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策兰篇第一|保罗·策兰,在语言的疆界上流亡抑扬格

01 策兰篇第一|保罗·策兰,在语言的疆界上流亡

76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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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尼亚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原名保罗·安彻尔,生于布科维纳切尔诺维茨的一个犹太家庭。二战期间,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策兰本人也在劳工营中度过了苦难的岁月。战争结束后,他短暂停留于布加勒斯特和维也纳,后移居巴黎定居,创作诗歌与翻译,并在巴黎高师任教。1947年以“策兰”为笔名发表《死亡赋格》,以其独特的德语诗学和对苦难、记忆的深刻表达,被誉为20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之一。1970年,策兰于巴黎塞纳河殒身,终年49岁。

本期节目,我们将从策兰的早年生活讲起,探讨他与德语文化的纠葛是如何从童年就已萌生,并在纳粹时期愈发深重。德语——这门同时是“凶手和母亲”(Mörder-Mutter)的语言,不仅仅是他用来写诗的工具,更是一种需要不断反思和重构的精神资源。我们将探讨策兰如何在德语的疆界上流亡,如何通过诗歌重新定义这门语言。


【本期主播】

安迪,前德语文学研究者。
昱彤,德语哲学研究者。


【时间线】

01:13 昱彤和安迪介绍想做播客聊策兰的原因
06:10 策兰生命的七个画面
15:46 策兰出生地布科维纳地区
17:57 策兰的家庭:父亲有强烈的希伯来归属感,但策兰更亲近偏向德语文化的母亲
19:38 策兰早年罗马尼亚的经历:“生活在边界”
22:07 策兰与超现实主义
27:17 安迪朗诵策兰早期诗作代表《荒野歌谣》中译(基于孟明译本)
28:25 解析《荒野歌谣》:“荒野”、“阿克拉”和“主也瞎了”
36:11 昱彤德语朗诵《荒野歌谣》

37:56 策兰和德语/德国的紧张关系
45:05 德语思想史的反人本主义倾向:从路德到瓦格纳
47:50 策兰《子午线》论艺术为美杜莎的脑袋
49:50 德语之为策兰真正意义上的母语
52:31 安迪朗诵策兰诗作《墓畔》(安迪译)
53:36 昱彤德语朗诵《墓畔》
54:15 《墓畔》中轻柔与痛苦的并置:野蛮的实质反衬合辙押韵的形式与古典且优美的意象
58:29 策兰对德语的创造性颠覆呼应法国哲学家西苏的“女性写作”概念

1:01:39 策兰对语言的怀疑:语言作为栅栏
1:03:23 安迪朗诵《图宾根,一月》中译(基于王家新译本)
1:04:24 策兰晚期风格的转变
1:08:25 诗人作为盲眼的先知:从荷马到荷尔德林
1:10:16 策兰晚年和荷尔德林的纠葛,他生命最后看的书是《荷尔德林传》
1:14:28 昱彤德语朗诵《图宾根,一月》


【本期节目提到的人物和作品】

策兰作品

  • 《死亡赋格》(欢迎关注我们的第三期节目)
  • 《子午线》(欢迎关注我们的第四期节目)
  • 《荒野歌谣》,可见于《罂粟与记忆》(孟明译本)
  • 《墓畔》,可见于《罂粟与记忆》
  • 《图宾根,一月》,可见于《灰烬的光辉》(王家新编译)

策兰传记

  • 《策兰传》(埃默里希著,梁晶晶译,南京大学2021年出版)

其他人物及作品

  • 埃米尔·齐奥朗(Emil Cioran,1911—1995),罗马尼亚裔小说家,代表作《解体概要》
  •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诗人
  • 利奥诺拉·卡林顿(Leonora Carrington,1917—2011),墨西哥超现实主义作家、画家,代表作《魔角》
  • T. S. 艾略特(T. S. Eliot,1888—1965),美国诗人,代表作《荒原》《J.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
  • 斯特凡·格奥尔格(Stefan George,1968—1933),德国象征主义诗人、翻译家
  •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德国哲学家
  • 托马斯·曼(Thomas Mann,1875—1955),《浮士德博士》
  • 维克多·克伦佩勒(Victor Klemperer,1881—1960),《第三帝国的语言》(口误:作者系德国人)
  • 特奥多尔·W. 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1963—1969),《弗洛伊德理论和法西斯主义宣传的程式》
  • 埃莱娜·西苏(Hélène Cixous,1937—)《美杜莎的笑》
  • 威廉·米歇尔(Wilhelm Michel,1877—1942),《荷尔德林生平》(Das Leben F. Hölderlins),策兰生前读的书


