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大醉一场“啊?”洁冉有些呆住了。表演结束,台下掌声雷动,“你说啥呢?” 温宁一副卖关子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又重复了一遍:“等会话剧社庆功宴,我要喝个痛快。”洁冉打量了温宁几秒,向来滴酒不沾的温宁居然说这话,不知道是受什么刺激了。兴许是庆祝这次《雷雨》的顺利演出吧,她默默点了点头:“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有多能喝。”她一边说着,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温宁喝下一罐啤酒便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年度汇演圆满结束,话剧社庆功宴定在北门音乐餐吧,大家今晚玩个尽兴!”话剧社大群里,庆功宴通知如约发出,这也是话剧社的传统之一,年度汇报演出之后的庆功宴,向来不醉不归。 这家音乐餐吧在整体消费水平偏低的大学生店面中,勉强算得上高级,在设计上集吃饭和K歌于一体,还有很大的活动空间,最适合大学社团包场做活动,今晚餐吧也被话剧社包下来了。这种活动,大家的注意力从来不在吃饭上,玩游戏找乐子才是重点。编剧组四个小伙伴紧挨在一起,低调吃着桌上小零食,很明显,在今晚震惊四座的演出后,上台的演员们才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这歌谁点的啊?”吵闹中有人问了一句,人们才发现K歌席位上空无一人,“我的我的。”云依有些害羞地举起手,接过麦克风,“有,有人听过吗?可以和我一起唱。”温宁抬头看了看屏幕,云依点了一首相对小众的歌,听过的人很少,在她发问后全场鸦雀无声,场面有些尴尬。 “我听过。”人群中,思齐站起,他拿过另一只麦克风,“那我们一人一句吧,副歌的时候就合唱。”周萍和四凤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刚刚结束,此时两位演员倒是燃起了火花,引得其他社员们纷纷起哄。人群中,温宁安静地看着他们,发起了呆。 “你刚不是说要喝个痛快吗?歇菜了啊?”旁边洁冉挑衅了一句,此时温宁正情绪上头,她一把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动作流畅地打开,随着啤酒汽声在空气中炸开,“谁怕谁,我说到做到!”她带着一口闷的架势仰头猛灌啤酒,“诶诶诶你干嘛……”这个架势把洁冉吓得不轻,连忙想要抢下温宁手中的啤酒瓶,但又怕稍有不慎让她呛到,只能双手悬停在那里。 一瓶啤酒下肚,温宁轻声把空瓶子摆在前头,“你干嘛啊,打算喝酒喝饱是吗?”洁冉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温宁努力压制不让自己咳出来,背景音乐是思齐和云依的歌声,这首歌怎么这么长,她在心里嘀咕着。“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今晚,为什么想要大醉一场?”旁边洁冉盘问道,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女儿的妈妈。此时,刚刚那一瓶啤酒已然起了作用,温宁感觉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开始慢慢变模糊,事物边界不清晰,往前方看,思齐站着唱歌的轮廓和背景融为一体,像是加了一层水雾滤镜。 温宁的面颊微微泛红,看了看周边,其他同学们三三两两玩着各自的游戏,背景还有嘈杂的歌声,没有人在意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酒壮怂人胆嘛……”温宁低眸看着桌子上轻飘飘的空啤酒瓶,若有所思。洁冉听不明白,但下一秒,当她看见温宁抬头看思齐背影的眼神,她心里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之后,剩下的话被强行咽回去,她长舒了一口气,温宁已经下了决定,她又何必多嘴呢。脑海里盘旋过若干念头和设想之后,洁冉释然地会心一笑,拍了拍温宁的后背:“好,加油。”温宁呆呆看着她,洁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笑意盈盈,就像那天夕阳下她回头向自己招手时一样,明媚灿烂。 温宁回了她一个笑,自在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首歌结束了,思齐安静地坐在离温宁几米开外的角落。虽然歌曲已经结束,但他却还在回味其中的歌词:午夜的天台,听过我最真的话。只有我知道,我付出的代价。短短两句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思齐仰头躺在沙发上,这样眼角的余光就可以稍微瞥见温宁,她回复自己的那条微信,“姐姐”两个字亮得晃眼,把他的眼睛都要刺痛了。原来,即便自己尽力做到最好:啃下了那一大段一大段的台词,连续几十天早起背台词记走位,最终呈现出这场人人拍手叫好的舞台表演,也没能换来她产生丝毫的改变,温宁大魔王果然是100%的理性,100%地遵守规则,恐怕只有世界的秩序被打破了,她才会勉强回头看自己一眼吧。 “诶温宁……”那边洁冉的话把思齐拽回现实,只是分贝比正常讲话略高了一点点,便瞬间夺走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他往她们的方向看去,下意识站起身飞奔而去,动作连贯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她怎么了?”思齐第一次,当着其他社员的面,直接隐去了“学姐”这个称谓。洁冉托住温宁的头,让她缓缓睡在自己大腿上,“她刚刚喝了一整瓶啤酒,现在醉倒了……”洁冉抬头看着思齐,周围其他社员们也纷纷停下手头的游戏,关切地看过来。 “要不我开车先送她回宿舍吧。”思齐的提议引发其他成员们的赞同,“好,你们快去吧,让温宁回去好好休息。”艺洋像个大家长似的在旁边说道,他的话一出,其他成员们也纷纷恢复平静,继续游戏。“好,大家好好玩。” 洁冉和思齐一人扛着温宁的左右胳膊缓缓往楼下走,“学姐,我抱着她就好了,我们这样她更不舒服的。”思齐一边扛着一边说。见四下无人,洁冉终于不再装模做样,放下温宁的胳膊,思齐快速横抱起她,放到后排的车座位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抱她,你不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啊。”洁冉白了思齐一眼,思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洁冉接着说,“知道你喜欢她,你好歹也看看周围人的眼色吧。”这话让思齐莫名脸红。 “老罗跟你说的吗?” 洁冉淡淡一笑:“就你这样,还需要罗江告诉我啊,你喜欢她,不是都写在脸上了吗?”思齐若有所思,习惯性地礼貌道歉:“不好意思,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不过,”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说道,“我会努力放下的,她不喜欢我,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了。”这话一出,洁冉愣在原地,“别啊,你这就要放弃了?”思齐有些被洁冉的反应吓到,他知道她们俩关系匪浅,某种程度上,洁冉的意志就代表着温宁的意志。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光亮,但又很快黯淡。“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她回宿舍,学姐回去吧,玩得尽兴。”他淡淡说道,转身开了车门。 开着车进入校内,北门的音乐餐吧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况且温宁所在的宿舍园区也需要进了学校之后再开一段路程,这段时间里,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开车的思齐,和蜷缩着身体躺在后座上沉沉睡着的温宁。车窗外的风景静谧无声,在这接近熄灯的时间里,整个世界安静地只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声。 到了。 思齐把车停在一旁,打开后座的车门,半弯着腰朝车内轻唤:“宁姐,醒醒,到宿舍楼了。”连续叫了几声,他发现温宁没有反应,只能暂时先坐在她的旁边,努力把她扶起来。“宁姐……”此时他们只隔着不到20厘米的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呼吸声。温宁缓缓睁开眼睛,但依旧眼神迷离,她看着思齐,但瞳孔似乎没有聚焦——显然还在醉梦中。“思齐……” “宁姐。”思齐看着她的双眼,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 “怎么叫回去了,”温宁脸颊发红,在微醺的醉意下摇晃着头,“不是,不想叫我姐姐了吗?”温宁的头往后栽倒,思齐连忙用手挡在后头,避免她的头撞到。“之前是我越界了,给你带来了困扰,以后不会了。”温宁看着思齐低头轻声说话的模样,涌上一股心疼,他一直是那个懂事的弟弟,无论是被霸凌的过去,还是谦逊礼貌的现在。 “我,”温宁趁着醉意鼓起勇气说道,“我可以撤回那句话吗?”思齐稍微睁大了眼睛,他听不明白。“微信消息已经没办法撤回了,可是,我有点后悔,所以……”她略带忐忑地说道,“那句话可以撤回吗?我不想……当你姐姐了……”这,这是什么意思?思齐骤时心跳加速,“什,什么……”思齐愣在原地。 “我的意思是,”温宁睫毛忽闪,眼神却突然聚焦在思齐的双眸上,她慢慢朝思齐靠近,直到脸颊上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鼻息,“文思齐,我喜欢你。”话音一落,温宁头靠在思齐的肩头,再次沉沉睡去,徒留思齐呆坐在原地,心乱如麻,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我没有听错吧,她说她喜欢我……喝醉了的话怎么能相信呢……但是喝醉一定程度上也能代表内心的真实想法吧……极致理性的温宁大魔王跟你告白,你想太多了…… 他后悔刚刚怎么没有提早用手机录音,这样这句话就可以作为不可磨灭的证据了,哪怕不能用来做证据,在被窝里自己偷偷听也足以开心很久了。他感受着自己肩头,来自温宁的重量,双手轻轻抱住了她,这来之不易的温存,就允许自己多贪恋几分钟吧…… 回到餐吧,洁冉坐在原位。“没事吧?”旁边,晓昭关切地问道。“没事没事……”洁冉心不在焉地撇了撇手。 她回想起几分钟前,温宁醉着靠在自己肩头,洁冉低声说着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见的话:“笨蛋,你要醉酒给你壮胆,你好歹也得营造二人空间啊。”躺在自己肩上的温宁动了动,似乎一下子恢复清醒。“现在这里人这么多,你醉了你就敢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温宁轻声回应了一句。“这可怎么办?” 凭这句话,洁冉可以判断出温宁的醉意已经醒了大半,早就进入了她日常思考问题的理性模式。“你听我的,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先醉过去,明白吗?”聪明的温宁很快上道,洁冉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越来越重,温宁慢慢滑落下来,“诶温宁……” 洁冉坐在原地,心想着:姐妹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31.百感交集合上日记本,温宁脸上泪痕未干。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既有对思齐深沉爱意的感动,又有对他过往惨痛经历的同情。这天夜晚,她也算是体会到了思齐日记中描述的“在床上一片漆黑里瞪着眼睛直到天亮”是种什么感觉了。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温宁早早起了床。虽然今天学校是休息日,但刚好1月2日也是十七中的八十周年校庆日,面向过往的学子开放,只要凭借以前的校园卡或校服都可以回学校。 重新回到熟悉的校园里,温宁漫步走过校道,在这所学校里初中高中六年时间,这六年里,早已经历了万水千山,大到这片绿油油的足球场,小到脚边一株红花,都能快速把自己拉回到曾经那段一心只有读书的岁月里。 “温宁!”身后有人叫住她的名字,像是来自记忆中一个亲切的声音,温宁回头一看,“翁老师……”脑海里还在努力匹配老师的长相和科目,嘴巴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翁老师是温宁初一时的班主任,因为相对年轻,在十七中任教时间不算久,所以在温宁升初二的时候继续留在原班带下一届的初一。 “去了理工大,感觉怎么样?”翁老师笑着和温宁肩并肩走着,举手投足间的朝气昂扬,与其说是老师,倒更像是一个知心大姐姐。温宁眼里闪着一丝光亮:“您还有留意我后续的录取情况呀。我现在在理工大读软件工程,感觉还不错吧,就是学习上确实比较辛苦,”温宁看着天空打趣地笑了笑,“高三那会,老师总说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果然都是假话。” “哈哈哈,那是为了鼓励你们冲刺高考嘛。”翁老师附和着,“当年初一,你各方面表现太亮眼了,我对你印象很深刻,所以也会有意识关注你后续的情况,”翁老师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呀,后续你们升上去我就没有继续带了,我带下一届初一去了。” 说到下一届初一,温宁心中涌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打探问道:“对了老师,您当时带下一届,有印象一个叫文思齐的学生吗?”话一出,她又有些后悔,她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不料,一提到思齐,翁老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思齐啊,我可太知道了,我那会下一届初一的班,他就在班上……”翁老师眉飞色舞,正想继续往下说,忽然刹住车:“哎,你问他干嘛?” “我,”温宁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是他姐姐,我们是住一起的。” “还有这种事?”翁老师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当时对他印象也特别深,因为有听说他是文氏集团的儿子,在桐阳还是有一些关注度,我还是做了不少功课的,甚至还去了他以前的小学走访过。” 一听到这话,温宁有个大胆的想法,她回想起昨晚日记中看到的,鼓起勇气问道:“您有了解过他的童年经历吗?”见翁老师被自己这副急切的模样吓得稍微愣住,她连忙补充解释,“实不相瞒,我们是重组家庭,我并不知道他小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我也想更了解他一点。” “思齐啊,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翁老师看向渺远的蓝天,似乎透过云层看到了什么,“他出生后没多久,他母亲就自杀了,据说是因为产后抑郁症,在某天夜里想不开跳楼了。”尽管已经知道这个事实,温宁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时内心依然无法平静。 “他妈妈为什么产后抑郁,这个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当时社会上乱七八糟的报道特别多,各种臆测,有的说是婆媳关系闹得太僵了,婆婆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媳妇,生了孩子之后更是直接把她扔一边;有的呢,又说是他妈妈自己的问题,但现在这个也很难有答案了。从记事起,他就没有妈妈,那会家长会的时候,文爸爸也跟我说过,因为觉得他年纪小,这些原因对他来说太复杂,所以家里的其他人也对妈妈的事情闭口不谈,”翁老师叹了口气,“思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温宁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了画面感,她安静地听着。 “但是一直瞒着思齐,久而久之,就有了更可怕的后果。”翁老师叹了口气,“他一直以为他妈妈是生病去世的,家里人也是这么告诉他的。结果,上了一年级之后,班上有一些家长,这些人对自己的孩子操心过度,估计也是去网上查了文氏集团当年这些事情,就开始主观臆断,觉得思齐这种特殊的成长经历,怕他心理上没那么健康,再加上又是知名集团的孩子,是非多,就私底下让自己小孩离他远一点。”听到这,温宁皱着的眉头更添一道沟壑。“但是你知道,一年级的小孩子,根本藏不住事,一有个什么事情就非要到班里面去宣传,一传十十传百,思齐他妈妈的故事被传得越来越离谱,说什么他妈妈是被他克死的,他一出生妈妈就去跳楼;还有的说他没妈妈,所以他是个心理变态;最离谱的,空口无凭说思齐长得和他爸妈不像,是外面的女人生的,小三派他去害死原配……总之是各种各样离谱的版本都出来了。” 温宁心里像是钝刀割肉一般地疼,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思齐在学校里面听多了,他又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还傻傻地自我反思,在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害死了妈妈,毕竟他年纪小,也不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班上的同学没几个愿意跟他玩的,很多人看见他,就跟看到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这种感觉对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来说肯定很痛苦。后来呢,这些消息传到全校,一些高年级的孩子听说了这个事情,想着思齐又有钱又好欺负,还组团去堵他,跟他要钱。在他小学期间经历的各种各样的霸凌里面,这个应该算是最严重的。” 翁老师看着温宁,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思齐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我光是跟他小学的老师聊,都觉得他内心很强大。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被霸凌,但他一直都是在向内,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也从来没有去怪同学们为什么没人跟他玩。包括后面上了初一,刚开始在新班级里,我能看出他很拘谨很压抑,因为他一边期待着新环境,过往那些痛苦可以彻底翻篇,但另一方面,又怕主动迈出步子会再一次被持续伤害,所以初一那会,他经常一整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别人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很积极地给回应,我猜啊,可能他怕别人的热情受冷落,这样别人就不愿意对自己好了。” “唉,我很惭愧,”温宁慢慢说道,“作为他的姐姐,我真的,对他一无所知。” “哎呀,”翁老师连忙安慰地拍了拍温宁的后背,“怎么还怪上自己来了,你后来才参与到他的生活里面,这些事情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温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而且,现在这段阴影他也走出来了,高中这几年他成绩进步非常快,听说他不是也考上了理工大嘛,现在你们姐弟俩一个大学,还能继续相互照应,这多好啊。你要是觉得惭愧,那就从这一刻开始,对你弟弟好点。”翁老师笑着说。 直到短短三天的假期结束,坐在回理工大的公交车上,这几天接触的信息依然24小时不间断在脑子里播放着,在新的一年这几天内,她彻底了解到思齐对自己的爱意,和他曾经痛彻心扉的过往。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和他的微信聊天框,在自己那天看了联排,发送了“你演得真好,姐姐替你高兴。”之后,思齐没有再回复。 看来,自己是真的彻底伤他的心了。他的心早已满目疮痍,好不容易修修补补,用胶水都粘合完毕,终于鼓起勇气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却被这个人狠狠地刺痛了,心脏碎片间还依稀粘连着胶水,再次被“姐姐”二字击穿,散落一地。 这周五晚,终于迎来了话剧社全体成员们最期待的事情——话剧社年度汇报演出。 虽然场地还是在话剧社熟悉的场馆内部,整体陈置和之前联排的时候相似,但比上次华丽了数倍的灯光、全部开启调用的音响、乌泱泱攒动的学生人群、前排代表各个学院的老师,这些都让现场氛围感上升了好几个层次。话剧社成员们有特定的观看席,温宁和洁冉紧挨着坐下。尽管已经看过一遍完整的联排,但今天正式演出,演员们似乎都比上次发挥得还要出色。 看着台上集万众瞩目于一身的思齐,每次出场台下观众席都传来轻声赞叹,台上的他仿佛与周萍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满是周家少爷的贵气和温文尔雅。一想到这,温宁自嘲一笑,他本来就是文氏集团的独子,这种贵气还需要刻意表演吗? “周萍好帅啊……”表演的全程,类似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你知道他是谁吗?”“好像是数统学院的……”“这颜值放话剧社演员里面都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啊……”“其实比一些明星也是好看的……”这些评论让温宁忍不住分神,果然高颜值的思齐去到哪里都是如此抢手,她仰望台上闪闪发光的思齐,再次陷入复杂的思绪—— 说自己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在某个寂静无人的深夜,她也曾做过让自己脸红心跳的梦。在他牵着自己的手走下出租车,面对自己流泪狼狈的模样礼貌安静地陪伴在侧,却不多嘴好奇多问一句;在那个忘记拿浴巾的晚上,氤氲的水汽跑到浴室外的同时,属于他的冰冷空气也在开门的一瞬涌进浴室里,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却让浴室内赤条条的自己心跳不已;在那个第一次听说他悲惨身世,自己在房里对着电脑疯狂搜索的夜晚,她鼓起勇气,以“姐姐”的名义拥抱他,又不得不将姐弟挂在嘴边,以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和思齐一样,早已陷入这场漩涡之中。差别在于,她始终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的痛觉,在漩涡边缘紧攥着一根名为“姐弟”的绳索,不至于让自己完全坠落。 她庆幸只要绳索还拿捏在手,就不会陷入被动。可当她看完了思齐充满爱意的日记,了解到他的过往之后,她发现,哪怕自己死死紧握着这根绳索,可绳索的上头却像有一把刀在反复来回地磨,绳索慢慢变成一根细丝,在漩涡的持续席卷中即将断裂。回想到思齐已经很久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再看到台上他和云依紧紧抱在一起。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哪怕台上的思齐早已时过境迁,可温宁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旁边洁冉正津津有味欣赏着表演,温宁忽然认真地对她开口说话,这句话让洁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 “今晚,我要大醉一场。”
