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女孩站在哈佛的毕业典礼讲台上,7分钟的英文演讲赢得全场起立鼓掌。如果套用过去公众的意识来看,这绝对是一件相当值得自豪与骄傲的事情。一个中国女孩可以在哈佛演讲,这实在太给中国人争面子了!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国内社交媒体的质疑声音不断,很多人似乎并不喜欢“她如此的表现”。这个中国女孩叫蒋雨融,来自青岛,是哈佛肯尼迪学院的公共行政硕士,她的演讲标题为《我们的人性》,演讲内容聚焦的是“人性”、“同理”、“全球连结”。然而,这些本应是温和善意的词,却在一夜之间引发无数的网友质疑甚至厌恶。我大抵看了一下,主要是这么几类。有人指责她精英气质太强、虚伪做作;有人怀疑她靠家里关系进哈佛;还有人质疑她代表的价值观体系,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的真实困境。于是乎。一些问题开始在我的脑子之中围绕。比如,为什么一个毕业演讲会演变成一场全民审判?为什么一个并不出格的表达,会点燃如此激烈的社会反应?我们真正不满的,到底是什么?这篇文章就来聊一聊这个事儿。(因为我很喜欢《精英的傲慢》这本书。这篇文章,我会大量聊一聊“精英”意识与他们所建立的规则。)深度文章。欢迎阅读。01.
不是嫉妒,是裂痕
这几天,蒋雨融这个名字频上热搜,争议也是连连不断。她站在哈佛毕业典礼的讲台上,讲述了“人性”、“共情”、“我们并非靠着证明彼此的错误而崛起”,掌声雷动。但是视频传回国内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反响。
有一些人说这是一种对于优秀的人产生的嫉妒。我看,也未必。我以为,这更多又是一种“阶层断裂感”的体会。
她不是第一位被严重质疑的“哈佛女孩”,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她恰好踩在了一个极度敏感的时间点上。
高考改革的红利逐渐消散,升学的机会越来越往大城市集中,出身对一个孩子能触及的世界的决定性作用越来越强。
而她的出现,不是像过去“哈佛女孩刘亦婷”一样告诉我们还有希望,而是在提醒很多人:你们连希望的门票都没有了。
这些年来,我们其实最不缺的就是“励志故事”。
“寒门逆袭”的热搜标题大家都喜欢,没有人不乐意看到有孩子靠努力进清北。
但问题是,这类故事正在变得越来越稀有。
人们心里有数:这条靠死读书、用命去拼的通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而同时浮出水面的,是另一种路径:精英学区、国际课程、海外实习、高级人脉。一套完整又封闭的系统,轻描淡写地绕过了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门槛。
这可不是啥阴谋论。我们可以看一组数据。
中国农村学生在清北的比例,从上世纪90年代的接近20%,下降到今天不到10%。与此同时,北京四中、人大附中、上海中学每年输送进名校的数量稳定而惊人。在一个县重点出一个清北生都能上新闻的时候,有些学校一年能送几十个。这就是无法跨越的教育差距。
而蒋雨融,恰好是那套系统里的“最优质产品”。她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没有脱离主航道:从国内顶尖中学直接接轨美本,再无缝衔接到哈佛肯尼迪学院,期间还有在瑞信实习、绿发会背景、知名教授推荐……
我们不怀疑她的努力,但我们也无法忽视,她所站的位置、所接触的资源、所拥有的支持网络,本身就是结构性稀缺品。
而这恰恰戳中了大众最脆弱的部分。那种“努力就有出路”的信仰正在失效。
美国哲学家桑德尔在《精英的傲慢》中指出:优绩制度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奖赏有才能的人”这件事本身,而是它所制造的幻觉:好像成功是靠你自己挣来的,而失败是你活该。这种道德结构对成功者是奖赏,对失败者则是羞辱。
他说:这样的逻辑将社会撕裂成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认为一切都是靠自己,一个世界发现自己即使再努力,也始终原地打转。