【音乐、插画来源】

封面设计:Chai
音乐:Franz Schubert, Drei Klavierstücke, i, D. 946(演奏:张础禹)


【关于我们】

抑扬格是一档立足文本的哲学与文学播客。
小红书:@抑扬格播客
邮箱:yiyanggestudio@outlook.com


【本专题节目表】

  • 策兰篇第一|保罗·策兰,在语言的疆界上流亡(本期节目)
  • 策兰篇第二|保罗·策兰,巴黎和耶路撒冷的陌生人(2025年6月25日
  • 策兰篇第三|死亡的赋格?死亡的探戈?大屠杀中的诗与歌(2025年7月9日
  • 策兰篇加更|《死亡赋格》的孪生作?魏斯格拉斯的《他》(2025年7月16日
  • 策兰篇第四|语言和时间的地貌:策兰的晚期作品《呼吸结晶》(2025年7月23日
  • 策兰篇特辑|保罗·策兰与海德格尔:走在诗歌的荨麻路上(2025年8月6日
  • 策兰篇第五|头足倒置的诗学:走在《子午线》上(202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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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立彤
日立彤
202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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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如果喜欢这期内容,也可以关注我们小红书账号(@抑扬格播客) 我们会在那里分享节目中提到的诗歌原文、译文以及更多的内容创作☺️
附上提到的詩:
《荒野歌謠》·策蘭

阿克拉地方有個黑葉扎成的冠:

我曾在那兒掉轉黑騎揮劍刺向死神。

我用木碗喝了阿克拉的井灰,

我戴著臉甲朝天空的廢墟衝殺。

如今阿克拉地方天使死了,主也瞎了,

沒人替我照應到此安息長眠的人。

月兒,這朵阿克拉的小花,已殘:

那些戴著鏽指環的手,像荊棘開了花。

最後我該躬身一吻,當人們在阿克拉祈禱……

真不頂用啊,夜的鎧甲,血滲透了胸扣!