30.他的日记日记的第一天是初三新开学的9月1日,温宁用手指轻抚过淡淡发黄的纸面,这是岁月的痕迹。日记本的第一页,思齐在上面写道:初三的第一天,听说写日记可以锻炼文笔,就当是为了中考语文作文,开始坚持写起来吧。翻过这一页,从思齐每天零零星星的文字里,温宁窥见了一个内心世界简单无比的男孩,他的日记里最经常出现的三个词:做题、睡觉、打球。 直到11月11日那天—— 今天妈妈带回来一个也是十七中的女同学,说是后面要在家里跟我们一起住了,她叫温宁,居然就是传说中的温宁大魔王,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姐姐。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虽然跟她不算很认识,但总是听罗江念叨,她的江湖传闻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奇怪,明明不熟,看见她眼眶泛红的样子……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为什么哭?她不喜欢这里吗?还是我看错了 居然有比起抽屉里的情书,更让我惊讶的东西(其实情书最近真的有点习以为常了…),那就是大魔王帮我整理的错题本,铅笔的字迹,工整娟秀,像刻上去似的,她小时候是练过书法吗?amazing,太高能量了,听说高一比初中难多了,她居然还有空帮我整理错题,写得好用心,用心得让我有些内疚了——我不理解。 晚上写作业不小心看到了宁姐的照片,好像对她很珍贵,应该是她小时候和她爸爸的合照…… ?文思齐你有毒吗?天天写大魔王,要不日记改名叫大魔王观察日记得了…… 看到这里,温宁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思齐的内心世界如此丰富。她看了看时间,估计爹妈快要回来了,她蹑手蹑脚抱起厚重的日记本,回自己房间,快速锁上房门。 虽然但是,今天还是想写大魔王,真发生了点事情。 放学路上差点出车祸了,幸亏司机师傅刹车够及时,但是宁姐却突然紧张地哭了,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脆弱的一面,内心会有些百感交集吧,因为每个人都有故作坚强,不愿意被人触碰的软肋。拉着她下车走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冰凉,轻轻挣脱开了。她说:“小弟弟,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可她的声音在抖。 晚上扔垃圾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妈妈,她告诉我宁姐亲眼目睹自己父亲车祸去世,唉,看来我们俩都是命苦的可怜虫,一个是看着亲人离世,一个亲人是因我而死。算了,都过去了,人应该向前看才对。 其实有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在这个家里的拘谨,包括对我们其他人格外好,尤其是我,帮我做错题本,给我讲题,感觉已经超过了普通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好,好到我有些承受不起了,觉得要是成绩没上来都对不住她,想努力冲一波这次十七中的签约,万一狗屎运撞上了呢。 救̶命̶,̶听̶她̶讲̶题̶听̶着̶听̶着̶走̶神̶了̶,̶光̶顾̶着̶看̶她̶的̶脸̶了̶。̶我̶有̶罪̶,̶有̶点̶想̶歪̶了̶…̶…̶ 四点共圆弄懂了,感觉自己离学霸又进了一步! 温宁快速翻阅着他的日记,随着他的描述,那些曾经点点滴滴的过往重现在眼前。原来日常相处中不起眼的瞬间,都隐藏着他克制的爱意。他生活里的90%是学习,可日记里的100%是自己。 签约了!!!!成功拿到了十七中直升的名额,心中的大石头基本落地,接下来只要中考好好发挥,应该问题不大。从老刘办公室出来,特别耀眼的阳光从天上撒下来,下意识抬头往她们班的方向看。 她也在看我,在笑,在楼上冲我招手……阳光从她背后倾泻下来,她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熬夜、刷题、挣扎都被这束光融化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胸前。其实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段时间脑子里有个疯狂的念头,甚至不敢写在这里,没想到直接被罗江戳破了,不愧是处了十年的好哥们,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他问我的时候,心里有个疯子竟然在疯狂点头,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我只是苦笑。 是啊,罗江,你懂我…… 我一直还记得小时候因为妈妈而受到的攻击,学校里的同学都说,妈妈因我而死,甚至说是被我克死的,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我根本不理解,明明从记事起妈妈就不在了,我怎么有能力害死她呢?还有说我跟他们长得不像,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之类的。 某天被同班同学霸凌,他们在后门小胡同那里把我团团围住,跟我要钱,否则就要打我(非常后悔小时候我爸为什么不让我学跆拳道……)。我只能把身上带着的钱全给了,落荒而逃,那次奔跑是有生以来最快的一次,因为是用命在跑的,我生怕一跑慢了他们就要追上我把我痛扁一顿。 跑到后面眼泪完全模糊了眼睛,凭着肌肉记忆跑回家里,我问我爸到底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妈妈会抑郁到选择跳楼,妈妈真的是因为生了我才抑郁的吗?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这些追问一定给爸爸造成了很大的负担,虽然我已经忘记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了,可现在代入爸爸的视角,他一定非常痛苦,这对他来说是双重折磨。我对那一幕印象深刻,他单膝跪地,抱着我流泪,那是记忆里唯一一次他哭了。 今晚月亮很亮。她把妈妈说的那些话告诉了我,听着她声音里的歉疚和对我的心疼,我竟然第一次觉得以前那些经历似乎也没有很痛。她主动拥抱我的那瞬间,不真实得像在做梦。但这个梦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接触的时刻焚毁我所有的伪装,那种悸动,心跳,准确地告诉我,这跟我一直以来自欺欺人说的,所谓“姐弟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关心,不是依赖,不是感激。它就是喜欢,是我无论如何,不能也不该对姐姐产生的喜欢。 在床上一片漆黑里瞪着眼睛直到天亮,疯了,我没救了。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完全陌生的新高一,没有厕所搭子,没有聊天对象,她的教学楼也不在同一栋了,一下子有种被扔进异世界的感觉(想念老罗……) 感恩戴德,今年校运会终于不用做班级领队了,我决定后面校运会都给自己报一个紧挨着的比赛项目,这样就可以自然而然让别人做领队了。不过在操场上看到温宁和她那个同桌两个人并肩一起走路,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她穿上礼服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颜锐彬也穿着笔挺的西装,旁边同学们都在说他们很般配,反观我自己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即将准备跑步。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但是温宁这么心硬如铁的女孩子,应该不可能早恋的吧。是啊,她不可能喜欢上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他。 但好消息是800米接力我们拿了第一,我算是在最后力挽狂澜了一把,很为自己骄傲!最惊喜的,莫过于跑完步之后,她站在人群里给我送水,头一次喝矿泉水味道这么甜,可她是光着脚跑过来看我比赛的,我赶紧背她去医务室,她脚底早被杂物刮花了。我能懂她,她喜欢穿让自己自在的衣服,这样的盛装打扮只是在取悦别人。 只是我们俩单独在医务室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念头几乎要跳出喉咙,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晚吃饭的时候,温宁突然哭了。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没有缘由地难过,甚至她进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后面妈妈进去跟她谈心,我问妈妈她却没有告诉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她又想到她爸爸了吗,还是被谁欺负了,总不能是因为那个颜锐彬吧…… 我只能这样毫无头绪地瞎猜,永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温宁拖着行李去集训楼了,高三封闭式集训。帮她提箱子的时候,感觉箱子沉得像要拖走什么东西。我居然当着爹妈的面鼓起勇气喊出来我也想跟她一起上理工大。这句话是我近几年来,内心最深处的承诺和渴望。 然后她惊讶的眼睛亮起来,说“我们一起加油。”她转头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这个画面定格在我脑海里,接下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但我却突然燃起了斗志。以前的我没什么目标和理想,既然这份希望渺茫的爱意无法兑现,倒不如用它来激励我变得更好。 在此发誓,我要拼尽一切努力,考上理工大。 惊天霹雳,温宁的老师半夜打来电话,说她的右手脱臼了。 听到消息我脑子“嗡”地一下,一团乱麻,她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按照正常节奏,我还有三个月等她高考完才能见到她,如今却因为这个意外,我和爹妈在病房提前看到了她。虽然我很想她,可这种相见的理由让我万万不能承受。看到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哭,说着“完了”的样子,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地割。 传说中的温宁大魔王,是那个永远稳在榜单顶端、闪闪发光的学神,在辉煌了这么多年的最后关头忽然来这一出,上天真是造化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我的分数在稳步前进,可她的分数也一定会因为受伤而受影响,拜托了老天爷,请让我们都顺顺利利考上理工大吧…… 高考结束!此时我内心像一匹撒腿飞奔的白马,在自由的旷野上使劲蹦跶。但内心又有些隐隐担忧,我们温宁大魔王已经在理工大美美上岸一整年了,不过她还没放暑假,还没回来。希望我也能顺利去理工大见到她吧。 啊啊啊啊(此处省略一万个表示激动的词语),录取结果出来了,理工大统计学专业,很完美!第一志愿上岸! 只不过这个暑假温宁没有回来,留在学校里面学车。上一次见到她还是过年的时候,不过没关系,两个月后,我们会在理工大的校园里相遇,甚至在话剧社里面相遇。 我还记得当时罗江告诉我,他说我可以很自私地喜欢你,这样可以既快乐又不对你产生打扰。我原来以为这话很有道理,可实践了才知道这都是纸上谈兵,一边极力刻意地隐藏一切不该有的感觉,一边纵容这份爱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滋长,抓心挠肝。 这四年来有无数个想把我心意告诉你的时刻,每次都想着,干脆就说出来吧。但横亘在我嘴边的,是压在我们头上繁重的学业、同在一个屋檐下爹妈期盼的眼神,和那名为“姐弟”的枷锁。可我不想再“自私”下去了,哪怕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最终是迎来观众,还是悄然落幕,我都想有个明确的答案。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思齐没有把它带去理工大,因为正好写到了最后一页,应该是换了一本新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温宁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抄了一首诗: 夜晚潮湿,如同你的内心富于营养 让一切事物都围绕你而生活 今夜我看见你走过草地,把幼苗带进来 把它们从寒意中拯救出来 你的声音是星星下面开阔的水 由丰富的雨水积聚而成,流向低处 夜晚潮湿,地面潮湿 空气寂静,树林沉默, 温宁知道,这是一首著名的英文诗,逗号后面最后那句话这里没有写出来。原文是:“空气寂静,树林沉默,今夜我爱你。”
29.震耳欲聋“宁宁,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偶尔实验间隙,温宁接到妈妈宁珊的电话,妈妈嗔怪的语气令自己心疼不已,因为自己和思齐半尴不尬的关系,他们国庆都没有回家,白白让父母在家里徒增思念望穿秋水。近期创新创业比赛相对没有那么忙,他们小组已经做好了初版的成果,也把报告提交上去了,接下来再围绕老师们的反馈做修改优化即可,节奏会比原来轻松些。需要投钱的时候也过去了,温宁安心辞去了音乐餐吧兼职服务员的工作,空闲的时间也变多了起来。 “元旦,思齐应该不回去吧?”温宁谨慎地提问,生怕被妈妈察觉到什么。 “没听说他要回来,”宁珊平静地回答,国庆都不回来,更别说连上周末后只有三天时间的元旦了。“怎么啦?”她语气中带有一丝期待。 “那我元旦回去吧,正好最近比赛告一段落,相对没那么忙了。”温宁微微一笑,仿佛妈妈就在眼前。 “好!就这么说定了,”宁珊的语气显然欢快了许多,“到时候你告诉我时间,我提前把床给你收拾好……” 挂断电话后,温宁侧脸看向宿舍窗外的阳光,12月的阳光在严寒的对照下显得出奇地暖,直接照进了人的心底。 一连两个月的话剧排练下来,就连思齐这种零基础的表演小白,也对《雷雨》期末汇报演出慢慢游刃有余了。且不说平时自己早起背词,反复练习,光是每周四下午,排练厅的反复排练,台词、肢体和走位已经融为一体,变成思齐无需思考就可以顺当衔接的肌肉记忆了。 今天是《雷雨》 的内部联排,全体话剧社成员,包括总负责的任老师都会到场,一切的压力落在了此次需要登台的演员们身上。“据说超级震撼。”才刚找到位子坐下,晓昭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毕竟他和思齐是同寝室的舍友,知道更多彩排的内幕消息,温宁安静听着,话剧社道具组的鬼斧神工她是见识过了的,只要演员们演技不拉胯,再加上《雷雨》那本就大起大落的剧情,演出取得成功应该不是难事。她看向远处演员组那边,需要上台的演员们都在后台做妆造,她没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开始了开始了。”随着灯光骤暗,帷幕落下,季萍连忙打断晓昭的兴致勃勃,观众席也随之沉静下来。 灯缓缓亮起,帷幕拉开,昔日熟悉的剧场舞台上早已布置成华丽的周家客厅,尽显大户人家的雍容华贵,温宁默默赞叹道具组同学们的巧夺天工。舞台上,平常打打闹闹的同学们穿上演出服,明明只是学姐学妹之差,却通过体态的佝偻和脚步迟缓,成功拉开了视觉上的年龄差。饰演鲁妈的佳恩演出了生动的年龄感,似乎就连声线都刻意压低了几分,她对着云依饰演的四凤叮嘱:“你记住,别跟这府上任何一个少爷、老爷,有过多的来往。我们鲁家的人,绝不能再踏进这种是非窝。”云依被佳恩握住双手,明显看得出初次登台的她有些紧张,台词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不过倒也和四凤此时的状态相契合。 几声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饰演太太繁漪的雨晴穿着修身旗袍慢慢下楼,抛开过往的事不谈,温宁凝视着她,长相大气艳丽的雨晴倒也和繁漪这个角色分外贴合,对剧情了如指掌的她,忽然心里一紧。就在繁漪和鲁妈对话之际,饰演男主角周萍的思齐,在舞台角落里悄然登场了。 “萍!你去哪?”一出场,就是氛围极致暧昧的戏份,繁漪直接拦在周萍的正前方,阻挡他上楼的脚步,强悍又霸道。思齐低眸避开雨晴的视线,拘礼地回答道:“母亲,您有客人,我先上楼了。”雨晴朝思齐靠近了一步,从远处看,他们的距离似乎不足一米,在麦克风的作用下,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你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温宁不自主双手握拳,她明明已经知晓了剧情,却忍不住揪心,这是替周萍揪心,还是替思齐,甚至是替自己……她一时间没想这么多。 思齐礼貌地退让:“没有,我,我只是很忙。” “忙?”雨晴一声冷笑,“忙着计划如何远远地飞走,把这个笼子,连同笼子里的人都一起甩掉,是吗?”她一边质问一边弯腰靠近思齐的脸颊。真的需要这么近吗,温宁努力回想着自己剧本上的描述。 “请你不要再说了,这里是客厅。”思齐继续后退了一小步。 “客厅?哈哈哈,这个家里,哪一处地方不让人窒息?”雨晴成功地演绎出了那种几近癫狂的状态,“周萍,你记着,这是你欠我的。”她看着思齐的双眸脉脉含情,“是你,把我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坟墓里拉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可你现在又想把我推回去!”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温宁默默赞叹。“你记着!一个女子,不能这么受两代人的欺侮!” 思齐的情绪也迎来爆发:“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可我还承认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这句话振聋发聩,在剧场内甚至响起回音,思齐这一幕的戏份结束,他径直走上楼。温宁悬着的心随之落下。 看着剧本落地,成为一部真正的作品,旁边洁冉也连连赞叹,她偷瞄着温宁,好奇她看着思齐演戏的反应。随着剧情推进,尘封在这个家中的秘密被一一揭开,每个人心里的创伤愈发沉重,整个舞台的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场景的色调也变得越来越深沉。终于,来到了高潮的戏份—— 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窗外下着微雨。云依和思齐抱在一起,“萍,我们真的能走掉吗?我怕,我妈她……”温宁眉头微蹙,沉静地看着。“别怕,船已经到了,等雨稍微小一点,我们马上出发离开这儿,永远也不回来。”思齐双手抱住云依的双臂,语气坚定,声音也充满力量。温宁长吸了一口气。 “走,你们想走哪去!”雨晴穿着旗袍再次华丽登场,思齐把云依护在身后,“你来干什么!”温宁第一次见他发狠的表情,稍微有点被吓到。“我来看看,我亲爱的儿子,是怎么被一个下人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思齐可真抢手啊,温宁心里默默感叹道,不过回想起之前高中那会思齐收到的情书,似乎话剧里的状况都算是小儿科了。 雷雨声越来越大,在剧场音效下,每一次轰鸣都引起观众心口的共振。这场违背伦理的爱情,在暴雨中慢慢融化了甜美的糖衣外壳,真相被残忍撕开——“四凤,你看清楚!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雨晴的台词掷地有声,“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喜欢引诱下等女人的伪君子!”这句话像一把凶狠的鞭子,抽打在舞台上引起回声不断,但似乎也抽进了温宁心里。她呆呆看着远处的思齐,被两个性格迥异的女人争抢着,这样的他似乎有些陌生。 最后一声惊雷像是要把剧场的舞台劈成两半,明知不是真正的雷,声音却逼真得吓人。“凤!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比雷雨声更震耳欲聋的,是佳恩歇斯底里的呼喊,“周萍,他是你的亲哥哥啊!”温宁的眼前模糊一片,眼前曾经的片段交织闪现着:他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不,温宁。我没有犯糊涂,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我从没觉得这是个错误……” “你们不可以在一起!这是乱伦啊!”佳恩的喊声把温宁拉回现实,她像是做了个噩梦一般,头有些疼。直到台下掌声雷动,温宁这才意识到联排已经结束,久久未停的掌声,也直接证明了这次预演的成功。温宁看着大家不断涌上台,几个主演们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安静坐在原地看着,此时的观众席和舞台,似乎隔开了一道银河的距离。 “你演得真好,”她低头点开和思齐的微信聊天框,把这句赞叹发送出去。“姐姐替你高兴。”她又补充发送道。 新年的第一天,温宁包裹着围巾和及膝羽绒服,拉着行李箱回到家里。“宁宁!”一开门,便迎上文叔叔和妈妈笑意盈盈的目光,这种感觉熟悉又温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们,没回到这个见证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家里,温宁再次为国庆时的任性感到抱歉。