,另一方面技术打破了壁垒,让我们更贴近人群的需求。
这个过程对创造者是个挑战。以前艺术家可能觉得作品应该高高在上,或者刻意对抗主流走向草根。现在如果我们既不对抗也不迎合,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在多大程度上回应有缘的群体?这取决于每个创作者信任内在流经的部分,相信它会自然抵达需要的地方,同时尽可能少地干预和用力。
当然,有人想要运用流量也很好。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平衡点,既尊重自己的需要,又能运用连接彼此的资源。
君妍:太美了。你这番话让我对社交媒体重新充满了好奇和善意。我有时使用社交媒体会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凑近看别人是怎么做到的,要么因为羡慕或觉得受干扰而用力推开。这种要么依附要么抗拒的状态经常让我内耗。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这样,特别是更年轻的孩子们,因为我们的教育很少提供足够的支持和练习来与源头校准。
从小到大,我们总是左顾右盼看身边的人怎么样,应试教育和排名让我们所有的参照都来自与他人的比较。很少有机会说:我自己去跟创造力流经的过程校准,信任它、臣服它,在这个频率中前进和表达。这种阻塞是很多人的困惑。
我很好奇孟轲,你是一开始就能连接到源头的频道,特别清楚如何调到那个频道开始下载,还是也经历了一个清理管道、寻找频道的过程?
孟轲:可以从两个方面分享。首先肯定有很多内在清理的过程,对每个人来说频道一直都在,只是上面可能附着了很多东西。我们在做的只是不断调频,认出那个一直在发声却从未消失的声音。问题在于我们可能不熟悉如何倾听这个声音,或者没被教育过如何听。
疫情期间我和督导聊天时,他说我一直都在聆听自己的inner calling(内在召唤)。但我很困惑,因为我并不觉得内在真的有声音在说话。杨珑老师说每个人的内在感官发展方式不同。对我来说,跟随内在召唤更像是一种体感、浮现的洞见或画面,很少是真的声音。
现在创作时,我把内在觉察升起的念头和体感如实描述出来,就成了公众号文章。这个过程需要练习,每个阶段的创作方式都会不同,但都是当下我能呈现的最好状态。
特别想回应君妍开场时提到的"公共空间"。今天我们在这个会议室分享,或者在微信直播间连线,甚至把播客放到小宇宙或公众号上,都是在以不同方式与公共空间互动。这些年我关注的是如何在公共空间中带入更多友善和柔软。
公共空间中储存着个体和集体的暗流。我们说出的话语和观点可能各不相同,但能否带入觉知和尊重,允许不同声音存在?这是我在探索的——协助建立能容纳多元性的公共空间。自媒体在技术层面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同时需要我们在互动中慈悲地关照自己和他人。
君妍:很有共鸣。我本科学政治,学校非常精英化,我们常开玩笑说未来的法国总统可能是同学,因为很多总统都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但经过几年学院训练后,我完全不知道如何阅读新闻或参与政治,专业术语和现实有很大分离。后来我经历了很长时间在公共空间失语的状态,选择归隐,因为过去的模式不管用,又还没找到新的表达方式和声音。
但孟轲的实践给了我很大启发,比如你发起的直播让我看到新的可能性:直播不一定要带货,可以从内在真实出发传播有价值的内容。还有你组织的生态环保活动,展示了作为个体参与公共生活、带来改变的方式——前提是这个改变是我真心想看到的,至于影响大小并不那么重要。
孟轲:这让我想起甘地的话:“成为你想在世界上看到的改变。”我花时间体会这句话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行动。对我而言,只能从忠于自己的体验开始——忠于情绪和内在的流动,如实表达。初期可能没有具体行动,只有哀伤释放、眼泪或困惑,但我发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立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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