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公交车稍微有点绕路,再加上心情复杂,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才开到校门口。
从校道上走回宿舍园区那段路,温宁整个人像行尸走肉,眼前的风景、周围的喧哗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直到要踏进园区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去看电影随身携带的挎包还放在电影院没有带回来。哎,刚刚那种情况下,走得太匆忙了……她懊恼地回想着,现在包多半在思齐那里,为了取回挎包,还是迫不得已需要和他联系。一想到这,那些再次接触的尴尬和暧昧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本就混乱不已的思绪更加复杂。
一进园区,熟悉的保安大爷跟往常一样主动和温宁打招呼,之前有几次在图书馆学习到差点熄灯,太晚回园区的前例,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跟保安大爷混熟了。“温同学!”大爷从保安室桌子上取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温宁,温宁发现这居然就是她忘记带回来的挎包,她有些震惊,暂时梳理不出来为什么包会直接出现在这里。“这个是不是你的包?”“是!”温宁连连点头。
“刚刚一个帅小伙交给我的,”大爷冲她笑着说,“他说你忘记拿了,还把你的信息告诉我,叫我等会要是看见你经过就把包给你。他说你叫温宁,我一想,这不就是你嘛,咱这里应该也没有第二个叫温宁的了,你说是吧。他说不知道我认不认识,我跟他说,诶呀刚好,我还真认识,你说巧不巧……”后面的话温宁有些听不进去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感谢完保安大爷,接过自己的包缓缓走回宿舍。
看来,思齐正在践行他的承诺——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她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无精打采提着包往宿舍走。
温宁的校园生活回归大一时的死寂,微信聊天框里,随着他们对话的结束,思齐的聊天框被新消息越挤越低,需要往下划拉好几下才能看到,像是尘封在角落积灰的老物件——他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找过自己了。
又到了周四的社团活动日。日常的活动日远没有上次迎新活动那么正式,很多时候就是各个组聚集在剧场内的各处角落,推进组内的事宜,像编剧组这种付出比较多脑力劳动的,通常会在剧场二楼的后勤室里聚集。上周已经发布了话剧社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核心任务——期末的年度汇报演出,走在所有链路最前头的编剧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敲定选用的剧本,尽快进行改编创作。
编剧组总共有四名成员,除了大二的洁冉和温宁,这一届大一新加入了学弟田晓昭和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李季萍。长相可爱的晓昭学弟笑起来露出讨人喜欢的虎牙,再加上大大咧咧的个性和反应迅速的头脑,在社内很吃得开;季萍学妹则是根正苗红的文学院“科班出身”,她发自内心地热爱剧本创作,虽然性格相对没有晓昭活泼,但她能在创作上提供不少灵感,每次聊起来,她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亮。此时他们四个,正聚在一起讨论剧本的选定。
“你们有在面试视频里获得什么灵感吗?”见大家愁眉紧锁,温宁打破了宁静。
话音一落,晓昭和季萍异口同声答道:“什么面试视频?”旁边看透一切的洁冉悠悠地说道:“表演组的杨雨晴学姐,那天给温宁发了这一届大一表演组学弟学妹的面试视频,说是让她在这里找灵感。”她看着温宁接着说,“我也搞不懂,咱表演组四个人,怎么她就发给你一个人?”温宁瞬间会了意,醉翁之意不在找灵感,而在于让温宁看到思齐的即兴表演视频。具体雨晴为什么要怎么做,她们都想不通,但这种事情直接问也不妥,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事没事,”温宁回了个笑容缓和尴尬,“我那天看了那些视频,也没有好参考的,我们再另外想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负责统筹话剧社的任老师忽然推门走进来,看见老师,他们连忙恭敬地起身站立。“这次我跟学校团委那边讨论了一下,他们倾向于在经典作品里面选,尤其是我们语文课教材里有收录的,”他们安静地听着,“这样其实选项就没剩多少了,我个人是这么想的,有几个要点,一个是那些情绪大开大合的,在话剧舞台上呈现出来会更外放,不至于把大伙给看睡了;再者是服化道场景相对单一的,这样我们道具组好准备,切场景调度压力也小点;还有一个就是有爱情题材的,现在年轻人看这些应该会比较喜欢。”老师说完自己的建议,他安静下来想听听他们是什么想法。
“老师,”季萍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想到了什么,“雷雨,怎么样?”听到《雷雨》,洁冉第一时间看向温宁,她表情尴尬,脸似乎有些泛红。“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任老师笑着说,“你们其他人觉得呢?”看来老师的意思已经明确,温宁和洁冉只能点头表示认可,晓昭笑着应和道:“很好啊,按照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这种'背德骨科'的题材,他们应该是很喜欢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任老师微微一笑,“那咱编剧几个,接下来这半个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原著吃透,去做凝练删减,因为咱到时候表演时间顶天了40分钟,咱时长要严格控制好。”要把原著时长两个多小时的剧本浓缩到40分钟,这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布置完任务后,任老师便离开了,他们开始快速分配任务,展开工作。
四个人对着电脑一通猛敲了一下午,到了晚上6点广播站开始播放音乐的时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后勤室,一楼剧场内早已空无一人。他们背着包满脸疲态走出来,“诶晓昭,思齐没等你吗?”洁冉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晓昭表情平淡回答:“他今天请假了,说是临时有事。”温宁沉静地听着,他们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每周四下午这一天,今天活动已经结束了,下一次可能见到思齐又要到下周四了。
“他,”温宁鼓起勇气,“会不会想退团啊?”