“我回来了。”她看着他们,甜甜地笑着。 无论人在外面多么独立自强,回到家里总能瞬间回到父母心中那份孩童模样,在实验室里赶工的时候,经常囫囵应付晚餐,可回到家里,吃饭就变成了顶天的大事。“快,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妈妈化爱意为夹菜的动力,一连给温宁夹了好几样菜,自己倒是一口都没吃。“好啦,你自己吃,宁宁都是大学生了,想吃啥她不知道夹吗?”文叔叔和往常一样,戴着那副银丝框眼镜,温和地打趣着。 “我这菜,哪里是理工大食堂里面能随便吃到的?”妈妈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翘嘴嘟囔着。“确实好吃得很。”温宁捧场地回答道,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美味。 吃过晚饭洗过碗后,又到了文叔叔和妈妈夫妻俩饭后散步的保留节目,偌大的别墅里此时只剩下温宁一个人。 月光透过二楼的落地窗,径直照射到家里的地板上,顺着梦幻朦胧的白色光线,温宁的视线落到他们平时学习的大书桌上,她似乎看见自己正坐在思齐旁边,耐心给他讲题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姐弟关系……一想到这,她脸颊闪过一抹绯红。呆子,你在想什么,难道现在就不是普通的姐弟关系吗?她强行在心里冲自己嚷嚷,企图唤回精神上的平静。 “哐啷!”针落可闻的家里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声响,把毫无防备的温宁吓一大跳。这个声音像是从思齐房间里发出来的,她紧张地心跳加速,难道……她鼓起勇气,朝思齐房里走去。 淡白色的月光照在思齐房间整洁的床上,房间内空无一人。温宁终于放下心来,她四处张望,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毕竟,在这只有自己一人的场合里无端发出怪声,如果没办法找到源头,那就有点诡异了。是这个!她发现思齐床尾地板上露出一角,这是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她看着地上的本子,和刚刚那声闷响的声音似乎可以匹配。但,这本子怎么会在这? 她蹲在思齐床边,掌心朝上向上往床板摸索着。啊!有个东西。她惊异地摸到了一个铁架子,它悬空钉在思齐床底下,如果不这样伸手进去摸索,根本无法发现。架子有些倾斜,应该是这本子常年放在这铁架子上,放久了把架子压歪了,顺着架子缓缓滑落,本子掉到地上,这才发出了刚刚的声音。 她拿起本子,封面的花纹样式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加厚笔记本,可旁边竟然挂着四位数的密码锁,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对了,听说思齐有写心情日记的习惯,那应该就是这一本了吧。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温宁绝对会假装没有见过它,安静地把它放回原位,并离开思齐的房间。可,此时她的双腿却像绑了十斤沙袋一样,重重地杵在原地没有半分想离开的意思。她心虚地环顾四周,文叔叔和妈妈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思齐,也不在。 这密码会是什么呢? 别看了,你怎么能偷看人的隐私呢?内心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但肢体上却开始在试密码了。“0……4……1……2……”温宁干脆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尝试着,“不对,不是他生日。”她自言自语嘀咕着,“总不能是我的生日吧……”她继续拧着密码锁,“也不对。”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种常规密码,那可就难猜了,四位数、从0到9,排列组合下来得有一万种情况,这得试到明年。 心里有个自己传来劝告放弃的声音,但身体却诚实地留在原地。再最后试一个,就一个。 她努力回想着那一天的日期,那天之后隔天就期中考了,期中一般是11月中旬。温宁极力调用尘封的记忆,企图在回忆的尘埃中寻得一丝破获的线索。“十七中喜欢把考试安排在周尾,考完试就直接周六放假。那会高一……期中考9科,考三天的时间,也就是周三开始考的……”她认真思考着,此时自己就像一个负责重大案件的国际刑警,在线索中抽丝剥茧。“往前一天就是周二。三年前,11月中旬的周二……”她快速拿起手机回翻日历,“要么11号,要么18号。”快速得出结论,她拿起锁开始尝试:“就试这最后一次。”她再次对自己说。 1……1……1……1…… “啪嗒。”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密码锁解开了—— 密码,是他们初次相见的那天。
28.落红无声原来,在她的认知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校道上,那天音乐餐吧温宁的话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本以为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关系早已足够亲密,却没想在温宁的视角里,她寄人篱下,做事战战兢兢,从未和谁同路过。 原先刚开始听到这个结论,思齐第一反应是愤怒,但在怒气渐渐褪去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久久难以散去:这些年来,她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努力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还时刻听着妈妈反复强调,要她好好对待自己。那些话,每说一遍,就像是在加粗下划线强调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每次一到需要用钱的时刻,她都内心忐忑如履薄冰,不是担心要不到钱,而是担心自己头上欠下的“债”会越来越多,她总是希望自己对他们一家的麻烦可以尽可能地少,才在每次需要用钱的时刻尽力独立想办法偿还、才会把赚钱多少作为高考志愿填报选专业的首要标准、才一直在自己的各方各面能帮则帮……在高中课业最繁重的这三年,她心中埋藏的压力,远比学业更重,这些内心里自己给自己框定的教条规则,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令人遗憾的是,思齐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帮助她,按照从前自己的习惯,他会直接跟家里要钱,想办法给温宁,这样就可以直接缓解她打比赛的资金压力,可——她铁定不愿意接受家里的钱,无论这钱是来自于谁的,要强的她都不会轻易接受。回想起来,自己那句“你是忘了咱家在做什么吗?直接跟爹妈要钱啊!”愚昧无知,荒唐可笑,像个只会依赖父母的巨婴,充满上位者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和傲慢无礼…… “思齐,思齐!”组长张艺洋喊出了声,“上来啊,干嘛呢?” 今天是表演组正式排练《雷雨》的日子,说是排练,其实是试戏,因为演员还没有定好,所以今天特地叫上编剧组的四位成员坐在台下,帮忙看看如何选角更合适。温宁坐在下方观众席上,和其他成员一样,远远注视着舞台边上的思齐。 “来了。”思齐定了定神,步履坚定走上舞台。他表情平静,面向台下观看的社员们,从容自我介绍:“我是表演组大一文思齐,我今天面试的角色是:周萍。”他虽面向台下的大家,视线却落在渺远的前方。 这是他作为表演组演员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表演,他那被刘海盖住的额头下满是涔涔的汗,说不紧张是假的。“可以开始了。”随着艺洋话音一落,全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思齐身上。 “四凤,你听我说,你别提他们!”安静到近乎死寂的剧场空气中,飘来思齐有些颤抖的声线,他的声音在发出后瞬间被沉默吞没,甚至远处还能听见回音。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能怯场,现在怯场相当于直接认输。幸亏台词已经背诵得足够熟悉,他完全不需要思考下一句是什么,就可以无缝衔接脱口而出。 他鼓起勇气,尽量让自己喊出声来,“那个家,对我而言就是个牢笼,是埋葬我灵魂的坟墓!里面的人都是疯子,是魔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眼前的观众席没有开灯,下面的人在他眼中模糊一片,在这墨色般的深黑色中,他似乎看见同样灯光昏暗的音乐餐吧中,穿着服务员围裙,对指着自己鼻子大声斥责的食客鞠躬道歉的温宁。“只有你,在这个囚笼一般的家里,只有你能让我感受到一丝丝温暖,让我感到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丝的意义。”眼前,温宁低着头,在皎洁的月光下低头对着自己讲解题目,“怎么样,我这样讲你可以理解吧?”说完,温和地朝自己微微一笑,眼神中全是对上位者的讨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一行清泪顺着思齐眼角滑落,滴在他踩着的剧场舞台地板上,寂静到似乎可以听到啪嗒一声。“所以,让我带着你逃出去好吗?我会带你去到一个美丽自由的地方,在那里你不需要低下头讨好任何人,你可以骄傲地做你自己,我也会全心全意爱着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答应我,好吗?” “嗯嗯好,可以了。”直到张艺洋主动喊停,剧院内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从剧情的场景中回到真实世界。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试戏的片段。2秒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是对思齐演技的惊呼。温宁表情复杂地坐在台下,不发一语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她从不知道思齐演技可以这么好。 “刚刚这一段演得太好了,”艺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如果非要挑毛病的话,就是……”他故弄玄虚顿了顿,思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整段台词讲完,忘记念角色名了,没念到四凤的名字……”台下也跟着迸发出轻微的笑声。思齐尴尬地挠了挠头,冲艺洋微微一笑。 待到所有演员的试戏片段结束,演员组内投过后,轮到了编剧组四位成员们发表意见的时刻。一整排相貌姣好的男女演员们在台上站成一排,四位编剧和任老师坐在下面,晓昭和季萍倒是第一次品尝到影视选角的快感。“好,女主角四凤,由云依饰演。”全场响起掌声一片,“接下来是男主角周萍,刚刚试戏的这几个演员里,任老师和编剧组伙伴们辛苦给一下意见。”艺洋站在台上走着选角流程。 “文……思齐。”任老师对演员们不算熟悉,就着花名册对照着思齐的长相,缓缓吐出他的名字。其他编剧组成员们,洁冉、晓昭、季萍纷纷举手投赞成票。站在台上的思齐忐忑地看着台下坐着的温宁,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观众席灯光昏暗,他有些看不清温宁的表情。1秒后,温宁也轻缓地举起了手投赞成票,“好,男主角周萍,由思齐饰演。”远远地,他看着台下的温宁,他努力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黑暗之中,他只能模糊看见她的轮廓,和白皙手掌延伸出的修长手指,在空气中为自己鼓掌。 漫步在月夜下的街头,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上有些潮湿。内心挣扎了十多天后,随着交换生项目正式对外开启报名,洁冉正在慢慢丧失提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优势。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同行的罗江站定,看向她,洁冉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罗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这样严肃的语气,让罗江心里一怔,下意识站直了些。“什么事,你说。”他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尽量提前做好预警,以便让等会听到消息的自己保持冷静。微风吹拂下,洁冉忐忑地表达了去英国交换读书的机会,罗江安静地听着。如果她申请成功,大三开始就需要去英国读书了,如果不申请,她会错失这个绝佳的读研上岸好机会。 “去啊,犹豫什么呢?”罗江嬉皮笑脸地说着,他语气轻快,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是什么反应,罗江像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洁冉恼怒地提高了语调:“去英国我们可就是异地了,我在那里需要读三年,三年异地,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放弃你梦想的前途,只是为了跟我呆在同一个地方?”罗江脸上的神情,是洁冉从未见过的严肃认真,他语调深沉,直视洁冉的双眸,“洁冉,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两件事孰轻孰重,这不是一目了然吗?”洁冉稍微愣了一下,罗江的话像一颗不知从哪个方向射出的网球,在她封闭的脑海里反复弹跳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这时才发现,平日里为旁人积极解惑的解语花,真当问题临头,自己却比谁都糊涂。“洁冉,”罗江郑重地握住自己的双肩,“前途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是机会就要好好把握,其他的,什么分隔异地,跨国恋爱,这些事情我会来想办法。”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罗江,脑子停止了思考,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什么办法……” 罗江朝她投去微笑,这个笑容直达心底,让人充满安稳。“最优解是,我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学校和专业,我同你一起申请,我们一起去英国求学。最次的解法,我留在国内,我们异地三年,我等你回来。”洁冉愣了神,这段话无疑给自己打上了一剂强心针,她呆呆看着罗江的眼睛,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恍惚的模样。 “好,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洁冉坚定地说,回了罗江一个如过往一般,自信灿烂的笑容。 11月过后,天气渐渐转冷。某一天起床,温宁明显感受到了被窝外的寒意,看来是冬天到了。她打开衣柜,从里面吃力地抽出加厚的卫衣,穿在身上。今天上午没课,室友们还在睡觉,她尽量保持动作轻柔,蹑手蹑脚地压低声音,洗漱完毕,快速提包出门。 大步走在校道上,思齐很快来到了他最近新发现的秘密基地——食堂后面的空地,这里人烟稀少,光线昏暗,在这里大声背台词,试演才不会尴尬地被人看见。他像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剧本,开始背诵自己的部分。 实验楼周边建筑密集,采光不太好,才上午8点就需要开灯办公了。“早。”温宁一个人对着电脑忙碌了好一会,组内的其他成员们也陆续到齐,他们都是同学院辅导员老师推荐来的同学们,各方面想法一拍即合,便顺着温宁的创意,一起想办法落地。 “哎呀,怎么老是报错……”温宁的思绪被隔壁队友的抱怨打断,她站起身来,仔细看着他屏幕上的代码,“我看看啊……”在日志文件密密麻麻的代码中,温宁用手指着屏幕一行行确认,“not found……是不是你这个源文件没了呀,D盘这个你确认一下。”顺着温宁说的,队友连忙按照路径点开文件,“哦!我那个文件忘记复制过来了……”他挠了挠头,尴尬地朝温宁笑了笑。温宁回了一笑,又继续投身到自己的工作中。 大雨骤至,思齐忽然感受到头顶上空来自上天的雨露,他慌忙跑进食堂,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雨伞。真是奇怪的天气,原本打算用来遮阳的伞,如今倒是在这雨天里派上用场。正好时间上差不多了,等会第二节有课,还是先去教学楼吧。他撑起雨伞,从容地走在暴雨之中。 粗暴的雨声像一个个拳头猛砸在实验室的窗玻璃上,温宁连忙站起身走到窗边,不知名的花朵被雨水硬生生从枝头上拍打下来,一抹鲜艳的红伴随着透明的雨从窗边无声坠落,在温宁眼前快速闪过,顺着那片花瓣往下看,温宁看着实验楼下方,都是匆匆赶第二节课的伞下行人,无辜的红色花瓣正好落在窗口正下方经过的行人雨伞上,又重重摔落在地。温宁轻声关上窗户,继续自己的实验。 “啪嗒。”雨伞上传来了异样的声音,思齐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怎么回事?”他抬头看了看雨伞,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脚边多了一朵艳丽的鲜红色花朵,他看向前方,应该是这一排红花树上掉下来的。 他没有迟疑,继续迈出大步向前走着……
27.两个世界从开始确定参加创新创业项目的比赛之后,温宁的世界开始忙碌地天旋地转,原本软件工程专业的课程就排得很满,课后作业也需要占据大量的时间,现在除此之外的所有课余时间她都投身到比赛的准备中,泡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反复钻研。 她打算自己搭建一个小程序参赛,创作灵感来源于,她之前很多次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找不到座位,寻找教学楼空教室,这么一间间找过去又很浪费时间,如果有这么一个小程序,可以感应到理工大校内的各个角落,哪里适合一个人放声背诵英语单词,哪里适合安静地坐着学习,哪里适合有空的插座可以给需要用设备的同学充电。根据学生的需求一键定位到最适合他的地方,这样就太方便了。这个想法光是想想都让温宁感到兴奋,班里见到陈安的尴尬,关于思齐的答案,一切痛苦和纠结都被她抛诸脑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小程序的研发中。 不过,一旦真正投身到实验中,温宁才发现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太多了,域名证书、服务器数据库、API调用费样样都需要花钱,虽然学校补贴了大头,但还是有一部分需要自己补足。因此,温宁每天的最后一站是在一家音乐餐吧兼职当服务员,她不希望被同学认出来,特地选择了离学校稍远些的商业广场,再加上是灯光昏暗的音乐餐吧,哪怕真遇到了认识的人,兴许都认不出来。 “26号桌,去上菜。”在出餐口拿到菜后,温宁认真地点头,小心翼翼端过餐盘,往26号桌走去。最近休息不够,别说午睡了,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早上6点起床,晚上快1点入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就像是快要可以腾空飞起来,她用力眨着眼睛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在店里工作可不能出差错。“菜上齐了,请您慢用。”她轻轻放上菜,又缓缓退下。 音乐餐吧里放着经典的欧美流行乐,再加上昏暗的灯光,没有喝酒却有种微醺的味道。罗江慵懒地品尝着薯条蘸番茄酱,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思齐小声犯嘀咕:“就非得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饭,刚刚停车就排了半天队……”思齐一副有些抱歉的表情,解释道:“之前我和温宁来这个广场里看过一场电影,那会经过这家音乐餐吧,感觉还挺有氛围的,就寻思着必须找一天来试试。”罗江耷拉着脑袋,就知道三句话离不开温宁大魔王。自从初三那会,罗江知道思齐喜欢上温宁,从那以后罗江就成了思齐专属的情感顾问,热衷于通过各种微表情和小动作帮思齐做剖析。刚刚罗江才从思齐那得到了他们俩的最新进展——两周前思齐终于说出了他隐藏许久的心里话,而温宁大魔王表示给她点时间,她会认真考虑之后做答复。此时,罗江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摇晃着玻璃杯中的果汁分析道:“其实照我现在的感觉啊,你们俩说不定最后真能成。” 这句话一出,思齐的眼睛忽然亮了,尽管话里依旧充满否定,“你又懂了?” “我就问你,给时间等答复说明什么,”罗江摆摆手分析着,“说明她不确定自己该选择哪个答案,你想,如果她对你没有一点感觉,完全当你是个弟弟的话,那正常人的反应是直接一巴掌拍死你,然后痛骂你一顿让你清醒过来,”思齐边默默听着边翻了个白眼,“但是!她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说明她自己都陷入了纠结,如果她答应了你,那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目光,但她如果不答应你,她估计拗不过自己心里那一关。”听了罗江这一通分析,思齐忽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但他也不愿盲目乐观,最后跌落深渊时摔得更惨,只能转个弯替自己开解道:“借你吉言吧,说不定她只是在想着,如何在尽量不伤害我的前提下拒绝我。” 罗江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们菜不放盐的啊?你要不要自己吃吃看!”隔壁桌的叫嚷声粗暴地盖过音乐声,罗江和思齐的注意力不得不转移到那边: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用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桌上的菜品好好地放在那,看起来吃得不多,旁边一个清瘦的女服务生背影站在那,半鞠着躬接受着他的指责。