我本是他們微笑的兄弟,阿克拉的鐵基路伯。

如今我喊出這名字,還感到雙頰如火。
安迪橙
:
多谢多谢!下次我们看看可以在哪里把我们提到的诗的中德原文都附上!
小宇宙超级无敌耶:这个好!
7条回复
HD105892z
HD105892z
2025.6.11
把一个小众而且晦涩的诗人讲得很有意思,两位主播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语气听起来也很舒服
谢林在1847年有一封给Gustav Schwab的信(荷尔德林传记作者Christoph Schwab的父亲,小Schwab在作传的时候曾在柏林停留,还咨询了谢林很多问题),里面回忆起1803年和荷尔德林的见面:“这是一次悲伤的重逢,因为我很快便确信,这件精致敏感的乐器已永远毁坏。每当我提及一个曾令他有所共鸣的念头,最初的回应总是准确而恰当,但紧接着的下一个词,思路便已中断。然而,从他身上我领悟到,与生俱来的优雅禀赋何其强大。在他与我们共处的约36个小时里,既无不当之举,亦无不妥之言,与其昔日高贵而得体的品性毫无相悖。”(02/11/1847)对比那次见面之后他立刻给黑格尔写的信:“在此逗留期间所见最令人悲伤的景象,便是荷尔德林。……他精神已完全错乱,尽管尚能从事某些工作,例如翻译希腊作品至一定程度(ps: 这里指荷尔德林当时翻译的索福克勒斯),但此外则处于一种彻底的恍惚状态。他的样子令我震惊:疏于打理外表,以至令人厌恶;言谈虽较少显露出混乱,但举止完完全全是这副样子了。”(11/07/1803)时隔四十多年,谢林仍对这次见面印象极为深刻,以至于他跟Schwab说这是见荷尔德林的最后一面。(然而1804年6月在维尔茨堡又见了一次
ozrssls
ozrssls
2025.6.12
早上小宇宙搜到,耳目一新,两位主播娓娓道来,饱耳福,喜欢
又听了一遍吼吼!真心喜欢!有时两位主播衔接时有小小空档,不知是不是剪辑问题,不过瑕不掩瑜吼!比心~
日立彤
: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下次剪辑会更流畅哒~谢谢你的关注☺️
尼桑
尼桑
2025.7.29
太悲伤了。从大屠杀的不可言说性走向诗性,即是义务也是诅咒。于是他拾起伤害自己最深那门语言,只为了从内部颠覆德语,一辈子注定失败的尝试。比起荷尔德林这类诗人的先知,策兰是永远活在过去的“后知”。渎神的诗句最终是为了寻获人继续活下去的证据,所以他让神为人祈祷。“有时天才会变得晦暗,沉入他内心的苦涩的泉水里。”
Flo_keyu
Flo_keyu
2025.6.13
德语读诗好好听哦,沉浸于诗歌的音乐性中🎵
Urouro
Urouro
2025.6.20
超级棒的解读,内容很通俗形式很棒,声音听感也很好,期待后面的内容!!!
安迪橙
:
多谢喜欢呀!我们会继续加油的!
郑鹏-Pen
郑鹏-Pen
2025.6.20
中文播客里最好的“策兰”讨论。
Hua099
Hua099
2025.6.12
25:40 经历了战争年代的诗人,通过主播的介绍了解了一些欧洲地理和二战时期的历史
越向书
越向书
2025.7.25
安迪橙
:
酷哎!我去听听看!感谢分享~
fsnetwin
fsnetwin
2025.6.14
50:54 欧洲是不是很多人都像策兰,会使用很多语言,但不确定哪个是自己的母语?
HD6018z:这种语言上的流离会不会加重对自身存在的思考🤔
fsnetwin
fsnetwin
2025.6.11
跟着了解策兰,了解欧洲的文化和历史
lanimation
lanimation
2025.6.14
讲的太好了
fsnetwin
fsnetwin
2025.6.14
听到节目中主播用德语朗诵诗歌,让我想起之前在欧洲,火车每经过德语区域,都会用德语广播,发现将德语作为官方语言的国家,除了德国,好像还有奥地利、比利时、瑞士、卢森堡;策兰小时候生活的罗马尼亚只是部分人讲德语。
HD742174w
HD742174w
2025.6.22
35:42 这一段没听懂具体的词,是井水钓吗?
安迪橙
:
“井水调”(Brunnenton)是Edith Silbermann在她纪念策兰的书中提到的、生活在布科维纳的犹太诗人们的作品中常常出现的一种“内在旋律”。我刚去看了一下,在梁晶晶翻译的《策兰传》中,这个词被翻译成了“水井之调”。多谢你的问题!有时候我们不很能意识到我们说的话听起来不明确!
小宇宙超级无敌耶:我也有同样疑问
贺兰山下
贺兰山下
2025.6.18
跟着播客了解很多欧洲的文化和名人
Hua099
Hua099
2025.6.14
听了播客,了解了哲学的大师,了解了欧洲文化,欧洲近代史,还有德语
陈颖一
陈颖一
2026.1.20
听完了第一期的播客。分享一下我认识策兰的经历,2024年的上旬,我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发布在小红薯,有一位年轻的导演联系我,说想改写成剧本用于拍摄短片,问我能不能改一下小说里的内容,删改一些,那段时间我从北京辞职后在旅居,时间很多,于是答应了她,我重读了这本23年去年写的短篇小说,在其中一个章节里,发现了我描述的一个角色之间的对立场景,和策兰的那首《数杏仁》中的几句非常契合,刚好那时候我才刚知晓策兰并读了这首诗,“只有在那里你才完全进入属于你的名字,双脚才稳定地走向你自己,钟锤才在你沉默的钟楼里自由地晃荡,那无意中听到的你领会了,那死去的也用手臂环绕你了,于是你们三个漫步穿过黄昏。”

故事的场景是我写的第一角色在梦境中的黄昏时分无意识的过马路,她看见了马路对面也有一个自己向她走来。这时就有一个现实的自己,一个梦境中的自己,一个梦境中对面的自己,。接下来梦境中对面的那个自己被车流撞击生死不明,梦境中的那个自己去观察那个自己,她的名字中有一,那个梦境中无声音和人物交流,一切也是静默的发生,她稳定的走向自己,是我走向了我。小说的结局现实的那个自己也是死亡。又击中了最后一句。

我当时脑子里浮现这首诗的句子的时候,就感觉某种隐秘的痛苦它很清晰,诗歌的语言在这个瞬间接住了这个故事。于是我把这首诗也放入了小说中,之后再去查找了一下策兰本人的相关信息。当然这首诗它的内容和意象是我的想象毫无关联的。

