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高考志愿报了「中文系」的人，如今后悔了吗？

昨天的“那年今日”推送了我12年前发填志愿的微博，那时我坚定地报了中文系。现在，又到了一年中要填高考志愿的时候，我那些选择在中文系读博的朋友们也在这个月陆续毕业。有一些人离开了中文系，有的人在纠结要不要进入，于是我想到要做这期播客，跟大家聊聊那些中文系毕业的年轻人们现在有没有后悔。

不是想美化炫耀或爹味说教，也不是想抱怨吐槽，只是想要分享一段和中文系有关的人生，给现在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填报中文系以及对中文系感兴趣的你多一个视角。

一 “你后悔吗”

昨晚被推送那条微博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问当年中文系的同学们：如果再给你们一次填报高考志愿的机会，你还会选中文系吗？为什么？

令我意外的是，虽然我们中间很多人没有过着多么富庶的生活，也不是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但所有人的答案给我都是“不后悔”。甚至有一些当年没有读中文系的人，也说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一定要报中文系。我好意外，中文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令人热门了？我们明明是全校就业率倒数第一的专业诶。

我问大家为什么。我本科室友妹老师，现在在当编剧了，她说“当时报名中文系是因为不知道选什么，单纯觉得一个可以看书听故事还能拿毕业证的专业，应该不会坏到哪去吧。于是，从被中文系录取的那个暑假开始，她读完了十几倍于从前的书，越来越多的“故事”，给她写故事打下了地基。妹老师说，“无论我选择什么专业，我最后都想做个藏在故事背后的人。如果重来一次，还是会选它。” 


中文系教我们先学会做观众，再学会做创作者。大概是类似于这样的一种收获。

当创作者，在这个专业里是没有什么门槛的事情。我跟我的同专业学姐小姨妈聊起这件事，现在是高中语文老师，她说数学的答案是等于，it equals to，它是有标准答案的 ; 文学或者艺术的答案是“是”， it is。借别林斯基的名言说“1000个读者会有1000个哈姆雷特”，“1000个读者也可以是1000个莎士比亚”，每个人的视角都在构建观看意义。就像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一样，文学就是一场大型罗生门。

和大部分理工科的归纳不同的是，文学系进行的是一种韦伯式研究，通过他人的思想、意图和目的的理解来了解社会行为与过程，它重视推理而非归纳演绎。我们只有深入个体的主观世界，从他的内心去向外看，才能把握行为背后的意义和动机。文学让文明变得深厚又可爱的这样一种存在。

我再问另一个现在也在当语文老师的学长大爷，他说“少年时越是没用的东西，像文学这样，现在来看，比较可贵。不是文学可贵，是爱的东西可贵。而很多可爱的东西在生活中都是有映射的，你爱钱爱运动爱历史爱文学，没有谁更高贵，但是那些爱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文学的爱是与生活相背离的孤岛，中文系是在孤岛漂流的日子。每个国家的文学系，都是霍格沃兹。离开了魔法学院再挥舞魔棒，被称作堂吉诃德。”

如果问我，如果还来一次，我还会报中文系吗？当然。哪怕我今天从事的工作跟文学没什么关系。我一点也不后悔这7年在文学院度过的时光，每次走进文科楼，看到旷日持久的日光照在茶色的旧玻璃上，又落在光滑的水泥老楼梯上。我依然能够感受到人文之光的召唤。

二“你记得吗”

它是如何召唤我们的呢？通过课程。外专业的人常说，你们这专业不就是读小说吗？其实也不仅仅是这样。我们的课程大概分为4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文学，我们会学中国古代文学，近代现当代文学以及外国各个国家地区的文学。第二个大部分是我最头疼的，文字学。通过研究中国古文字，发现其中有趣的文化演变现象。第三个部分是文学理论，又叫做文学批评，教你怎么样去理解文学作品。第四个是写作课，一门关乎创作的学科。

在这四类的课里，我好像还是喜欢文学多一点，因为走入文学作品的世界，你会发现其中的一字一句都值得斟酌，凝固了人们对当时时代的关照，他们的情怀与抱负，给我许多荡气回肠的共鸣。

而中文系比课程更有趣的是老师们。我还记得大学里，好多堂课老师都不叫大家学生，而是已在做诸君开场，而我们也不将老师称为老师，而是先生。在有一些精彩的课结束之后，全场总是会响起掌声。曾经有一些理工科学院的朋友来到我们专业旁听会为这些并不重要的礼仪而感到意外，说你们文学院古风犹存。

文学院的7年，都在教材与生活中相互交融的，但很多东西是在上完课后才真正理解。在上大学之前我就看完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但是我一直不太理解的是为什么如此魔幻的记叙能够被称为“现实主义”，直到邱小林老师在外国文学课上讲到，在他小的时候，在四川的宜宾，常常会有老人将一些非自然现象解释为“神力”，他说其实马孔多也许就和宜宾是同样的存在，人们因为认知范围内无法科学解释现象，所以将赋予其魔幻的解读，马尔克斯所记录的表达恰恰代表了那个时代人们对这个世界的关照。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并不是一句简单的空话，而是每一个作家只能够以他的视角去写下他所看见的世界。

外国文学课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瞬间，是在欧洲文学讲到保罗·策兰那一段的时候，卢迎伏老师在讲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时忍不住来了段rap。我整首诗都忘了，只记得他铿锵有力的说，就这样一直醉下去，醉下去。唱完全场鼓掌，大概也是没有想到rap这么潮流的形式，在嘻哈之乡四川的大学课堂上跟文学也能产生联系。这两种形式的对撞好像赋予了波德莱尔的作品多一种含义，文学就是在每个人对它的解读和表现中生成了新的意义。