“不好意思先生,我去叫我们经理过来处理您看可以吗?”这句微弱的声音一出,思齐瞬间提起神来,这个声音好像是…… “那你快去!”那个男人大声斥责了一句,女服务生转头去找餐厅经理,就在经过思齐他们桌边时,思齐发现她戴着口罩,但她眉宇间的样貌让人再熟悉不过。“咋了?”罗江依旧悠悠然吃着眼前的饭,他察觉到思齐表情的异样。“那个女服务生好像她啊……” “谁?”罗江循着人群看了一眼,女服务生带着经理过去后,又忙着给其他桌送餐去了,“大魔王吗?”罗江对思齐的话后知后觉,“你想什么呢?她那么忙,听洁冉说她最近在准备创新创业大赛,哪还有空来这里当服务员体验人生啊……”思齐听着,但不以为然,“我们试一试就知道了。”他看着那个女服务生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 在餐厅兼职做久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遇上,有没提前取号排队等得不耐烦骂人的,有非要坐到被预定的餐桌劝告后恼羞成怒不吃的,像今天这种客人都算是有礼貌的了。温宁边擦着桌子边放空大脑,就当是稍作休息。自从开始准备比赛后,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个时刻运转着的电脑主机,哪怕在刷牙洗漱做着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大脑依旧像有几十个后台程序一样在轰隆隆跑着,哪怕电机风扇拼命吹,也止不住发热滚烫。 “服务员!”前面有人高声呼喊,温宁看是自己离得最近,连忙放下收拾一半的餐桌,急匆匆用布把手擦干跑过去。“您好,有什么……”自动化的服务话术直接溜到嘴边,温宁和说话的人四目相对,才发现他是之前来过几次家里的思齐好友罗江。“罗江……”她正发懵叫出他的名字,坐在对面的思齐早已握住温宁的手,带着她走到店外。 在手任由思齐牵着往前走时,温宁认出了他的背影。“放开我,”温宁一路低声说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此大张旗鼓被人拉到店外,全部员工们都知道温宁在摸鱼了。“放开我,我还在工作呢。” 直到走出店门口,来到旁边无人的等候区,思齐才松开温宁的手,他的表情上写满了对温宁行为的无法理解:“你干嘛要来这里工作啊?你这是在干嘛?”思齐的语气带有一丝生气,但在看到温宁抬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后烟消云散,他轻轻摘下温宁的口罩,拿在手里。“不是听说你在忙着准备比赛吗,怎么又到这里做服务员了?”他的语气相对柔和了些。 “打比赛是需要很多钱的!”温宁提高了分贝回应道,她发现连续长时间睡眠不足,现在高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有些眼冒金星,“光是学校赞助的钱远远不够,你当我闲着无聊没事找事吗?” 这个回答更是让思齐一头雾水,“你是忘了咱家在做什么吗?直接跟爹妈要钱啊!”这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带有明显愤怒的争执。“我怎么能跟他们要钱呢?”有些话温宁隐忍了很多年,却在如今精神状态不佳,气急上头的情况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虽然那是我妈,但我们之前分开了那么多年,她本就有了新的生活,她早就离开了我们那个又穷又小的家,她只是因为我爸的变故不得不把我接到你们家里,我本来就是个局外人,长期以来寄人篱下,受你们照顾,我很感激,我怎么还可以成天跟你们要钱?” 这段话像在思齐的心里电闪雷鸣,像是晴空万里的天忽然爆发惊雷的轰鸣,“寄人篱下?”思齐只是怔怔地重复这个词,过往很多瞬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温宁笑着告诉自己,她想报考理工大的人工智能专业,“人工智能专业是大热门,很挣钱的!”思齐看着她复杂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除了对梦想的憧憬之外,还包含对赚钱的渴望……“哦对了!那双鞋子还在更衣室呢,等会得去取回来,租的鞋,不还要赔钱的,好几百呢!”校运会医务室里,坐在床上的温宁对自己说,“宁姐,咱家文氏集团,还缺这双鞋的钱吗?”“哦,是哦……”但他还是听说温宁当天就赶回店里及时归还了鞋子…… 他嘴边有千言万语,却像是堵在喉咙口,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还有工作,我先回去了。”没等思齐反应过来,温宁早已拿过他手中的口罩,重新带上回到店里。思齐愣愣站在原地,在他身后店里,温宁连连鞠躬向经理道歉的身影逐渐模糊……
26.锥心的痛“喂。” 三秒沉默之后,温宁慌不择路地开口。迎着下弦月,她步调轻缓,慢慢走在宽敞的校道上。“你今晚为什么会来喝酒?上次喝酒喝成那样,你忘了吗?”话从嘴边脱口而出显得满是责备,但也已经收不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温宁总感觉听筒那头思齐的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近,甚至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就像是那天……她忽然满脸通红。 “不好意思,”思齐的声线低沉,像是有些刻意在压低声音,“我这段时间一直有认真在履行我的承诺,只是我以为你不会来参加这种活动,所以没想到我们会遇上,”他的声音很近,却充满疏离,“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黑暗中,思齐看着远处走在前方的温宁,他尽量让自己站在光照不到的阴暗面中,防止自己被发现。从酒馆离开后,他没有走远,因为担心温宁太晚回去不安全。于是在酒馆周围踱步晃悠了许久,直到温宁的身影从酒馆里走出来。他忐忑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交集了,即便他渴望和温宁多说说话,如今每多一秒的链接,都是做梦般的奢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温宁不知道如何回答,没想到曾经关系亲密的他们,如今会变成这样。“我们还要这样多久,”电话那头温宁的声音传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轻柔。“刚刚在酒局,你不是也说了没有嘛,如果你已经不喜欢我了,那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透过手机的轻微电流声,思齐甚至听出了一丝请求的味道。 “思齐,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吗?”温宁一个人站在微弱的路灯下,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方才酒局的场景,不管答案是什么,矢口否认都是最好的选择,思齐长叹了口气,他轻轻挂断了电话。 “喂?”电话被忽然挂断,温宁一头雾水看着恢复正常的屏幕,手机信号满格,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呀。身边小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臂,她回过头来,才发现思齐方才一直站在自己背后。路灯下,她下意识转身抬头看,正好迎上思齐的目光,无处闪躲。“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真的可以做到吗?”思齐长长的眼睫毛在灯光下闪动,阴影在脸上被拉长。在与思齐视线相触,温宁慌忙低头躲避的瞬间,答案在心中一目了然,她根本做不到。 思齐安静地看着她,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早就习惯在光线稀缺的阴暗处默默看着她:在无意迎面走来的校道上仓皇避开,躲在树荫后目送她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离去;在周四话剧社排练结束后,安静看着他们编剧四人组走出剧场的背影,成为最后离场给剧院锁门的人;当软件工程专业的学长学姐就在隔壁教室上课的时候,经过窗边搜索着她的身影,又在她视线即将扫视到自己时猛然转头……无数个这样的时刻,自己之所以像个见不得光的潜行者一般,正是因为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他们看着对方的双眼,各有心事,沉默不言。温宁忽然回想起关东煮店里洁冉和自己说的话,如果不希望僵在这里,那就需要做出自己的抉择:喜欢,或者不喜欢,问题的本质其实再简单不过。假装无事发生,既无法解决问题,也是对思齐的无声伤害。 “我们都做不到。”思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你能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吗,温宁?”他叫自己名字时,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温宁的心脏。“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我从没觉得这是个错误,”他双手轻轻握住温宁的肩膀,感情真挚地看着她,“因为喜欢你,追赶你,我在高中这三年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成长,”他眼睛里闪着晶莹的光,“你也看到,我从原来那个怎么学习都学不好的笨蛋,到后来为了和你上同一所大学,高三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原来我也就是个普通本科的水平,最后考上了985,进入理工大,再次见到你,这个梦,我做了整整三年。”随着话音飘落,一滴泪顺着思齐的脸颊匀速下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温宁能感受到,握住自己肩膀的双手微微颤抖,他一定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她没想到过,看起来有些幼稚,温柔细腻,又阳光认真的弟弟,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直到现在。她深受触动,内心那条紧紧缠绕的锁链似乎也被摇晃地叮当作响,松动了些。温宁知道,思齐正在等待着自己的答案,但这个答案的正反两面,都通向令人水深火热的漩涡:温宁如果草率答应,这是对他们姐弟关系的彻底背叛,是对伦理道德的越轨,无论是班级社团同学们异样的眼光,还是文叔叔和妈妈的态度,她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她生硬拒绝,这相当于直接拿一把锋利的匕首往思齐的心里扎,在刀尖触碰之际血花飞溅,况且,她越发能感受到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似乎隐隐约约在滑向那个不被世人理解的答案,答案的字条上写着是“她也喜欢”……她不敢往下想,天平的两端往哪倾斜都是两败俱伤,她痛苦地无声流泪,双手徒劳地握紧拳头。 “对不起,我真的……”胸口一阵阵隐隐作痛,她挣扎着忍受锥心的痛,努力地吐出这些话来,“思齐,我真的没办法现在给你答复……”思齐看着她的双眼,伸手想上前用手为她拭泪,却又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弹,“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你相信我,我可以放下一切杂念好好思考,最终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她抬头,泪眼汪汪看着自己,思齐神情恍惚地看着温宁,终于敞开心扉说完这些年来的心事,他倒像是如释重负般觉得轻盈了许多。“好,那我就安安静静地,等你的答案。” “那,”思齐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我还需要躲着你吗?其实这段时间,我也躲得挺痛苦的。”看见思齐微微低头有点委屈的可爱表情,温宁忽然破涕轻声笑了出来,“你躲我干嘛,刻意躲避反而容易让人察觉有问题,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见温宁神态轻松了不少,思齐舒了口气,“好嘛。”他宠溺地看着温宁泪汪汪的双眼,“那我等你的答案,我不着急,但是你有答案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温宁表情恢复凝重,默默点了点头。 上完课后,洁冉一个人神情凝重走在校道上,微风拂过她的头发,周围学生们有说有笑从她身旁经过,仿佛唯有她的头顶有一片乌云,时刻准备着刮风下雨。“洁冉,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昨晚妈妈在电话那头和自己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你不是本来就打算读研吗?现在考研的形式那么严峻,有这么一个出国交换还能保研的机会,这多难得啊!”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微信聊天框里妈妈发过来的资料,是理工大长期合作的一家英国学校,因为妈妈和那所学校的招生办老师认识,所以提前得知了消息。这所学校QS排名挺靠前的,不是那些没有含金量只是出国镀金的水硕,而且专业也是她当前电气自动化专业的细分方向,只需要按照要求,在大二结束后,去英国那所学校再读三年,期间只要保持阶段考试的绩点不要太拉跨,再通过他们的考试就可以顺利拿到研究生毕业证。这一条金光闪闪的路子就摆在她眼前,她却发愁得说不出话来。她听说过很多异地恋最终没有好结局的故事,如果她决定要去英国,那么她和罗江似乎只剩下这最后一年的时间;如果她为了罗江而放弃这个机会,她认为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后悔…… 就在愁眉紧锁思虑万千之际,罗江忽然笑着拦在她的前头。“你吓死我!”洁冉怄气地捶了他一下,“怎么啦,我们本来就约好在这里见面,一起去吃饭的呀。”罗江被没有缘由捶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道,洁冉的表情确实有些反常,他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你怎么啦?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洁冉看着罗江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越发百感交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啥,走,吃饭去。” “进来。”在听见辅导员的应答后,温宁乖巧地走进办公室,今天上午的课结束后,辅导员让温宁去他的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事要告诉她,大学里老师和学生向来很少打交道,尽管没有做错什么,温宁内心有些忐忑。 “老师好。”温宁站在辅导员身旁,略微低着头。辅导员老师一边点击着眼前屏幕的文件,一边说道,“是这样,我们学校计算机学院每年都有名额,可以去参加市的创新创业项目比赛,各个科目的老师反映下来,也综合你之前的绩点来看,你算是比较出彩的,所以我想问问看,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温宁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虽说上了大学后她的绩点经过一番努力,能稳定在全年级前列,但学习上的吃力她明显感受到了,竟然还能得到老师们的青睐。“这种比赛项目我个人认为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你们现在大二,如果能在比赛里面拿奖,写到履历里面将来找工作还是读研,都是很有帮助的。”辅导员老师补充道。“老师,我挺想试试的。”温宁看着辅导员,眼神真诚恳切。 “好,”辅导员老师微微一笑,“那我等会儿整理一下,把相关的资料发给你看看,确认无误的话,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温宁的心里既有受人赏识的激动,也有即将面临挑战的紧张,她站在原地认真地听着,“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跟你说,虽然咱学校是会出资金赞助比赛的,但你也知道,现在科技发展速度越来越快,比赛需要投入的资金也越来越多,从前几年开始,基本上都需要我们自己往里贴一些钱的,不过金额也不会很多,具体看你到时候想做什么项目。” “嗯嗯,我知道了,我可以接受的。”温宁点了点头,淡淡回答道。
25.“没有”国庆节,从那天和妈妈通过电话后,国庆节这个日期像是在温宁心里锚定了一个标点,随着离国庆假期越来越近,一想到即将和思齐回到家里相处7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事情的走向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前几天国庆回桐阳的高铁票,温宁根本抢不到,压根回不去,这样倒也可以避免国庆回家的尴尬了。“啊?没有高铁票你们就都不回来啦?”电话那头妈妈遗憾地说。温宁眼珠子快速转动,想着如何应答:“呃是啊,毕竟如果不坐高铁,改坐大巴或是坐顺风车,高速路上会很堵的,到时候光是坐车上,就要耗去一整天了……” “唉,思齐也说不回来,他也是买不到票……”温宁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妈妈的失落,她心里涌起了内疚,父母一个多月没见到孩子了,自己却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推三阻四。她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着妈妈,表示下一次再想办法回家。 从上次电影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在此期间经过了两个周四的社团活动日,第一次思齐直接请假了,第二次,温宁刚到剧场时,看见表演组的同学们围在角落里开着会,表演组的组长张艺洋对着白板给他们讲着什么,在层层人群的围拥中,思齐的背影在其中似有若无,温宁隔得太远了,压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坐在那里开会的都是谁。她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却又害怕被思齐发现,匆匆提着挎包上了二楼后勤室。 待到他们编剧组四个改剧本改到天昏地暗,结束时剧场已然空无一人。她和洁冉、季萍、晓昭他们一路走着,在人群中兀自胡思乱想,原来同一个社团真的可以做到毫无交集,看着聊天记录里,往下划拉十几下都翻不到思齐的聊天框,温宁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删除了。点开思齐的朋友圈,只有一行灰色字写着“朋友仅展示近一个月的朋友圈”,他这一个月来没有发布过任何东西,他朋友圈的背景图快速吸引了温宁的注意:那是一颗柠檬的特写,一颗黄中带橘的柠檬连着它翠绿的枝叶,看起来像是在阳光下耀眼地闪着光芒—— 这是温宁从开始用微信至今,从未换过的头像。 原来他的爱,一直藏在专属于他自己的角落里,独自欣赏。而他深知自己从未点开他的朋友圈看过,才干脆率性摊牌明目张胆地用这张图作为背景。 从那天以后,周四这一天比起周末,似乎还要更特别一些。一开始温宁担心周四会见到思齐而尴尬无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思绪慢慢演变成了:周四是唯一可以见到思齐的机会了。理工大真的太大了,偌大的校园里她经常偶遇同班同学、社团伙伴、上课的老师,唯独又近又远的弟弟,她从未偶遇过,哪怕有时候特地在排课系统查过统计学专业的官方课表,就在隔壁教室上课,刻意在中途休息出来走廊上假装悠悠然散步,她也从未见过思齐的身影——思齐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有时候,甚至温宁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模糊中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天自己脸上清凉的鼻息。 这周四,依然平平无奇,如同一盘忘记放调味料的豆腐,寡淡无味。 编剧组四个小伙伴们终于把《雷雨》的初稿赶出来了,一整个下午都窝在后勤室和任老师一起过剧本。待到终于结束了出来,已经是接近6点食堂开饭的时候了。季萍和晓昭作为编剧组的新人,被任老师留下来做指导,洁冉和罗江约会去了,剩下温宁一个人拖着双腿往食堂走。 食堂的饭菜吃到第二年,再多的分类也吃腻了。温宁在闹哄哄的食堂里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外面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校园广播站的音乐声,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听不太清。她面无表情地吃着眼前的饭菜,坐在对面的陌生同学端着饭菜坐下,“诶我在这!”在听到一声远方的召唤后又端着饭菜离开。斜右侧的两个吃完有说有笑地端着饭菜走了,温宁停止咀嚼,看着眼前的菜盘,简直是在骨头堆里挑肉屑吃,旁边还有蔫了吧唧绿中泛黄的菜叶子,她放下筷子,端起菜盘往回收区走。 就在回收区这里,广播站的歌曲伴随着骤降的暴雨声一同涌进温宁的耳朵里,她听到音乐声是《六月的雨》,稍微愣住之后,站在食堂屋檐下看着这场暴雨不知所措。又是这首歌,音乐的奇妙之处在于听音乐时,曾经播放音乐的那个场景也会清晰浮现。暴雨中体育器材室思齐给自己送伞,高三操场上意外摔倒右手腕脱臼,这两个人生中的重要场景在她眼前铺开,前方灰暗的天空是这幅画卷的背景,她呆呆抬头看着这场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重映电影,心情复杂。 今天出门就该看天气预报的,她无奈地看着身旁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打伞离开,杵在原地站了快10分钟。时间不能这么浪费下去了,真该走了,她看了看丝毫没有变小的雨,反正今天也得洗头,大不了淋回去,就当是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她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那就往前奔跑吧! 她迈开步子,奋力奔跑在雨中。暴雨的威力果然巨大,才没跑出去几步,温宁早已浑身湿透。