听到播客里讲策兰用德语写诗的缘由,我会想起之前有几个关于使用语言文字,并对词意产生误解的小故事,上个月我在南京看了一个美术展,墙上的引言,是鲁迅先生和画作作者交往信件中的一段文字,其中有使用零碎一词,墙面上写的是“另碎”,结合上下文,其实就是零碎,画作作者在展示文稿的书籍里,写的是零碎,用的是这段信件的原文,于是我想馆内的工作者反馈,是不是墙面的印错了,工作人员很积极的接受了我的反馈,我有些自以为是的在小红薯分享了这个小故事,想看看后面他们会不会改过来,但是一位网友私信我说,原稿的信件就是“另碎”,不是零碎,那个时代的用词就是这样,并给我发了原图,于是我查证后发现果真如此,就答复他说抱歉,是我的问题,没有溯源事实。根据这个小事件我就回顾了一下自己关于使用文字语言书写的习惯,再想了想网上流行的文字梗,让语言词意失真或者歪曲的问题。我想到了现代语言的规范性确实也会随着大众的受众广面,而真的在现实中让规范向“它们”妥协,因为大家的接受程度更高,如同几年前引起大众讨论的普通话的几个字的读音,错的字音和意思是已经植根在人们的脑海中日常使用和表达了,而对的就没有。

无论是策兰那个时期使用的德语写诗,还是我们当代的用语,总是在不可避免的被更替着,规范的正确的在影响着人们,错误的谬误在轻松的“外衣”下更严重的影响着人们,而我们会经过,改变,由习惯的经验去评判,好像也是这样。最后怎么回归,或者存不存在回归呢。

我们发现有一些书一直再版,某些书更是每一版次都不一样,即使客观而言,第一版就是最好的,最接近原文原意的,但最后一年的出版的版本大家的阅读的更多,我们在讨论这本书内容的时候,那些细节的误差就存在了,好像扯太远了,哈哈。

谢谢两位播主非常专业的解读,我是看的译本,不知道怎么去判断策兰诗中那些词意背后支撑的原德语它的释解,所以听完后很有收获。

最后再分享一个小故事,关于策兰的。

25年11月初,我在南京打车回住所,车上的中年的司机大叔非常健谈,他一路说了非常多的话,说他的家庭,他的父母,他的女儿,他的工作,话语非常积极乐观,没有说教的意味,最后下车前,他说和我分享一个他喜欢的诗人的一句话,那句话我忘记了,我问他诗人的名字是什么,他说策兰,我问全名是什么,他说法语诗人,保罗策兰,我回答,好的谢谢。
安迪橙
:
超感谢你的分享!关于语言的流变,我也想分享一些我的想法:你提到“现代语言的规范性确实也会随着大众的受众广面,而真的在现实中让规范向‘它们’妥协”,比如一些字的读音、一些词的意思。这当然是很真实的。但我想所有语言学学生的第一课大概都是要摆脱prescriptivism吧,因为语言是活的,它活在人们的使用中,因此会生长、变化,任何规范都只是暂时的,更何况普通话只是一门人造的方言,它能有今天的规范效力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音变和意变从来都在发生也会一直继续下去吧,宋人就已经不知唐音了,有些寻常词语今天的意思已经和原意完全相反了(比如“乖”,它是个会意字,两人相背而坐,表示“违逆”,如“乖张”,怎么今天反而用来指“顺从”“听话”呢?大概是假借吧)。当然有些变化我们可能不喜欢,但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啦。而我个人觉得,无论是策兰还是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或许是另一种扭曲:出于政治目的而对词语进行的彻底的滥用,因为政治宣传手段的强大和对异见者的打压,这种滥用可以在短时间内达致社会的各个角落,并改变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无论是昱彤在节目里举的“Lebensraum”的例子,还是将大屠杀轻飘飘地称为对“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都有这样的效果。它们就已经不是语言的自然生长,而是政治机器为了它自己的目的而进行的人为的、可耻的扭曲。这是策兰面临的现实。而我们自己不也生活在几千年的“指鹿为马”的传统中吗?两千多年前,子路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的回答就是“必也正名乎”,而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正名了吗?策兰对此倒显得得很乐观,在《呼吸结晶》中他说“赝品与残像”是“徒然地向时间穿行”,而诗人能够掷出“词语的月亮”,让一切假象退潮。我不知道诗人有没有这么厉害啦,希望有吧!
陈颖一:好的,谢谢你的回复。好全面啊哈哈,我是一个普通师范毕业生,没有储备关于语言方向的专业知识,仅仅就我个人生活中比较浅显的经验来聊一聊。关于政治方面那些晦暗的意图,确实让人心惊。我也乐观的想,“希望有吧”,受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