这话问得突然,晓昭有些愣住了,“退团?这个倒是没听说,”他略微抬头思考着,“但我感觉应该不会吧,你们可不知道,那天我们宿舍几个去社团招新会,他是完全没有思考直接奔着咱话剧社来的,反正,他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进话剧社一样,”晓昭眉飞色舞,温宁静静地看着他,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了画面。“我本来都没什么想法,后面想着他要加入,我顺带就跟他一起,起码好有个照应,毕竟我这么内向……”
“得了吧。你还内向……”季萍在一旁打趣道,“我可内向了好吗,每次社交我可都是鼓足了勇气……”他们俩自然而然斗起嘴来,一路上欢声笑语。一起前进的步履中,温宁心事沉重,安静地在一旁跟着走。
和晓昭季萍分道扬镳后,温宁和洁冉一起去校门口的关东煮吃晚饭。
“他,真的跟你表白了啊?”面对着眼前热腾腾的关东煮,洁冉边往里头下辣椒面,边听着温宁的故事。“难怪你今天一脸生无可恋,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温宁长叹了一口气,她有预感这样的心情可能要伴随自己很长的时间,直到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可是,到底怎么样才算解决呢?
“但我觉得啊,这个事情其实也不复杂。”洁冉一副情场高手的样子,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怎么说?”温宁可太想知道答案了。“你先别管什么姐姐弟弟的,你就想想,以前这种别人跟你告白你怎么处理,该怎么处理咱还怎么处理。”
“那就是看我自己喜不喜欢嘛,”温宁平淡地说道,她用筷子搅合着前面的米线,看起来并没有胃口。她回想起锐彬和陈安,面对他们表白时,她压根不需要思考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不喜欢,直接说不喜欢就得了。“可思齐没有这么简单啊。”她手托腮,一副放弃思考的模样,苦恼地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玻璃。“什么意思?”洁冉后知后觉,“你该不会,自己也不能判断喜不喜欢他?”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该不会……”
“我不知道。”温宁干脆地回答道,下一句她红着脸压低了声音。“他亲我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拒绝。”洁冉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劲爆的情节,温宁看着洁冉,一脸懊恼,“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会在想什么,这算我喜欢他吗?”
洁冉用手合上了自己的下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事情不简单。“好家伙,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她看出温宁的无措,连忙恢复认真的表情分析道,“如果是我,我不拒绝跟他接吻,喜不喜欢说不准,但最起码这个人我是有好感的。”温宁咬着唇又缓缓松开,她默认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乱,他发疯喜欢我这件事情我已经可以接受了,现在的问题是,”温宁表情痛苦地看着洁冉,“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在发疯……癫了,这个世界都癫了……”她猛地扒拉了一大口关东煮,圆鼓鼓的脸面无表情慢慢咀嚼着,果然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温宁整个周末都没有出门,改《雷雨》的剧本改得天昏地暗,再加上上了大二,专业上的学习难度陡增,课下需要很多时间对课上的代码进行实践,才能彻底理解透彻,光是对着电脑屏幕不断敲键盘,没有心思想别的,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喂?妈,怎么了?”正敲着键盘,妈妈忽然打来电话,“什么怎么了,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电话那头的妈妈有些嗔怪,温宁低头浅笑了一声,“不是啦,正忙着学习呢。”大学不比以前,没和家人住在一起,温宁每周都固定会和家里通电话,没事闲聊,光是听听声音也挺好的。
“你跟思齐在同一所学校,姐弟俩多互相关照哦。”妈妈再次重复不知唠叨了几遍的话,“知道啦妈……”温宁边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假装漫不经心地附和着。“你们现在不是同一个社团嘛,经常打照面不?思齐最近还好吗?”温宁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她快速按下电脑锁屏按钮,“我们不是同一个组的,他是表演的,我是编剧的,您要是想知道他的情况,您直接打电话问他嘛。”话音一落,温宁又有些后悔说话如此莽撞。伴随着电话那头妈妈的沉默,她连忙补充道:“嗯……他,他没什么事情啦,我们都挺好的。”
宁珊听出来了温宁的反常,平时关于思齐,她总能围绕这个宝贝的弟弟谈天说地,这次的语气冷漠地出人意料,听起来比普通同学还要陌生。“好吧,你们国庆有回家的吧?”国庆……温宁猛地一惊,她看向桌上的月历,离国庆节也就只有一周多了,国庆回家的话,这7天假期都必须和思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哦不,起码回家的高铁票就得在一起了,否则姐弟俩回同一个家却买不同的车票,太奇怪了……温宁的脑海里突然滋长出好多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决。“这次国庆你们一定要回来哦,我们可想你们啦。”
“好,会回去的。”温宁勉强应答着,匆匆挂断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