待到冰冷的雨水完全浸湿自己的头发、脸颊和衣服,她反而缓下了脚步,都这样了也无所谓了,且慢慢走着吧。整个学校沉浸在音乐回响声中,她忽然听见有个奔跑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按照正常步伐向前走着,直到头顶上出现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天空,把外面喧哗的雨隔绝在外。她回过头看,给她撑伞的人—— 是文思齐。 瓢泼大雨中,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温宁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打湿凝成一缕缕,雨水顺着脸颊持续下落。她看着思齐,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着吧,别淋感冒了。”温宁抬头看着思齐,这个场景和高一那会相似,但已然大不相同。他把伞递给温宁,自己却在慢慢往伞外退,出了伞的右肩瞬间湿透。“那你呢?”温宁有些着急地问道。思齐避开她的眼神,似乎因为违背了“约定”而心生愧疚,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伞你拿着,就当送你了,也不用再还给我。” 话音一落,温宁还来不及反应,思齐已经把伞柄塞到温宁手里,他的背影在密密麻麻的雨脚中穿行,很快消失在视线中。我早就湿透了,你又何必还淋湿自己……温宁兀自想着,她举着伞默默走回宿舍。 快速冲凉,换好干净的衣服后,温宁看着那把纯黑色的伞,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刚刚他们相遇的画面,尽管实际沟通可能不到两分钟,但那个画面已经在温宁脑海里重复播放了无数次。回忆里,思齐依然是那副俊美好看的脸庞,只是他并没有对自己绽放笑颜,除了一开始说话时视线相触,他也一直看向别处,似乎在尽力回避自己的视线。曾经情同手足的姐弟,现在变得这么不尴不尬的,甚至看起来比普通同学还陌生,让人心痒心焦却又无可奈何。 她漫无目的地点开朋友圈,胡乱刷过了以前同学旅游的照片、微商的广告、不算熟悉的同学分享的音乐,视线却停留在雨晴发布的一条表演组日常排练的合照上。她点开那张照片,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第二排第二个,笑容阳光的思齐,“热烈庆祝表演组全员集结!一群戏痴一起飙演技,简直不要太过瘾。”温宁看着照片,但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照片上的思齐也未免笑得太开心了吧,跟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神判若两人——这就是你精湛的演技吗?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演,和他们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一些酸不溜秋的话在温宁脑海里播放着,那条朋友圈下面,思齐也点了赞,看来也是无比赞同啊。她想入非非,思绪拐进了死胡同里,莫名生着闷气。 “今晚外面喝酒,参加的私聊跟我说一声。” 话剧社的日常闲聊群里有社员发了这条消息,温宁从不喝酒,按常理来说,这种酒局她根本不需要思考要不要参加。但此时的她,凝视着消息,思绪却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喝酒局,大概率思齐不会参加,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自己倒真的想试试喝个痛快。她双手停留在屏幕上,几秒过后,她私聊发起的社员,打下“算我一个”后点击了发送。 晚上8点,校外的景色和白天大不相同,因为理工大本身坐落在不算繁华的城郊,一到夜晚,除了外面营业的店面尚有光亮之外,路边几盏微弱的路灯像极了拄着拐杖的老人在边上喘着粗气,忽明忽暗,经过的人生怕一个大喘气就把路灯给熄灭了。 温宁循着位置来到小酒馆,四处播放着慵懒的音乐,她快速环视了到场参加的社员,才发现洁冉、晓昭、季萍,这几个最熟悉的小伙伴们都没来,今晚注定是一个陌生的酒局了。雨晴看到温宁,表情上写满意外:“温宁,第一次见你来这种酒局啊?”她伸手示意温宁可以坐在自己对面的空位,温宁也听话地坐在她对面,“闲着无聊就过来凑个热闹。”她尴尬地回答道。“现在还有几个没到,我们边玩游戏边等人吧。”在酒馆小资的背景音乐声中,温宁合群地和他们一起玩游戏。虽然来的是酒馆,但看到精美的菜单上写着饮料这一栏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在舒适区内点了一杯普通的果茶饮料。 到场的很多都是其他组的陌生面孔,这里面大部分是演员组的,温宁默默数了一圈,到场的包括自己和雨晴在内,一共有十个人。他们围着长长的横桌玩起了酒桌小游戏,各自眼前摆着调好的酒,每一杯色彩各异,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看起来十分诱人,只有温宁眼前这杯平平无奇的果茶看起来黯然失色。 待到温宁百无聊赖地走出卫生间,看着镜子上的自己,在蓝紫交错的灯光下和对面的自己双目对视。我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大晚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浪费时间……她叹了口气,自从那件事后,自己现在也变得怪怪的。 双目无神回到原位坐下,温宁抬头一看,忽然发现思齐就坐在对面雨晴隔壁,吓得她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怎么来了,温宁连忙喝了口眼前的饮料,看向远处。“来,国王,你说要惩罚谁?”他们几个正在玩国王游戏,规则是每一轮他们都会随机抽取自己对应的号码牌,抽到国王的同学可以随机点号码,让对应的同学接受惩罚。这一轮的国王是表演组新来的学妹范云依,她有些生涩地不敢发话,多半是在场的人还没认熟,怕不小心得罪了学长学姐。“呃……”她犹豫了一会说道,“3号吧,3号说个真心话。” “谁是3号?”全场同学相互观望,迟疑中,思齐脸色平静地翻过自己的牌,“我是。”在知道3号是思齐后,温宁眼神不自然地看着长桌的那头,严格避免对视。“诶,我有个问题想问!”雨晴眼睛发亮,众人示意她继续提问,她笑意盈盈地说:“现场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吗?”全场一片嘘声,纷纷好奇思齐的回答。黑暗中,思齐的喉结微微闪动,两秒后他毫无波澜地回答道:“没有。”他眼神直直看向前面的桌面,“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几乎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思齐径直起身走开,很快走出了酒馆。 “没有”二字在温宁脑海里重播,她眉头微皱愣坐在那里。看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调节完毕,已经和这份爱意割舍干净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温宁想不明白,但心里莫名有着不甘,有种自己被拖下汪洋大海,和他一起在水中沉溺的时刻,他却忽然从容脱身上岸远去,留自己一个人在浪潮中心游荡,慢慢卷入漩涡之中。 这难道就是当年锐彬的感受?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后续的游戏,温宁都玩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想的念头,在她提前寻了借口一个人溜出酒馆的那一刻冲到顶峰——他是什么意思?我得问个清楚。明明没喝一滴酒,她却像是酒精上头一般,一股猛烈的炽热涌上心头,不假思索给思齐按下了语音通话键。当通话界面在手机屏幕顶满,理智终于稍微夺回主权,就在她连忙想按下挂断键时,电话接通了。 屏幕上,思齐的微信头像居中,开始计时。0,1,2……
24.回归死寂回学校的公交车稍微有点绕路,再加上心情复杂,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才开到校门口。 从校道上走回宿舍园区那段路,温宁整个人像行尸走肉,眼前的风景、周围的喧哗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直到要踏进园区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去看电影随身携带的挎包还放在电影院没有带回来。哎,刚刚那种情况下,走得太匆忙了……她懊恼地回想着,现在包多半在思齐那里,为了取回挎包,还是迫不得已需要和他联系。一想到这,那些再次接触的尴尬和暧昧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本就混乱不已的思绪更加复杂。 一进园区,熟悉的保安大爷跟往常一样主动和温宁打招呼,之前有几次在图书馆学习到差点熄灯,太晚回园区的前例,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跟保安大爷混熟了。“温同学!”大爷从保安室桌子上取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温宁,温宁发现这居然就是她忘记带回来的挎包,她有些震惊,暂时梳理不出来为什么包会直接出现在这里。“这个是不是你的包?”“是!”温宁连连点头。 “刚刚一个帅小伙交给我的,”大爷冲她笑着说,“他说你忘记拿了,还把你的信息告诉我,叫我等会要是看见你经过就把包给你。他说你叫温宁,我一想,这不就是你嘛,咱这里应该也没有第二个叫温宁的了,你说是吧。他说不知道我认不认识,我跟他说,诶呀刚好,我还真认识,你说巧不巧……”后面的话温宁有些听不进去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感谢完保安大爷,接过自己的包缓缓走回宿舍。 看来,思齐正在践行他的承诺——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她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无精打采提着包往宿舍走。 温宁的校园生活回归大一时的死寂,微信聊天框里,随着他们对话的结束,思齐的聊天框被新消息越挤越低,需要往下划拉好几下才能看到,像是尘封在角落积灰的老物件——他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找过自己了。 又到了周四的社团活动日。日常的活动日远没有上次迎新活动那么正式,很多时候就是各个组聚集在剧场内的各处角落,推进组内的事宜,像编剧组这种付出比较多脑力劳动的,通常会在剧场二楼的后勤室里聚集。上周已经发布了话剧社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核心任务——期末的年度汇报演出,走在所有链路最前头的编剧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敲定选用的剧本,尽快进行改编创作。 编剧组总共有四名成员,除了大二的洁冉和温宁,这一届大一新加入了学弟田晓昭和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李季萍。长相可爱的晓昭学弟笑起来露出讨人喜欢的虎牙,再加上大大咧咧的个性和反应迅速的头脑,在社内很吃得开;季萍学妹则是根正苗红的文学院“科班出身”,她发自内心地热爱剧本创作,虽然性格相对没有晓昭活泼,但她能在创作上提供不少灵感,每次聊起来,她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亮。此时他们四个,正聚在一起讨论剧本的选定。 “你们有在面试视频里获得什么灵感吗?”见大家愁眉紧锁,温宁打破了宁静。 话音一落,晓昭和季萍异口同声答道:“什么面试视频?”旁边看透一切的洁冉悠悠地说道:“表演组的杨雨晴学姐,那天给温宁发了这一届大一表演组学弟学妹的面试视频,说是让她在这里找灵感。”她看着温宁接着说,“我也搞不懂,咱表演组四个人,怎么她就发给你一个人?”温宁瞬间会了意,醉翁之意不在找灵感,而在于让温宁看到思齐的即兴表演视频。具体雨晴为什么要怎么做,她们都想不通,但这种事情直接问也不妥,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事没事,”温宁回了个笑容缓和尴尬,“我那天看了那些视频,也没有好参考的,我们再另外想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负责统筹话剧社的任老师忽然推门走进来,看见老师,他们连忙恭敬地起身站立。“这次我跟学校团委那边讨论了一下,他们倾向于在经典作品里面选,尤其是我们语文课教材里有收录的,”他们安静地听着,“这样其实选项就没剩多少了,我个人是这么想的,有几个要点,一个是那些情绪大开大合的,在话剧舞台上呈现出来会更外放,不至于把大伙给看睡了;再者是服化道场景相对单一的,这样我们道具组好准备,切场景调度压力也小点;还有一个就是有爱情题材的,现在年轻人看这些应该会比较喜欢。”老师说完自己的建议,他安静下来想听听他们是什么想法。 “老师,”季萍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想到了什么,“雷雨,怎么样?”听到《雷雨》,洁冉第一时间看向温宁,她表情尴尬,脸似乎有些泛红。“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任老师笑着说,“你们其他人觉得呢?”看来老师的意思已经明确,温宁和洁冉只能点头表示认可,晓昭笑着应和道:“很好啊,按照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这种'背德骨科'的题材,他们应该是很喜欢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任老师微微一笑,“那咱编剧几个,接下来这半个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原著吃透,去做凝练删减,因为咱到时候表演时间顶天了40分钟,咱时长要严格控制好。”要把原著时长两个多小时的剧本浓缩到40分钟,这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布置完任务后,任老师便离开了,他们开始快速分配任务,展开工作。 四个人对着电脑一通猛敲了一下午,到了晚上6点广播站开始播放音乐的时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后勤室,一楼剧场内早已空无一人。他们背着包满脸疲态走出来,“诶晓昭,思齐没等你吗?”洁冉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晓昭表情平淡回答:“他今天请假了,说是临时有事。”温宁沉静地听着,他们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每周四下午这一天,今天活动已经结束了,下一次可能见到思齐又要到下周四了。 “他,”温宁鼓起勇气,“会不会想退团啊?” 这话问得突然,晓昭有些愣住了,“退团?这个倒是没听说,”他略微抬头思考着,“但我感觉应该不会吧,你们可不知道,那天我们宿舍几个去社团招新会,他是完全没有思考直接奔着咱话剧社来的,反正,他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进话剧社一样,”晓昭眉飞色舞,温宁静静地看着他,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了画面。“我本来都没什么想法,后面想着他要加入,我顺带就跟他一起,起码好有个照应,毕竟我这么内向……” “得了吧。你还内向……”季萍在一旁打趣道,“我可内向了好吗,每次社交我可都是鼓足了勇气……”他们俩自然而然斗起嘴来,一路上欢声笑语。一起前进的步履中,温宁心事沉重,安静地在一旁跟着走。 和晓昭季萍分道扬镳后,温宁和洁冉一起去校门口的关东煮吃晚饭。 “他,真的跟你表白了啊?”面对着眼前热腾腾的关东煮,洁冉边往里头下辣椒面,边听着温宁的故事。“难怪你今天一脸生无可恋,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温宁长叹了一口气,她有预感这样的心情可能要伴随自己很长的时间,直到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可是,到底怎么样才算解决呢? “但我觉得啊,这个事情其实也不复杂。”洁冉一副情场高手的样子,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怎么说?”温宁可太想知道答案了。“你先别管什么姐姐弟弟的,你就想想,以前这种别人跟你告白你怎么处理,该怎么处理咱还怎么处理。” “那就是看我自己喜不喜欢嘛,”温宁平淡地说道,她用筷子搅合着前面的米线,看起来并没有胃口。她回想起锐彬和陈安,面对他们表白时,她压根不需要思考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不喜欢,直接说不喜欢就得了。“可思齐没有这么简单啊。”她手托腮,一副放弃思考的模样,苦恼地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玻璃。“什么意思?”洁冉后知后觉,“你该不会,自己也不能判断喜不喜欢他?”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该不会……” “我不知道。”温宁干脆地回答道,下一句她红着脸压低了声音。“他亲我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拒绝。”洁冉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劲爆的情节,温宁看着洁冉,一脸懊恼,“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会在想什么,这算我喜欢他吗?” 洁冉用手合上了自己的下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事情不简单。“好家伙,你们这进展也太快了……”她看出温宁的无措,连忙恢复认真的表情分析道,“如果是我,我不拒绝跟他接吻,喜不喜欢说不准,但最起码这个人我是有好感的。”温宁咬着唇又缓缓松开,她默认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乱,他发疯喜欢我这件事情我已经可以接受了,现在的问题是,”温宁表情痛苦地看着洁冉,“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在发疯……癫了,这个世界都癫了……”她猛地扒拉了一大口关东煮,圆鼓鼓的脸面无表情慢慢咀嚼着,果然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温宁整个周末都没有出门,改《雷雨》的剧本改得天昏地暗,再加上上了大二,专业上的学习难度陡增,课下需要很多时间对课上的代码进行实践,才能彻底理解透彻,光是对着电脑屏幕不断敲键盘,没有心思想别的,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喂?妈,怎么了?”正敲着键盘,妈妈忽然打来电话,“什么怎么了,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电话那头的妈妈有些嗔怪,温宁低头浅笑了一声,“不是啦,正忙着学习呢。”大学不比以前,没和家人住在一起,温宁每周都固定会和家里通电话,没事闲聊,光是听听声音也挺好的。 “你跟思齐在同一所学校,姐弟俩多互相关照哦。”妈妈再次重复不知唠叨了几遍的话,“知道啦妈……”温宁边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假装漫不经心地附和着。“你们现在不是同一个社团嘛,经常打照面不?思齐最近还好吗?”温宁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她快速按下电脑锁屏按钮,“我们不是同一个组的,他是表演的,我是编剧的,您要是想知道他的情况,您直接打电话问他嘛。”话音一落,温宁又有些后悔说话如此莽撞。伴随着电话那头妈妈的沉默,她连忙补充道:“嗯……他,他没什么事情啦,我们都挺好的。” 宁珊听出来了温宁的反常,平时关于思齐,她总能围绕这个宝贝的弟弟谈天说地,这次的语气冷漠地出人意料,听起来比普通同学还要陌生。“好吧,你们国庆有回家的吧?”国庆……温宁猛地一惊,她看向桌上的月历,离国庆节也就只有一周多了,国庆回家的话,这7天假期都必须和思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哦不,起码回家的高铁票就得在一起了,否则姐弟俩回同一个家却买不同的车票,太奇怪了……温宁的脑海里突然滋长出好多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决。“这次国庆你们一定要回来哦,我们可想你们啦。” “好,会回去的。”温宁勉强应答着,匆匆挂断了电话。