我站在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失败的人的视角,实在是太懂大家的心思与想法了。(哈哈哈哈,毒害可见之深。卑微可见之深不见底)
很少有人否定蒋雨融的努力以及卓越,这是一种客观现实。
但是我们也太清楚她的成功并非一种所有人都可以复制的路径。很多人难受的点在于,她被包装成“榜样”的那一刻,所有努力却无力改变命运的普通人再次被“顺理成章”地忽略了。
我们听她讲“人类命运共同体”,讲“全球视野”,讲“共情”,但她面对的听众,很多人连自己命运的解释权都还没争取到。
他们没有在坦桑尼亚调试洗衣机的朋友,没有去蒙古实习的机会,也没有父亲在环保基金会为自己写推荐信的背景。
他们只是每天坐在老旧教室里,背英语单词背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清晨六点起床赶公交,然后在一场越来越难打的考试里跟几百万的学子拼一张录取通知书。
所以,大家并不是讨厌蒋雨融,而是讨厌“她所象征的那种人”。
说的是“为弱者发声”,但发声的位置本身是特权的赠予;谈的是“世界和平”,但脚下的土地自己也许都难得回来一回;讲的是“同理”,但故事从未穿越过北京三环外的生活。
02.
精英的路径似乎无法复制
再来继续说。
这个社会当然需要精英的存在,他们对于社会的进步影响力尤深。社会肯定需要那么一群人,能力出众、视野开阔、见识超群,在诸多关键领域扮演着带头人的角色。这一点应该没有人会否定吧。
但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精英路径正在逐步失去开放性,走向封闭循环。
当精英的诞生越来越依赖出身,而不是后天努力,那它就不再是一个凭能力可达的结果,而是一种结构性再生产的特权体系。
根据《中国教育公平报告》等多个研究显示:近年来农村及低收入家庭子女在重点高校中的比例持续下滑,尤其在顶尖大学中,这种“寒门难出贵子”的趋势愈发明显。
根据 2025 年最新研究数据,985 高校农村学生比例从 2015 年的 19.3% 降至 2024 年的 14.2%,十年间下降 27 个百分点。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监测数据显示,2012-2021 年农村户籍学生占比从 28.6% 降至 24.3%,且县域高中与省重点高中的本科上线率差距从 2015 年的 31 个百分点扩大至 2022 年的 47 个百分点。
在这种大环境下,类似蒋雨融这样的孩子,就极易引发投射效应。她的成功轨迹,不再被视作是个人奋斗,而是被理解为制度性通行证的“展品”。这是一种很明显的大众心理转变。
精英路径越来越像一个闭环系统:你需要从小接受高质量启蒙教育,有能力参与高含金量的国际项目,有父母指导申请流程,有熟人资源打通实习和推荐信,甚至连你写的个人陈述和履历也有“专人辅导”。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结构现实。对普通家庭而言,这些资源根本不可见,也无从参与。
更让人迷茫、困惑的还在于,这种路径的“制度优势”往往被包装成“开放竞争”的结果。
优绩主义的核心逻辑就是“胜者靠本事”,但它没有告诉你,“本事”本身是高度依赖出生条件与机会结构的。
《精英的傲慢》对此指出:当一个社会的资源配置越来越依赖教育,而教育机会越来越被特定群体垄断时,“公平”就变成了一个伪概念。精英们坚信自己靠努力赢得了一切,却不知道底层之所以失败,是连试卷都没资格拿到。
更要命的是,路径的不平等正以“看不见的方式”合法化。
比如蒋雨融这类的“全球视野型人才”,她所经历的种种并没有任何违规之处:不是靠裙带关系、不是走后门。但她享有的每一个资源机会,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道隐形门槛。
而这就是她之所以备受质疑的关键所在:精英本身没问题,蒋雨融也的确是优秀。但是看一看,我们现在的制度与结构,让之前那种“可达性”路径已然变成了幻象、空想,而“少数人的专属路线”却被无数次地包装成“普世激励模型”。你说这种割裂,谁顶得住?