我们学院最有名的老师是赵毅衡老师，他是符号学的泰斗，也是卞之琳老先生的门生，在海外教学多年，老年回到了祖国。年过七十，依然能在坐电梯时，清醒地用拉丁文读出楼层数字。他给本科生的，多半是为了科普。先生讲到埃兹拉·庞德的短诗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时，问我们如何翻译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他说他会翻译为“人群中这些面庞的闪现，湿漉漉黑色树枝上的花瓣”，好绝的一首诗。后来我每次走进城市地铁时，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总会想起这句诗。那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现代性。

而我在看到夕阳时，会想起另外一句诗。是古代文学课，当时还没有退休的王红老师给我们讲唐代，有一次课堂的作业是让大家以当下的生活去写作一首唐诗。王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要从生活中去找诗歌。早年间，一位师兄就是在看到火烧云时写下了“夕阳一吻山河老，春雨频怜花木收”。这个“吻”字果然是心中怀春的现代人才能写出来的，但是却让诗歌多了一重意境，乃至当我今天在不同的城市看到落日时，总会想起这句，它将一种燃烧的感受刻在了我们心中。

另一个跟夕阳有关的瞬间，是在大二当代文学课的结语一直支撑着我直到今天。那天是整学期的最后一堂课，6点钟，将近下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二三十个文学院的楞头青说道：文学院是世界上离文学码头最远的地方。但是我希望文学能够成为你们终生的情人，这很重要。” 我听完潸然落泪，盛夏的夕阳变得婆娑。

三“它有用吗”

中文系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些瞬间。在我选择实践或金币的时候仍然会想起我有这样一位情人，她温柔地包容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受，从不判断我，也鼓励我将这些感受记录下来，传递给更多的人。

这些瞬间让我如此深爱着这个专业，和三四岁时读启蒙文学的萌芽一脉相承，直到今天也还在燃烧。但就是这么喜欢中文系的我，从未在爸妈朋友的孩子来问时推荐他们报中文系。

文科生的志愿选择面蛮少的。无非就是商学，财经，法学，文学或语言。如果你想要为孩子找个好前程，我都会劝人报财经或者商科，或者更有实践性的是法学和语言。我也从来没有劝人报过中文系。因为，除非是你自己非常热爱，要坚定地走这条路，不然别人劝你读，你一定会恨他一辈子。到了找工作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选择面是如此之窄。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它能教你的是向内发现自己以及向外关怀世界的精神，没有什么可以变现的实用性。

我的导师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在校车站还是休息室遇到了几个理工科的教授。理工科的教授们问到，你们文学不能造火箭，也不能盖楼房，每天看看小说有什么用呢？这个问题我相信许多人都会有共鸣。

但当我们习惯于用“有用”来评判所有事情的意义时候，一切好像就陷入了一个实用主义的陷阱：思想、理论以及客观规律，就都不重要，只用看待这个东西对自己是否有用，有用的即是“真理”、没用的可以忽视，就让我们形成了一种对技术和资本的无限崇拜，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好，毕竟人类文明的每一次技术飞跃都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突破。但是在所有生产力飞跃的背后，人们还是始终想要去回答我们因何而存在。所谓的存在之中有哪些是饱经苦难的，有哪些是昂扬向上的，哪些是踌躇满志的，哪些是惴惴不安的。我们赞美其中所有的崇高，也缅怀所有的无助。

所有的人文学科所构成的是这样一种对世界的关怀，你说它不重要吗？并不呀。它好像是在不断的给宏观人类文明提供情绪价值的一个学科。文学教会我们的是一种伟大的共情，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样一种关怀。

你也许会说，你们中文系也太神化自己的意义了吧，好像你们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解药。其实我并不知道文学是不是世界的解药，但就像文佳姐说的，文学可能不是世界的解药，但它是我们的解药，它还在帮我们保存每一个文化语境下不可磨灭的人文精神，你始终会关心在所有功能性的背后是否存在对人的伤害，到底对哪些人充满了关怀？

我们所身处的时代是一个AI不断发展，正在以破竹之势重塑人类文明的时代，AI可以模仿人的语言，人的理论，甚至是思维模式，但是它无论如何都很难真正获得真正的共情。你如果打开deepseek问它，如果我今天很难过，你会给我什么样的建议？它可能会建议你出去走走，跟朋友们聊聊天，或者是一个人安静地做一些喜欢的事情。但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总会想起类似“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样的诗句，苏轼穿越时空跟你说“朋友，我也有过差不多无助的瞬间，但是都会过去的”。

四“让我们爱下去”

说回文学不给你五斗米这件事情，古往今来也太多潦倒的文人了。卡夫卡晚上写作，白天还得去银行上班；马尔克斯也因为拿不到稿费而分外忧愁；萧红何尝不是在吃不起饭的时候也去做了一些和文学无关的工作。在悲伤的体验面前，文学从来不给你答案。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在可以给你答案了。你去问银行，他会说你可以通过借贷获得钱，你去问商人他会建议你来这儿打份工，你去问工匠，他建议你跟他一起学一门技术谋生。文学什么都给不了你。他只能以共情力开导你，不要因此而忧愁，引导你记录下自己的感受，和许多人一同去分享。在你失意或得意的时候，它都会存在。它好像没有给你什么答案，但它却在用许多人在不同时代空间里类似的感受去支撑着你向前走。它是实用主义之外另外一种支撑着你的力量，一种精神力量，让你把生命过得更有厚度。

我也曾在这条河流中走了很久，我总在每个得意或失意的瞬间和文学重逢，好像驶着一艘夜航船，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想停靠的时候总有码头。我能够确定“文学会是我终生的情人”，我将和它在生活的背面一直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