23.初吻周末的电影院挤满了人,思齐想看的电影是一部战争片,听说最近口碑很高,想到这里,看了看身旁思齐欢喜雀跃的模样,温宁又陷入怀疑:哪个男孩子会带喜欢的女生看战争片啊,该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把我当成电影搭子了吧……她连忙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思虑甩走:温宁你在想什么,他就是应该这样才对啊! “宁姐,可以进场啦。”思齐用手臂蹭了蹭温宁的胳膊表示提醒,“我们不用先取票吗?”见温宁脚步还停在原地,思齐自然地牵起温宁的手往里走,边穿梭在人潮之中,边说:“不用,咱看电影图个舒服——”他拉着她走来电影的vip放映厅,“我已经包场啦!” 眼前的电影放映厅温宁从未见过,厅内所有的观影座位都是长款的真皮沙发,总共也就二十几个座位,放映厅却同其他普通厅一般大。沙发可以选择不同力道的按摩,还可以加长直接把腿放上去平躺,比普通厅看起来舒适了不少。“你怎么这么奢侈啊?”温宁抬头看着身边的思齐,身后工作人员见人已经到齐,退出去缓缓把门关上。 思齐看着温宁的样子,有些无奈。他曾有无数个时刻,感觉温宁还没有适应自己是文氏集团千金小姐这件事情,虽然她不是文叔叔的女儿,但如今早已是一家人,他不明白温宁在消费上为何还是束手束脚,无比拘谨。“宁姐,咱好歹是豪门,这点配置也不算奢侈吧。”温宁回过神来,尴尬地冲他一笑。 “你先进去吧,我坐你左手边。”思齐体贴地说。 “我右手早好啦,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温宁平和地笑着,云淡风轻。是啊,时间就是有着这样的魔力,在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在时间的冲刷下,现在回想,也可以轻松自在一笑了之。 他们坐在座位上,温宁尽量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额外的可能性,就当是陪弟弟看一场电影。“不过我先说好,你也知道我不怎么看战争片,等会要是我看困了我就直接睡觉了啊。”这里的沙发用来睡觉,估计也是很舒服的,温宁用手抚摸沙发感受着。“好。”思齐温顺地点头。 这部电影果然精彩,思齐似乎已经完全陷入电影中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再加上3D震撼的视觉效果,他的心与主角们同频共振,连双手都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希望可以为他们注入自己的力量。队长,快跑啊!背后敌人枪口的准星瞄准了队长,思齐在心里为他默默祈祷。子弹射出,队长当场牺牲,随着屏幕上闪回队长和大家一起的欢笑回忆,思齐眼角湿润,正想扭过头来和温宁分享感动,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思齐看着她规律的呼吸,看样子睡得挺沉,他不忍打扰,继续专注到眼前的电影中去。 这是哪?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远处隐约可以听见炸弹爆炸的轰鸣声,温宁在阴暗的森林里提着裙子朝前走,越往树林深处走,就越发黑暗。脚边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许多爬行动物在脚边爬过,温宁拨开挡在前面的杂草,伸手全然看不见五指。 就在前方枝繁叶茂的深处,她依稀看见微弱的火光在跳动,“姐姐,我在这里……”这个声音飘在空气中仿佛就要被强力掐断,是思齐!温宁连忙朝他跑去,只见思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到这一幕温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跪坐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思齐,我带你去医院,我们走……”她声音止不住颤抖,思齐身上的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连带着沾染到温宁的白纱裙上,“不用了姐姐……”思齐低微的声音开口对她说,温宁这才注意到他喉咙口血液喷溅的痕迹,他的气息在经过那破损的声带时似乎是漏风的,甚至能感受到振动后,喉咙血池里气泡咕噜咕噜的血腥声音。“我活不成了,你快跑,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思齐!”温宁跪在杂草里,抱着思齐毫无生气的身躯痛哭流涕…… 直到画面变成黑幕,白字自下而上滚动,电影放映结束时,思齐脸上感动的泪痕还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光,他用手背马虎地擦干眼泪,看向温宁,她还没有醒过来。在激昂振奋的电影片尾音乐声中,他发现温宁眼角淌下一行清泪,他惊愕地把身子往前探,想看得更清楚些。怎么流泪了,是做噩梦了么?他一个人嘀咕着。 温宁忽然猛地睁开双眼,她惊慌地坐起身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眼前正看着自己的思齐。她脑海里满是刚刚梦中思齐躺在血泊中的模样,温宁顾不上思考,她轻轻抱住了思齐,默不作声,尽量忍住方才那份铭心刻骨的痛,眼泪汨汨地流。思齐被抱得满脸通红,双手悬在空中不知作何反应,他能感受到,放在自己后背的温宁的指尖满是颤抖。“做噩梦了?”他双手轻放在温宁后背上,缓缓地帮她拍着。他的声音极其轻柔:“虽然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但是梦都是假的啦……你看,电影都结束了。”温宁稍微缓过神来,她慢慢松开了怀抱,看着眼前的思齐,他双眼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刚刚梦见……”温宁不愿再往下说,每蹦出一个字,梦中的画面就越发清晰,“不说了不说了,反正都是假的。”思齐见她越发哽咽,连忙用纸巾帮她擦泪。温宁显然是还没有缓过来,她眼神涣散地看着思齐的双眼,她像是仍旧置身在那片危险的黑暗森林中,此时电影院四周墙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就像是树林外围零星可见的火光般可怕。 思齐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泛红的眼眶下蓄势欲滴的泪,灯光映射下晶莹的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思齐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有一把燃烧不息的火沿着心脏窜到耳朵,再到脸上,热辣辣的无法浇灭。何不趁此刻表明心意?一个大胆的想法冲进脑海,他缓缓凑近温宁的脸颊,低眸直勾勾盯着她的唇。此时,他们的距离近到可以在脸上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温宁愣在原地,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思齐的双眼,理智早已被复杂混乱的各种思绪冲到九霄云外。 两秒后,思齐轻柔地吻上了温宁的嘴唇,在柔软的双唇触碰瞬间,思齐内心像是有一只活泼好动的小鹿在横冲直撞,甚至连泛红的耳根处都可以感受到心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能感受到温宁清凉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颊,他第一次深切地闻到她身上尾调悠长的暗香。这个瞬间像是在做梦吧,他生怕自己从梦中醒来。 唇间触碰的一刹那,暧昧交织的触感和丢失已久的理智把温宁一把拉回来,她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般,瞬间清醒过来。唇间的温热还持续不到三秒,温宁轻轻地把思齐推开,他们在半米不到的距离间面面相觑。温宁连忙低头掩饰羞红的脸和急促的呼吸,“我们在干什么,我们都犯糊涂了……”她努力找回作为姐姐的理智,尽量抑制住飘忽的声线。 都到这时候了,思齐鼓起勇气说:“宁姐,”他认真地顿了顿,“不,温宁。我没有犯糊涂,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喜欢……”这一句忍了四年的告白,被温宁冷静地打断:“别说了,”她抬眸看着思齐,视线相对,他们的眼眶里都凝着未干的泪,“我求求你,别说了。”话音一落,温宁站起身来,快速离开了放映厅,电影的字幕还没有放完,思齐清晰地听见放映厅的门打开又自然关上的声音,他神情恍惚,呆坐在原地。 哪怕被打断,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位,“别说了”应该就是她明确地拒绝了吧。他一个人坐在原位,回想着刚刚的画面,努力在其中搜寻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想起刚刚那个吻,虽说自己失去理智地亲吻了她,但在开始之前,自己已经刻意停顿了几秒,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如果她不愿意,她完全可以在那时候直接把自己推开,但她似乎没有拒绝—— 她没有拒绝我的吻…… 思考到这里,思齐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局里发现了幽暗的天窗,上面写着“一线生机”。他的双眸忽然闪亮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呢?她没有拒绝我的吻,她为什么没有拒绝?难道她潜意识里也喜欢我,还是说她只是还没有从噩梦里缓过神来,来不及做反应……思齐兀自瞎猜着,不同的答案分别指向天堂和地狱,只能这么揣摩着没有答案。末了,温宁最后那句话和反应再次重演。如果她真的喜欢我,起码也不会推开我,甚至直接打断我的告白吧,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不是吗? 思齐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四年来的暗恋,就要以失败告终了。担惊受怕的事情终于要到来,他们不仅无法成为情侣,甚至再也做不回普通姐弟了。未来漫漫长路,一想到这里,他的思绪沉重无比。算了,先回学校吧。他回头一看,温宁的背包还放在座位上,他拿起背包,走出了放映厅。 来的时候是坐了思齐的车,回去显然坐不了了。温宁像丢了魂一般,站在公交车上,单手耷拉着扶手,呆看着眼前走马灯一般的街景在眼前一晃而过,看起来是在看街景,脑海里却全是刚刚的画面:他们接吻,温宁推开,飞速逃离。一想到这些,温宁忍不住握紧手指,哪怕前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给自己做足了心理铺垫,但真当这件事情板上钉钉的时候,自己还是心乱如麻无法思考。 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温宁面前,她反复审视自己刚刚在放映厅内的行为,明明思齐已经给够了自己反应的时间,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思齐的吻,而是呆在原地任由他亲吻自己。她原先只觉得思齐疯了,现在看来,自己才是真正疯了的那个。她轻轻悄无声息地推了自己一巴掌: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手机微信讯息声响起,温宁的心顿时揪成一团,但依然忍不住最快速度查看。果然,讯息是思齐发过来的,上面写着: 对不起宁姐。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应该喜欢上自己的姐姐。我今后会努力控制,也会尽量在你的世界里消失。打扰到你平静的生活,这不是我的本愿,真的对不起。 她沉默地按下锁屏键,内心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静……
22.即兴表演温宁几乎一夜未眠。她闭着眼,尽量让自己不胡思乱想,但昨晚经历过的种种,却反复在脑海里重复播放。她在半睡半醒之间,见证了暗无天日的月夜,慢慢拨云见日,迎来早晨的第一缕曙光,再到前方校道上零星有早起的学生出现,小鸟站在树梢上清脆鸣叫。 “嘶——”她的背后传来声响,应该是思齐睡醒了。温宁下车,开车门来到后排座位弯腰看着他。“宁姐……”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她,思齐有些慌乱地用手整理一番自己凌乱的头发。头好痛,他用手按压着太阳穴企图缓解这种痛感,酒也不好喝,醉了人容易胡言乱语,隔天还会头疼,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他在心里想着,转头一看,温宁依旧在那直勾勾看着自己,脸颊闪过一抹红。“我,我昨天晚上,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吧……”他看着温宁复杂的表情,既有点像是在置气,又似乎是没睡醒的样子。 尽管此时心情复杂,但一夜未睡的温宁着实没有心情讨论这些,现在的她只想找一张床倒头呼呼大睡。“没有。你快去上课吧,我昨天没睡好,要回宿舍补觉了。”说着,她直起身来,站在车外,睡眼惺忪地看着校园的风景。思齐呆呆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温宁转身想离开,“诶宁姐,”他连忙握住温宁的左手。温宁垂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这样亲昵的动作哪是寻常姐弟会做的?洁冉昨晚那通电话再次在耳边回响……温宁,不要想太多了。她郑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周末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电影?我等这一部上映等好久了。” 眼前的思齐一副哀求的表情,像一只向主人哀求食物的可爱小狗。“哪有人跟他姐一起去看电影的啊?你约喜欢的女孩子去看啊。”大概是内心急于否认洁冉的那些结论,温宁语气稍显急躁地冲思齐说道。思齐清澈的眼神里透露着无辜,“我这不没对象嘛,室友有的去约会有的去兼职,没人陪我呀。” 看着他人畜无害的模样,温宁内心又反复陷入矛盾:洁冉爱八卦也就算了,你自己还当真了?单字的备注算什么,留意自己的微信消息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弟弟初出社会,有些依赖自己罢了,要是连你自己都多想,才是真的要把这单纯的姐弟情给搅黄了!她在心里又把自己训斥了一通。 “好,我陪你去看。”温宁囫囵地答应后,连忙回宿舍补觉去了。思齐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扬起嘴角,自言自语:“没毛病啊,喜欢的就是你嘛”。 午饭时间,理工大食堂各个窗口乌泱泱排满了队,熙熙攘攘。洁冉和罗江约好了一起吃午饭,尽管食堂的饭菜不及餐厅的高档,但和对方一起吃,倒也甜甜蜜蜜。“你兄弟,文思齐他是不是喜欢温宁?”一听到洁冉这句话,罗江吓得差点把没咀嚼完的饭喷出来,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你在说什么?”这样的反应蒙混过关应该问题不大,可洁冉的神情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她表情严肃凝重,似乎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洁冉连忙把自己这几天看到的连同推断告诉罗江,听着她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罗江意识到——这件事应该是瞒不住了。 “你就说是不是?”洁冉认真地追问,“你们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他没道理不告诉你这个吧。”罗江陷入为难,但从自己的表情里,洁冉估摸着也猜出来大概,与其让她这样乱猜,还不如自己提前交代做好准备。 “是,他喜欢温宁很多年了。”洁冉有些吃惊地捂住嘴,这已然超出她的预料。罗江连同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朝洁冉娓娓道来。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眼前的饭菜已经快要凉了,洁冉安静地听着思齐和温宁之间的故事,甚至动容到眼眶湿润,“他居然忍了这么久都没有开口……”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又正好洁冉也是温宁的好朋友,罗江灵光一闪,“洁冉,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能不能帮思齐做一件事,”他表情神秘,像是在内心里筹划已久,“就当是替我,帮我兄弟一把……”他在洁冉耳边说着什么,洁冉边听边点着头,她微微一笑,答应道:“好!” 上午没有课,一个人在宿舍安安稳稳地睡完回笼觉起床,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温宁悠哉悠哉一个人在宿舍点了一份外卖,边看着电脑播放的综艺节目边吃着。这似乎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身心放松地吃着东西。从前有读书学业压力,大学期间也有催不停的剧本稿子、复杂难懂的课堂和人工智能专业的蹭课,她似乎在这个打破常规的日子里,找到了慢节奏生活的慵懒和幸福感。 窗外的艳阳隔着玻璃窗,照映到她们宿舍阳台的地板上,又透过白纱镂花少女感十足的窗帘一格格摆进屋内,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差不多吃完午饭,其他三个室友:李清、姚一婷和路诗淼才结伴回来,她们都是温宁的同班同学,性格各异,但都友善纯良,和温宁和睦相处。 “你昨晚去哪啦?”姚一婷提溜着食堂买回来的烤串,问着温宁,其他两个室友不敢吱声,光是翘起耳朵专心听着。“我,”温宁回想到昨天的情形,实话实说倒是说来话长,“昨天回来得太晚,宿舍楼熄灯了,就去车里简单睡了一夜。”简单的关心过后,宿舍恢复安静,她们在各自位置上坐着自己的事。 “叮咚。”电脑端微信收到信息,是表演组的雨晴发过来的。他们编剧组日常和表演组的交集不算多,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某次聚餐后的转账上。温宁点开一看,雨晴发来了一个网盘链接:“温宁,这次汇演我们剧本还没想好,我突然想到这次新社员面试有即兴表演题,这里面有挺多发挥不错的,你看看这些能不能也给你们编剧提供灵感呀。”温宁敲键盘回了声谢谢,自然地点开,这是面试时摄像机记录下来的画面,这一届大一表演组新社员的面试视频都在这里,足足有接近10个G的大小。 毕竟表演组的学弟学妹们都不太认识,还是先看看思齐的吧。温宁极其顺手地点开了思齐的面试视频,戴上耳机,避免吵到其他室友。看着思齐紧张坐在椅子上的模样,温宁忍俊不禁,从认识起,他只要一紧张就会忍不住不停摩挲手指,这个动作他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可见是紧张到极点了。 暗恋桃花源……温宁追溯回忆简单回想,记得那次是亲戚朋友送了文叔叔几张话剧票子,因为自己在封闭式集训没办法观看,家里其他人都到现场看了,这场话剧真给思齐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象?她十分好奇。即兴表演,思齐搓手指的频率显著提高,温宁像是欣赏电视剧一样喜滋滋地看着思齐的回放。只有三分钟的思考时间,这个难度好大啊,温宁兀自想着如果是自己会怎么表演,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能暗自庆幸编剧组面试时没有这个环节。“时间到,开始表演吧。”表演组的张艺洋表情平淡地说道,倒是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温宁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她很期待思齐的表现。 “我喜欢你。”温宁稍微愣住了,这演得是哪一出啊。“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那个你第一次给我讲数学题的夜晚,可能是那天出租车上你受惊吓时的落泪,甚至是你刚来到家里的第一天,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温宁打趣的笑凝固在死寂的空气中,她表情复杂,眼神呆滞地盯着屏幕上继续播放的画面,视频中,思齐眼神坚定直视镜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仿佛一把利剑,穿透了屏幕直射入她的眼中,屏幕这一层阻隔早已不复存在。“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是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姐姐看过……”温宁瞳孔震动,甚至连捂嘴的左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随着思齐的描述,过往和他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里涌现,像一本不算旧的相册一页页快速翻阅,场景重现。温宁的脸,像是有一抹红扫过,伴随着滚烫的热,慢慢渍出鲜艳的红,炽烈蔓延过她的耳后根爬上脸颊。“高三这一年封闭式集训我过得很苦,但我唯一的动力,就是拼命学习,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你……” 视频播放结束,温宁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你弟弟,他好像喜欢你。”昨晚洁冉的话像一台老式复读机,想停停不了,想关关不掉,在她颅内反复重播。 “温宁!”旁边的路诗淼大喊一声,温宁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啦?刚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听见……你脸怎么这么红?”温宁连忙用手背遮挡顺带着快速降温,“怎,怎么了?我刚刚没注意听。” “你饭卡掉啦。”温宁低头一看,口袋里的饭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自己脚边,“谢谢。”她失魂地捡起饭卡,揣进口袋。“你怎么啦?”“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我,我出去走走。”她连忙搪塞了一句,起身离开了宿舍。 站在晒满了被单的宿舍楼天台上,温宁孤零零站在墙边,她双手搭在平台上,睥睨楼下学生的来来往往。她现在的心情比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还要乱。身后,洁冉把手轻轻搭在温宁肩头,“宁子,你还好吗?”回想起昨晚自己深夜冲动对她说的那些话,洁冉现在有些自责。 温宁回过头来,是她约洁冉在宿舍楼天台聊的。“不好意思,我昨天说那些,好像把你们姐弟关系给搞砸了……”洁冉饱含歉意看着她。温宁的神情复杂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她双眸低垂,眼中的星光黯淡,“不是你的问题,”温宁重新抬头看着洁冉,把刚刚看到的面试视频告诉她,“如果他面试时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他从刚认识我那会,就暗恋到现在,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我以姐弟在相处。”这姐弟今后要怎么做,温宁不敢往下想。 洁冉边听着,眼珠边滴溜溜快速转动,在罗江那她已经确定思齐对温宁的爱意,作为局外人,她不想自私地做任何外力干预,尽管罗江希望洁冉作为温宁的好朋友可以尽力撮合,但站在洁冉的角度,她只希望温宁选择爱某个人,是她能真的感受到快乐。所谓的无血缘姐弟关系,在洁冉看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温宁和思齐是否真正适合,如果适合,那他们在一起就是皆大欢喜;如果不适合,洁冉也不愿意拗着自己好朋友的心,去成全文思齐的个人心愿。眼下,他们俩是否适合,这才是洁冉想弄明白的问题。 “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他还约我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温宁站在原地嘟囔着,渴望洁冉可以帮自己出主意。“去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洁冉分贝提高了不少,笃定地对她说。“咱可不能因为这个是你弟就乱了阵脚,退一步讲,咱现在这些信息都只是推测,还没有100%确定,万一这个面试视频真只是他灵机一动,拿你们以前的素材借题发挥呢?” 似乎也有道理,温宁乖巧地看着洁冉,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愁眉解锁:“哎,但是现在一想到面对他就觉得好尴尬啊。” “你先别想太多,现在权当是我们在猜测,可别到头来你弟啥想法没有,你自己把这段关系搞黄了啊。”温宁觉得洁冉说得很有道理,照洁冉的意思,不仅应该大大方方赴约,而且要装作没有任何影响,在正常状态下也更能去试探出思齐到底是什么想法。“好,就按你说的来,我宣布正式任命你为我的军师!”温宁的困惑被梳理得清晰了许多,她脸上恢复昔日的笑容。