也就是说。当公众逐渐意识到:那些站上金字塔顶端的人,不再是因为更拼、更聪明、更坚韧,而是因为更早、更稳、更系统地接入了一整套支持体系。这种幻灭必定会转化为质疑。
表面上来看,很多人是在攻击精英。实际上,我们是在追问:我们普通人还能不能靠努力、靠阅读、靠考试,去接近你们的世界?还是说,所谓的“阶层跃迁”早就变成了一种自我安慰的幻觉?
03.
叙事的隔阂,比身份的差距更伤人
接下来我们再来聚焦一下。蒋雨融的演讲。
她的这个演讲,我看了下。完全没有出现人们熟悉的“雷区”。
她没有贬低中国,也没提什么争议议题。相反,她用流利的英文讲了一个精致、干净、善意的故事:从生活中一个“幽灵旋转模式”的小插曲出发,讲人与人之间如何误解,又如何通过信任建立联结,最后落脚在一套我们耳熟能详的价值主张上:全球互助、人性关怀、共同命运。
演讲不长,不激烈,不失礼,听得出的确有用心准备。可问题是:为什么一段看起来无害的演讲,还是引发了这么大的反感?甚至让很多人情绪失控?
真正刺痛人的,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所说的语言体系本身。
她使用的是一种高度“标准化”的叙事结构。
也就是,西方高等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公共表达风格:强调全球性议题、鼓励跨文化理解、推崇个人故事承载道德抽象。这些表达没有错,但这些表达的问题在于,它越来越像是一种“话语通用货币”,而不再和具体语境、具体听众发生真实连接。
简单说,就是她在讲“人类”,但很多看她演讲的人,也许连“自己”都讲不清楚。
比如说。她说“人类要理解彼此的幽灵”,但我们看她的演讲的听众,也许正在为房租涨了一百两百块钱而发愁。她说“我们可以跨越隔阂、互相托举”,但我们一部分人也许正在经历着最现实的焦虑:找不到工作、考公考编落榜、父母身体不好。
你看,这就是分裂。
听众的问题不是不理解“共情”,而是觉得她讲的那套,大抵不属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大多数人不是对内容反感,而是对那种不着地的语气反感。
你无法说它有错,但你会下意识地感到有很远的距离。这种距离感,是这几年舆论场上反精英情绪的核心所在。不是身份惹人厌,而是语言先切断了共情。
《精英的傲慢》里说:现代精英往往陷入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善意幻觉中。他们以为自己代表了“普世价值”,在为更多人发声,却不知道自己使用的语言早就脱离了现实的地面。最致命的,不是冷漠,而是“你以为你理解我”。
蒋的演讲像是一段独白,在一群感到失语的人面前,讲述着另一套生活版本的秩序。
而那套秩序,也许是多数人一辈子也进不去的系统。
也就是不同频,我们都是人类,都会说中国话,但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你的演讲,对我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自然,你的演讲,我不会有任何触动。
写在最后
这场争议很快就会过去,下个月的今天,也许就没多少人记得了。
蒋雨融会继续她的职业路径,可能会在国际组织、咨询公司、政策研究领域取得非凡成就。她的人生不会因为这次“骂名”而脱轨。那些争议,其实除了会短暂坏了她的心情。除此之外,没有更多长远影响。
但这场公众情绪的源头不会熄灭。它来自结构性的困境:机会越发集中,资源高度垄断,而精英教育的话语却越来越道德化、情绪化、抽象化。它不再解释结构,只是在说服个体“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人们并不讨厌成功,也不是对美好生活心怀敌意。我们讨厌的是,那种只属于少数人的路径,却被装扮成“人人可达”的假象。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连参加那场你们所说的游戏的门票都买不起时,最自然的反应,就是质疑“游戏本身”。
我们并不仇精英,我们只是太久没有看到,一个普通人也能走的“出路”。
全文完,如果觉得写得不错,那就点个赞或者“在看”吧,多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