21.醉梦呓语“你是喜欢我吗?”空无一人的校道上,温宁的话被吹进风里。 陈安怔在原地,几秒寂静过后,他声音有些颤抖,回答道:“是。”他看着温宁的双眼,“你愿意和我交往吗?”听到这个答案,温宁反而松了口气,她最怕的不是别人的表白,而是表白前迟迟不说,这些迂回的试探才让人痛苦。“我不愿意,我对你没有爱意。班长,我只是把你当成了普通朋友。“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过往犯过的错,她再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你……”陈安没想到温宁的拒绝如此之快,“你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他冷冷地说道,似乎被伤透了心,“原来你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一个人。”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温宁在回忆里翻找着,“我们温宁大魔王,不是一直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吗?”两年前颜锐彬在饮水机前那句话再次在她耳边回响。善意相待是水性杨花,直接拒绝是冷血无情,那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此刻她分外想念妈妈,她抬头看着天空,“妈妈,如果你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她在心里默念着,眼眶里游荡着隐隐泪光。 “对不起。”温宁低头回应了一句,“这种事情,我必须实话实说。” “那我可以,”陈安看着她说,“抱一抱你么?”温宁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沉思之际,陈安已经轻轻地拥抱了她,温宁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远处树影下,思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世界早已天旋地转,大概是那杯酒的缘故……那边微弱灯光下的身影,是……他认出了那是温宁的轮廓,他远远看着她和一个男生正拥抱着,月影朦胧下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他喉结上下移动,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该死的眼睛始终无法离开。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走上前去,还是该悄然离开。 “可以了,你放开我吧。”温宁淡淡地说,她轻推陈安的双臂,才发现他抱得死死的,自己很难松开。“你放开我!”温宁稍微提高了点分贝。这句话清晰地传进思齐耳朵里,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定了定神,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请你放开我!” 这一句思齐听得分外清晰,微醺的醉意忽然奔流狂涌上来,他全力朝温宁跑去。听到逼近的脚步声,陈安连忙松开双手,愣在原地看着朝他们跑来的思齐。“都让你放开了,你能不能尊重她?”思齐生气地冲陈安喊道,他箭步把温宁护在自己身后,温宁抬头看着他,宽大的后背把自己半挡住,他奔跑带来的那一阵风似乎把自己吹得更冷静了些。 “温宁,他又是你的谁?”陈安防卫性地后退了几步,冲温宁质问。温宁低声解释道:“不要误会,他是我……” “不管我是她的谁!你都别想打她的主意!”思齐横眉回应,尽管他站在温宁的右侧,他还是有意识绕过她的右手,牵起她的左手腕,大步流星往回走。忽然察觉到这一点,温宁胸中涌现阵阵暖流,耳边闪过一丝绯红。 温宁安静地被他牵着,走在黑压压的校道上,不发一语。陈安早已被他们甩在身后,估计后续陈安不会再找自己了,但班委会议每个月至少有一次,往后怕是少不了像以前面对锐彬一样的,那份尴尬了。 “思齐……”温宁轻声对他说,现在夜已深了,她不希望太大声吵到已经入睡的学生。她轻轻松开思齐的手。思齐回过头来,视线微微下移,看着温宁的双眼。就在双目相视这一瞬,温宁从未见过思齐的脸像今天这么红,像一颗熟透了的番茄,比他的唇色都要鲜艳不少,他神情恍惚,不断蹙眉企图把眼前的景色看得更清楚些。他的眼神炽烈,温宁像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她不敢多想,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不起,今晚我们开班会,我来不及跟你说。” “没关系。”偏离的话题让思齐的眼神稍微恢复正常了些,“刚刚那个是我们班长,我拒绝了他的告白。”鬼使神差,温宁也不明白为什么此时自己要脱口而出,和弟弟解释这些。她和思齐相对着站在原地,“你可真受欢迎啊,高中那会就有个颜锐彬,现在大学了又来了个班长。”思齐话里发酸,四年来封锁在心中隐忍许久的这场暗恋本就让人抓心挠肝,还时不时来一些其他帅哥和她表白,更是把他的心架在火炉上烧。 “我这就俩,跟我们级草弟弟比起来,不算什么吧。”温宁不知道思齐这话是什么意思,白了他一眼。话音一落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们姐弟俩为什么要深夜站在这里比赛谁的追求者多呢。她看着思齐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发烧了吗?”站在对面的思齐有些摇摇欲坠,温宁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脸颊,似乎比正常温度略高一些,她朝思齐迈近了一步,“你喝酒了?”四下幽静无人,思齐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意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就要往前倒下,“你一上大学就学坏啦,没喝过酒的逞什么能?”思齐眼前的世界快要糊成一片,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温宁对自己说话的模样,逞强地撇撇手说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快回宿舍吧……” 宿舍……对了!温宁连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熄灯了已经!”熄灯时间是十一点,如今早就过了!温宁尽力远眺,视线能看到的那所园区楼顶早已漆黑一片,整个理工大熄灯时间是统一的,看来确实已经熄灯了。她回头看了看思齐,他的状态也不太好,这个时候能去哪呢?她快速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物品,没有带身份证,没办法去外面住酒店。“你车停在哪?带身份证了吗?”思齐努力摇晃着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在B教学楼,还挺近的……身份证没带……”温宁眉头紧皱,思来想去,除了睡车上之外别无他法。“走,我们去车里吧。”思齐像失了魂一般点了点头,努力调动十二分精神迈开步子。幸亏教学楼离这里的距离不算远,就在刚刚他们开班会的那一栋,温宁勉强把思齐的手挂在自己肩头,搀扶着他尽量往前走着。 短短300米的路程,温宁额角都走出了汗,她在思齐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轻松解了锁,打开车门,顺势把思齐放在车的后排座位上。思齐躺在车上,身体微微蜷缩,很快就沉沉睡去。温宁又累又气,看着思齐这副酣睡模样忍不住想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原本还以为变懂事了,不料还是个幼稚的弟弟。她用手擦了擦汗,轻轻把思齐的脚往里推,终于关上车门。看来今晚,只能在车里过夜了,她坐在副驾驶上往前看,前方正好是圆圆的月亮。 好圆的月,温宁坐在原地安静观赏着,突然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她连忙跑到车外接电话,生怕吵醒了思齐。 是洁冉打来的。 “怎么啦,这么晚还打过来?”在一个晚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温宁的语气也显得有些不耐烦。 “宁子,”电话那头,洁冉的语气不同寻常,“我今天回来之后想了好久,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这话让温宁瞬间冷静下来,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未知。“什么事,你说。” “今晚你没去聚餐,我和思齐坐一起。”洁冉有些迟疑地说着,听语气,她似乎也不知道说这些应不应该。“我看他全程心不在焉,一直盯着微信看,”洁冉把今晚在校外聚餐的观察一五一十告诉了温宁,包括思齐看到她讯息时的反应,和回答雨晴问题时反常地喝酒。温宁听得云里雾里,她心中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诉自己,事情仿佛在往越来越危险的方向发展。“而且,我还看到了他给你的微信备注,这个备注真的很不正常。” 温宁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沉默是不打断洁冉说话的礼貌,还是她不知作何应答的慌乱无措。“他给你的备注是,单独一个‘宁’字。”洁冉见温宁迟迟没有回答,“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今晚的种种行为,都很奇怪啊……” “洁冉,”温宁的声音分外低沉,“你想表达什么?” 透过电话,洁冉感受到温宁语气的异常,她真诚地说:“温宁,你别觉得我八婆,我只是好意在提醒你,”她严肃认真地说着,“就我今晚这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洁冉最后一句话在这个月色下震耳欲聋。 “你弟弟,他好像喜欢你。” 这句话,把这段时间以来温宁的隐忧硬生生搬上了台面。尽管这个想法荒唐无比,可在思齐一次次冲动出格的话,过分的关心和饱含爱意的眼神中,就算是块潮到生不起火的木头,也该读出来其中的端倪。在过往无数次这种感觉燃起的时刻,温宁都努力劝自己,这都是假象,只是她开始有了这个想法,才会如此敏感。况且,她也有好几次面对思齐突然脸红心跳的瞬间,她宁愿这只是自己在“发疯”,她已尽力在压抑自己某些荒唐的倾向,拼尽全力企图把这辆逐渐偏离轨道的车拉回正道…… “温宁,你在听吗?”洁冉在那头打断了她的心乱如麻。 “在,我们等有空当面聊聊吧,”温宁有些疲惫,“我现在脑子好乱,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电话挂断后,温宁缓缓回到副驾驶上,她回头看,摊在后座上的思齐沉沉睡去,额前的刘海随着他平缓呼吸滑落到两侧,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他嘴巴微张,像是要说些什么。 “温宁……”温宁猛地回头,他在睡梦中叫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办……”他声音低微地说着,咬字不清晰像是飘在空中很快散去,“怎么办,我好像还是离你很远……” 温宁眉头微蹙,看着他沉沉睡着的样子,又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睡意全无。
20.月光背面迎新活动结束后,按照既定的流程,社团已经在校外包下了小餐厅,所有人一起去聚餐吃宵夜,借着轻松自然的吃饭氛围拉近彼此的距离。现在活动已经结束,大部队正在陆续向校外的那家餐厅转移,只不过一行人前进的路上,时不时有社员来主动添加思齐的微信,还没走到目的地,微信里已莫名其妙多了几十号人。周围人群拥挤,在人潮的冲刷下,思齐无法挪开注意力寻找人群中的温宁,光是面对陌生的微信二维码就已应接不暇,面对这“嘀嘀嘀”不断的微信扫码声,他麻木地任由眼前一群陌生人添加自己的微信。 此时温宁正箭步奔跑着,气喘吁吁朝教学楼跑去,今晚班委约好了内部开会,和社团的迎新活动撞一起了,她一时大意忘记了。和洁冉匆匆说一声之后,她便不顾一切朝教学楼飞奔而去。到了约好的教室门口时,早已满头大汗,“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站在教室门口,她内疚地低头说道,“快进来吧。”班长陈安正在讲台上说着什么,他双手半撑在讲台边上,示意温宁进来。 根据计算机学院的规定,院内每个班级每月都必须开展班级活动,大学班级不比初高中,很多学生更多时候和社团成员呆在一起,同班同学之间感情浅薄,只能通过班级活动多增进感情。这次班委会议主要是讨论接下来十月的班级活动的,类似的会议每个月都需要开展一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每次开这种会都很磨人,因为班级活动的创意想来想去就那么些,已经组织过十几次这种活动了,有意思的都差不多玩过了,其他的创意很难再开发出来,因此,每次开会的夜晚,通常是几位班委集体沉默,靠着手机在网上到处搜索寻求活动灵感,无聊、绞尽脑汁,还很浪费时间。 正当温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用手机搜罗着创意时,她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糟了!她连忙点开微信思齐的消息,快一小时前他发来讯息:“宁姐,你在哪,我好像没看见你。”忘记告诉思齐自己不去参加聚会了,她连忙快速打字:“不好意思,思齐,我这边班里有活动,忘记告诉你了,聚餐我去不了,你跟社员们好好吃,多多认识新朋友~”消息发送出去,她稍微心安了一些。 话剧社包场的餐厅内,整体灯光幽暗迷离,浅蓝色氛围灯在灰白色的墙上扑闪扑闪,嘈杂的欧美流行乐下,社员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一轮轮游戏和交谈中,快速熟悉了不少。洁冉坐在思齐旁边,尽管周围其他社员聊天喝酒正酣,但思齐的思绪似乎溜到了九霄云外,他全程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每当手机屏幕亮起,他都会最快速度拿起查看,又眼含失落地放下,再点击锁屏,一整晚这个动作重复了至少十遍,洁冉都看在眼里。 今晚聊天,思齐也终于认出来洁冉就是罗江的女友,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也让人尴尬不已,他们重合的聊天话题只有罗江,但兄弟之间能聊的,在这陌生的社团氛围下聊,似乎也不太合适。旁边的田晓昭倒是热情奔放,洋溢着男大学生的开朗阳光,他今晚认识了不少社员,喝酒游戏玩下来,基本上社员们都认识全了。 坐在洁冉另一侧的是雨晴,因为是表演组的,跟编剧组的她们算不上熟。“继续继续,真心话问到了就说,不想回答就喝。”旁边社员们解释着游戏规则,尽管思齐全程参与游戏,但很幸运始终没有被提问到,像个局外人般呆坐了一整晚。“思齐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一整晚没一次抽中的,”雨晴在旁边附和着,其他社员们继续点击按钮开启转盘。“田晓昭!”“啊怎么又是我,我秘密都快说完了都……”“来来来,谁再想一个问题来问他……” 在嘈杂的游戏声中,洁冉瞟了一眼思齐,他依旧重复着看手机的动作,但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像是终于收到了讯息,他眼神里的期待瞬间消散,随着手机锁屏,瞳孔里的光芒消失殆尽。透过那个屏幕,洁冉分明看到了什么。“洁冉学姐,”思齐忽然转头对自己说,“宁姐,今晚不会再来了对吧?” 洁冉呆呆看着他的双眼,温宁几分钟前也和自己发了讯息,说是他们班会议到现在还聊不出个结果,大概率没时间赶回来这里了。“应该吧,”洁冉回答道,“他们班在开会,这个会好像挺长的。”思齐点头,继续看着旁边晓昭讲真心话的窘态,随意地喝着眼前的果汁饮料。 雨晴忽然在洁冉耳边低声问道:“宁姐是谁啊?”她止不住这颗想八卦的心,洁冉也在她耳边悄悄话回答道:“就是温宁啦,她和思齐是姐弟。”姐弟?这个词在雨晴的脑子里骤然炸开,像是嘴里有一颗跳跳糖在舌尖飞速跳跃,“亲的吗?”她好奇地追问,洁冉摆了摆手,“没有血缘关系……”雨晴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她有意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尽量装作云淡风轻地喝着眼前的可乐。文思齐和温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这也太巧了……她细思极恐,但这也只是自己的猜测,她不敢胡说,闭口不言。 “哎呀终于到思齐了!”真心话的转盘转到思齐,“谁有问题,问个绝一点的!”周围的社员们纷纷起哄,毕竟这是一整晚都没有被提问过的一张白纸,大家都陷入思考,希望能想出一个绝世提问,恨不得把思齐的全部过往一次性扒个清清楚楚。思齐表情从容,他以前没谈过恋爱,和感情相关的经历顶多就是过往那些堆积成山的表白情书,确实没什么可扒的。“我想问思齐一个问题。”安静之中,雨晴忽然举手发话,其他人安静下来,期待着她的发问。 “你,”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光聚焦在雨晴和思齐身上。雨晴直勾勾看着思齐的双眼,像是一把径直朝他胸口射来的飞镖,“喜欢姐姐……”她忽然停顿,思齐稍微愣住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喉结快速闪动了一下。他猛然想起面试时自己那个临场表演,难道……不对,雨晴学姐应该不知道他和温宁的关系,这件事情目前只有洁冉知道才对。短短几秒内,他脑海里飞速设想着各种情形,企图判断出雨晴的真实意图和自己该作何反应。 “还是妹妹?”几秒后,雨晴补充上了完整的提问,其他社员纷纷叹气,“提个问题怎么还大喘气呢?”吊着大家半天,问题总算是发问完毕。思齐看着雨晴的双眼,她到底想通过这个问题知道什么,她又知道了多少……思齐心乱如麻,尽管这个问题在其他社员眼里,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喜欢年上还是年下”的问题,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一次提问的机会。 所有人期待着思齐的回答,思齐坐在原地,眼波流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两秒后,他平静地拿起眼前的酒杯,"那我喝吧。"这个反应出乎意料,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旁人疑惑不解。众目睽睽之下,思齐强忍着喝酒的不适,在其他社员的起哄声中,眉头紧锁把这杯酒一饮而尽,从来没喝过酒的他,喉咙经受这些酒的奔流涌入不适感极其强烈,呛得他连连咳嗽,旁边的晓昭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解地看着他。 游戏继续进行,社员们的关注点落到了下一个被抽中的人身上,灰暗的灯光中,雨晴定神看着思齐,他刚刚的反应绝非正常,她似乎发现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刚经历完一场头脑风暴,在那里硬是思考了两个多小时,温宁头疼地有些要裂开,她拖着双腿走出教学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10点了,想必话剧社那边的宵夜也吃得差不多了,还是回宿舍休息吧。她转向朝宿舍楼走去,"温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她回头看,是陈安。"班长,有什么事吗?" "今晚辛苦你了,"陈安追上温宁,和她并排走着,"要不我请你吃宵夜吧。"此时疲惫的温宁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吃宵夜,她只想回宿舍好好休息,况且刚刚那么多个班委都在头脑风暴,唯独带她吃宵夜,这理由并不充分。"不用了,谢谢班长,我现在好累,也不饿,就想回去休息了。"陈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温宁只能也无奈地停下脚步。 "那,"陈安看着温宁的双眼,"或者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温宁看着他,曾经那些令自己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锐彬那样的事情,她由衷不希望再经历一次。 "班长,"温宁鼓起勇气直接了当发问,"为什么最近这么频繁地约我?"月光下,她直视陈安的双眼,"你是喜欢我吗?" 陈安没想到一向内敛文静的温宁讲话会如此直接,他看着温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话剧社的宵夜活动总算结束,思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似乎时间只要一过10点,万事万物就会变得恐怖起来,就连平常鸟语花香的理工大校园,此时女生们回宿舍也非要男生们护送不可。 按照宿舍楼的位置,社内简单地分配了每个男生对应送的女生们。思齐一个人需要送四位陌生的女社员回宿舍,尽管一路上走下来聊天声不断,几个女生们叽叽喳喳谈天说地,思齐插不进嘴,只默默陪在后面走着。思齐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一片,平日里秀丽分明的景色,在灰暗的夜色下轮廓凌乱,明明只喝了一杯酒,思齐却好像有些醉了。 "思齐再见!""早点休息,拜拜。"顺利护送女生们回到她们的宿舍园区,思齐低眸看着路面一个人往回走。手机上新加了几十个人和好几个群,各类杂乱的信息时刻轰炸着:有宵夜转账的,有社团聊天的,还有刚刚送过的女社员特地发微信过来道谢的……唯独期待的那位唯一置顶的联系人,风雨不动安如山,安安静静,就像这沿途走过的风景,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面,幽静而美丽。这一片树特别多,传闻树林深处还有蛇出没。在头顶圆月的照耀下,思齐一个人走在路中央,脚步迟缓,像是烂醉如泥般步履沉重。 今天妈妈又发来信息,让我和温宁在这里相互照应,还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多去问姐姐,好歹她比我多经历了一年。思齐走在罕有人烟的校道上,边胡思乱想着,"明明比我还小两个月,还非要叫你姐姐,我就不……"他开始自语,"我偏不!"他叛逆地在校道上说出声来,又看了看周围,也是多此一举,你怎么可能在这里……"我从没,把你当过姐姐。"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马上就要消散在这寂静的空气里。他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刚好快十五了,月亮尤其圆。倒是有点像初三那晚,她给自己讲题那天的月亮,也是这么明亮这么圆。她的一切如同这圣洁的月光,是容不下半点污染的纯白,在这月色下如同灰暗绿草间纯白的蒲公英,朦胧而脆弱。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以为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就可以有所改变,事实上该不可能的,还是不可能。某些脆弱的纽带就如同这株月色下的蒲公英,他屏住呼吸,生怕一个轻呼气,都要整株散掉,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空气寂静,树林沉默,他的爱意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像黑暗角落里一朵绮丽绽放的罂粟,见不得光,一旦被发现只能被连根拔去,随意丢弃……
19.道阻且长眼前的菜基本上都上齐了,他们安静地吃着饭,温宁明显察觉到,今天这顿饭的气氛有些诡异,平日里姐弟俩在家里和爹妈一起吃饭的时候,相互打趣调侃,家庭氛围其乐融融,难得他们单独吃饭,这氛围却像一汪暗流涌动的潭水,有种说不上来的尴尬。温宁囫囵吞下一块牛排,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倒刚好撞上了思齐开口说话: “宁姐,”他眼神清澈,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郑重得温宁都连忙放下了刀叉,她完全无法预料思齐要说什么。“我以后,可以不叫你姐姐了吗?”他眼神直勾勾看着温宁,坚定地像是在说着某种誓词。好奇怪的请求,“为什么?”温宁直截了当提问道,难不成上了大学觉得自己成年了,要造反了? “我之前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你准考证了,”思齐的表情恢复往常的灵动,挑眉打趣道,“上面有你身份证号,结果一看,你居然还比我小2个月……”这个说法温宁闻所未闻,她惊讶地询问:“啊?你也是……”话说到一半,她转念一想,“也合理啦,我以前就是早入学的,同龄人基本都比我大一岁。”她看着思齐露出可爱的坏笑,半边脸露出深深的酒窝引子,“但是,我们都姐弟相称这么多年了,你是想要我管你叫‘哥’吗?”她表情有些苦闷,似乎在勉强自己接受一个奇怪的设定,看到温宁这副模样,思齐忍俊不禁。 “没有啦,”他表情恢复平静,略微忐忑地问道,“只是以后想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 温宁安静看着思齐,他们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地只听见前方铁板烧上热油滚烫吱吱作响。温宁察觉到今天的思齐似乎有些怪怪的,在她看来称谓和年龄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尊重亲人的表达,已经当了自己四年弟弟的思齐,如今不想叫自己“姐姐”了,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难道他成年了不想认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了?当思路朝死胡同里拐弯后,温宁反倒有些懊恼,自己以前在学习上帮了思齐这么多,现在他想翻脸不认账了?想到这里,温宁冷漠地回复道:“不可以。这样没礼貌,你想都不要想。” “好吧。”思齐有些失落,继续吃着饭。道阻且长啊,他再次在心里感叹道。 无比期待的周四就要到了,下午下课后,思齐和晓昭一起来到了话剧社的专用剧场。理工大背后是清北援建的,在建校时就彰显了雄厚的财力,整个校园占比面积比其他大学城里的学校大了50%,校内依山傍水,有成片的园林式建筑,风格特立独行的设计院,看起来恢宏大气的礼堂,大得像能开草地音乐节的操场和堪称专业级别的话剧剧场。 今天是社团新成员的迎新活动,话剧社全部成员汇聚一堂,编剧组、表演组、道具组等社内成员们都来了,思齐这才意识到话剧社的庞大,即便是容量不小的剧场,此时一层前排也乌泱泱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思齐没有搜寻到她的身影,被晓昭拉着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诶,学弟。”思齐刚坐下,旁边熟悉的女生朝自己打招呼,他和晓昭看向学姐,原来是那天面试自己的学姐。面试的时候满是紧张,此时定神一看,晓昭发现学姐也是貌美如花,连忙跟着打了声招呼。“我叫杨雨晴,也是表演组的。” “雨晴学姐好。”他们异口同声说道。“思齐,和……晓昭,我没记错吧。”雨晴礼貌地微笑着,眼神里满是谦和。他们频频点头,拘谨地笑着。“思齐,你面试那会的表演好让人印象深刻啊,那个故事真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吗?”回忆本来已经结上一层蜘蛛网,却在学姐三言两语中被重新搬上台面,思齐脸颊突然泛红,不自然地回应:“呃……对,我临时瞎编的。”旁边晓昭呆呆看着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什么故事啊?” 一想到那个故事,雨晴的表情突然灵动了不少,眼睛也跟着闪闪发亮,抬起手正想介绍:“命题是打电话说出自己的秘密,他编了一个……” “学姐学姐这个……这个太羞耻了,”思齐罕见地生硬打断了雨晴的话,“要不咱就不说了……”雨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些尴尬地回应道:“哦,不好意思。”晓昭可太好奇了,他趴在思齐耳边连声追问:“什么故事呀,跟我说说嘛。”思齐朝他比了“嘘”声的动作,故作神秘的缄口不言——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翻篇了。 洁冉坐在温宁旁边,大一同在社团相处了一年的她们早已亲近地形影不离。温宁清楚地记得,内向安静的她在社团新人见面会的时候无所适从,从前在高中,分班到了新班级之后,其他同学都会利用“温宁大魔王”这个头衔主动和她搭讪,可如今在这个人均“大魔王”的理工大里,自己早已没有什么值得别人主动交往的理由。周遭其他同学们都外向开放,只是社团活动的第一天,他们各显神通,有的早已和学长学姐打成一片,其他三三两两的同龄人抱团取暖,自己略显落寞地走在人群的最后方,想跑上前去附和,双腿却像铅重般迈不开,况且走过场的自我介绍下来,她压根没能记住谁的名字。 “温宁,”就在此时,迎着最后一抹夕阳,在橘黄色天空闪耀下,前方人群里,有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忽然回头准确,响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快跟上来呀!我们一起去吃饭!”洁冉那一抹笑容,温宁这辈子都无法从心中抹去。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兴奋地朝洁冉跑去。从那天起,洁冉成为温宁大学校园里最好的朋友。 还在等其他社团干部到齐,整个剧场乱哄哄的,各个角落自顾自聊着天,百无聊赖。洁冉和坐在旁边的温宁说:“我跟你说,有个蛮巧的事情,我之前跟我男朋友不是高中那会在医院认识的嘛,”温宁平淡地点了点头,这个偶像剧般的故事她已经听得可以倒背如流了,“那会我男朋友有一好哥们经常去医院看他,叫文思齐,”听到这里,温宁一脸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洁冉,“我刚刚在新社员名单上看到文思齐了,貌似就是同一个人。” “医院……你男朋友该不会叫罗江吧?”温宁努力回想着几年前发生的故事,试探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洁冉从未说过男朋友的信息,她有一种即将迎来大瓜的预感。 温宁露出尴尬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可爱。“呃……我告诉你两件蛮巧的事情,第一,你说的这个文思齐,他就是我弟,”短短几秒钟内,洁冉眉毛生动得像是在跳舞,“第二,思齐和罗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罗江之前还去过我们家里不少次……” “天啊……”洁冉吃惊地捂着嘴巴,敢情她们俩差点在高中就认识了,这千丝万缕的联系,愣是在相处了一年之后才说破。“想不到你男朋友,就是罗江。”温宁还在回味着刚刚戳破的巧合,洁冉也这才将温宁曾经和自己讲过的弟弟同文思齐联系上,“你这么说我更期待了,你这个弟弟可连续当了四年的级草啊,你艳福不浅……”她坏笑地用手肘蹭了温宁一下,温宁做出无奈的表情:“差不多得了,那是我弟……” 全员到齐,话剧社的迎新活动正式开始,方才乱哄哄的剧场一下子安静下来,随着上方多角度投射下来的各式灯光,剧场内灯火通明,像是一出好戏即将上演。按照正常的流程推进,先由话剧社负责老师做了简单的发言,和去年一样,在第一学期期末有面向理工大全校的话剧社汇报演出,接下来十一国庆放假后回来,各个组都要围绕这次汇报演出展开工作。随后就来到了新社员自我介绍环节,前几个上场的社员自我介绍大家还保持着礼貌与好奇心恭敬地听着,一连二十几个新社员轮番介绍下来,再有耐心的人都看得连连打盹,座位上的人们越发疲惫。 “大家好,我是表演组文思齐,来自数统学院统计学2班。”直到思齐走上台,用话筒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台下发出阵阵惊呼,清一色全是对颜值的赞叹。“天啊,你弟真的好帅啊……”洁冉第一次见到思齐,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上方打下来的白色灯光映衬在脸上,把他脸庞上的骨相走势镌刻得光影分明,甚至连眼前闪动的睫毛都在脸上留下了淡淡的倒影。他的嘴唇晶莹,随着说话一张一合,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看,突出的喉结也有规律地上下移动着。“是吗?”温宁看着洁冉一脸犯花痴的表情,看向台上的思齐,周围低声的感叹此起彼伏,似乎女演员们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对戏,“这张脸,哪里还要会演戏啊,站在这里就是妥妥的男主角。” “有这么夸张吗……”温宁边端详着台上思齐的脸庞,边回应着洁冉的话。“可是,虽然你也很漂亮,可是你们俩不像啊……”在认真观察之下,洁冉得出了重要结论。温宁只能低声简单向她介绍了一番她和思齐之间稍显复杂的关系,“这么说,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温宁默默点了点头,“现在陷入了一种更尴尬的境地,前几天我才知道,原来思齐还比我大两个月,所以他在那嚷嚷,说以后不想叫我姐了。”洁冉打量了温宁一眼,她表情些许无奈。“请大家多多指教。”台上的思齐介绍完毕,他简单鞠躬,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介绍的人,顺着舞台边缘自然走下了舞台。 温宁回想着那天对话的场景,当时的尴尬不由自主再次涌现。她微信忽然亮起了讯息,是思齐发来的:“宁姐,听说等会结束后会有聚餐,你会在的吧,现在我没认识几个人,好尴尬。”洁冉眼角的余光早已瞄到温宁的动静,内心暗暗感叹,这个弟弟还是蛮乖巧的,一下台第一时间居然是给姐姐发微信。“好呀,我们等会可以坐一起。”她看见温宁表情平淡,在名为“思齐”的聊天框里打字回复道。 剧场另一端的观众席上,思齐看着屏幕上的讯息,甜甜地笑着。“干嘛呢这么开心?”旁边田晓昭凑近来想偷窥他的屏幕,思齐连忙捂得严严实实,“没什么啦……”
18.好久不见大学生活对思齐来说充满未知,正因为一无所知,他既期待又略显惶恐,有些拘束地担心在人才辈出的理工大自己的笨拙会很快现形。 此时的他,正尽量压下内心的紧张和忐忑,他看了一眼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横幅,红布黄字显眼地呈现出“话剧社纳新活动·欢迎学弟学妹们加入”这些大字,再次强调了面试现场的紧张气氛。对面坐着话剧社的师兄师姐,旁边甚至驾着一台记录面试过程方便过后复盘的摄像机。学长学姐朝自己温和地笑着,继续提问道:“为什么想加入我们话剧社呢?” 第一次参加面试,思齐快速思考着,因为温宁在话剧社,但肯定不能这么说,“我……之前有在线下看过话剧,叫做《暗恋桃花源》,那是我第一次看,看完之后被深深吸引了,我发现话剧演员无论是台词、走位、表演各方面,似乎都要比电视剧电影演员要求更高,而这可以锻炼到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和临场反应能力,我想这对我未来,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有很大帮助。”毕竟他对表演没有任何兴趣,在说完这些违心的话后,他心虚地看向两位面试官,企图从他们的表情来猜测自己通过的可能性。 对面的学姐倒是露出满意的笑容,今年话剧社的招新已步入尾声,有演技、爱表演、甚至是有经验的同学已经尽数进社,现在最缺的就是颜值拿得出手的帅哥美女,眼前的这个学弟可太符合他们的审美了。旁边的学长则显得更沉得住气一些:“好,现在我们随机抽取一道考题,需要看一下你临场表演的能力。”说着,他熟稔地在旁边的纸箱中摸出一个纸团,思齐的心提到了喉咙口,这对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他来说,太可怕了。 “我描述一下场景,”学长看着展开的纸条念道,“你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秘密,你很在乎这个人,你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瞒着他,于是你决定打电话告诉他这个秘密。”还在等待着更多的信息点,但学长已放下纸条,显然背景信息只有这么多了,思齐紧张不已,“给你三分钟的准备时间,等会倒计时结束你就可以开始表演了。”思齐麻木地点点头,然而内心早已慌乱地无法思考,他不仅需要在这短短三分钟内编出合理的剧情,还需要声情并茂地演绎出来,这简直难如登天。他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时间正在加速流逝,越陷入紧张只会越把自己推向绝境。 “铃铃铃……”催命般的倒计时结束铃响起,思齐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脑袋一片空白,算了就这样吧。 他用手贴在左耳假装打电话,“喂,”声音落地后面试教室更显寂静,这一通虚假的电话自然是无人应答。“其实,我想告诉你……”他硬着头皮说下去,先顺着场景说总是没错的。秘密啊,到底是什么秘密,现编还要自洽明显来不及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下去:“我喜欢你。”对面的学长学姐稍微定了定神,期待着思齐演下去。“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那个你第一次给我讲数学题的夜晚,可能是那天出租车上你受惊吓时的落泪,甚至是你刚来到家里的第一天,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思齐眼波流转,往日情形历历在目,温宁似乎就在眼前,“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是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姐姐看过……”学长学姐睁大了双眼,这听起来是蛮刺激的剧情,想不到短短三分钟,他已经可以编出一个伪骨科的爱情故事,而且感情演绎得如此饱满。“高三这一年封闭式集训我过得很苦,但我唯一的动力,就是拼命学习,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你……” “好了可以了。”学长轻声打断,他流露出赞赏的眼神。思齐这才从幻觉中抽身,他看着那台摄像机的光圈,神情恍惚。“面试结果我们会在这周三下午公布,到时候你留意手机短信即可。”思齐礼貌道了声谢,离开了教室。 正当在宿舍坐着,思齐收到罗江的讯息,他正常水平发挥,考进了理工大的数学系。多年的老友、暗恋的人、包括老友的女朋友,都不约而同在理工大相聚,这一切真美好啊,思齐不禁感叹道。 “诶,思齐!话剧社结果出来了!”正愣着神,室友兼同班同学田晓昭一声欢呼把他拉回现实,他兴冲冲向思齐展示手机屏幕显示的短信,“我被话剧社编剧组录取了!”思齐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面试通过的短信他也收到了,“我也通过了!表演组!”他们开心地击掌欢呼。真好,好像离她又靠近了一些。 在容纳着150人的大型阶梯教室里,温宁正戴着眼镜认真地做笔记,她一边抬头仔细看着老师在白板上的推演,一边把核心思路记录在课本旁边。大学的知识难度比高中翻了一倍不止,再加上身边很多同学都有少儿编程,甚至是信息竞赛的底子,在此之前从没接触过编程的温宁学起来分外吃力。上了大学后,她明显感受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前那像是开了挂一样的愉快体验不复存在,在人生这场游戏里,可能感受到自己的平庸并奋力朝前追赶才是常态吧。 终于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温宁缓了口气,让高速运转的大脑休息一下。她手机的屏幕亮起,是思齐发来的微信:“宁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他的语气像是充满期待,回想起从前那个全级100名开外,怎么努力都学不好的思齐,到现在和她一样考进了理工大,弟弟的蜕变和毅力真让人折服。“好呀。”她欣然答应,这么想来,以前高中那会每天晚上都会跟思齐一起写作业,到后来他们陆续进了集训营,转眼间过了两年,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相处过了。 “你今晚有安排吗?”正当她发着呆,坐在前面的陈安忽然转过头来问她。陈安是班长,温宁是学习委员,大学里的班委经常需要聚在一起开会策划班级活动,久而久之便熟络下来。陈安蓄着一头男生中少见的长发,他发尾齐肩,耳朵两侧的刘海是那种精心处理过的卷翘,看起来很有时尚感。这不是陈安第一次这么问她,温宁平静地问:“接下来又有什么活动吗?”一边放空收拾着桌上的笔。 “不是班委开会,”陈安骤然压低了声线,“我发现南门那边有一家店很好吃,要不要去吃宵夜?”温宁稍微愣住了一秒,这一秒内锐彬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浮现,虽说现在强行关联有些为时尚早,但她真不希望锐彬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呃……今晚有事,”感谢思齐几分钟前的邀约,温宁找到了一个理由充分的借口,“已经跟朋友约好了。”陈安悻悻转过身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温宁按照约定背着挎包走出校门,她和思齐约好了在校门口见,再一起出发去吃饭的地方。9月初的天气还十分炎热,从教学楼一路走到校门外,已是满头大汗,温宁一边用手背擦汗一边搜索着思齐的身影。就在人海茫茫搜寻无果时,她发现一辆熟悉的车——这不是家里的车吗?在这大热天里,这种高价位的车就明晃晃停在校门口,温宁不可置信朝前走去,才刚走到车窗边,车窗徐徐摇下,思齐探出头来抬头看着她:“宁姐,上车吧。” 后座放满了公仔和思齐的物品,温宁只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沿着学校北门一路朝外面开,一直以来只在学校附近1公里内活动的温宁,眼看着周边的环境越来越陌生,有种乡下人进城见世面的束手无措感。“爸说咱现在都在理工大,把车开来平时出行也方便一些。”思齐边开着车边解释道,他眼睛直视前方,手从容地握着方向盘,偶尔视线侧向旁边看着手机上的导航。虽然两周前爹妈过来安顿思齐入学时,他们四个才吃过一顿饭,但才两周不见,思齐身上的学生气质竟浑然消散,温宁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思齐,他穿着宽松的长款外套,内搭格子衬衫,看起来随性又清爽,她赶紧低头撇了一眼自己,纯白色长袖上衣和稚气四溢的连体牛仔裤…… “怎么了?”思齐察觉到她的细碎动作,目不斜视轻声问道。 “没什么。”温宁尴尬地回答,开始思考高中时期思齐休息日时朴素的穿搭,怎么才上大学,品味一下子提升了这么多。像是游戏里刚出新手村的菜鸟玩家,几周不见一下子带着满级装备杀出重围一般,真是不可思议。 车停在了一家西餐厅门口,餐厅的装潢看起来很高级,不像其他普通店面放着全天候循环叫卖的大喇叭,他家门口安安静静,只站着一个西装笔挺沉默寡言的男服务生。温宁稍显拘谨地下了车,站在门口无所适从,“他家看起来好贵,要吃这么好的吗?”她低声在思齐耳边说道。思齐站在她身边,被她忽然凑近,耳边说话时那一阵清风像是一双无形的芊芊玉指在他心口挠痒痒,右耳瞬间泛红。他没有回答,低头握着温宁的左手腕,迈步带着她走进店里。 西餐厅少不了吃牛排,刚上了两盘,思齐快速接过牛排安静地用刀叉切着,温宁坐在他旁边,对扫码看到菜单后的价格瞠目结舌,“今天我请客,咱放开了肚子吃。”思齐冲她微微一笑,边切着牛排边说。 温宁点了点头,“对了,你的好消息是什么?”她看向思齐,终于想起来今晚的正题。思齐终于切好了牛排,原本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牛排被切成了一口一个的大小,他自然地把这盘切好的牛排放到温宁前面,自己又端过那盘没处理过的放在自己前方。这体贴入微的细节让温宁愣住了,本就比寻常男生温柔的思齐,现在变得更加体贴入微了。“谢谢,”温宁忍不住打趣道,“之前高中里面你就是级草,现在上大学了还变得这么绅士,将来追你的女生估计得排到明年了。” 思齐安静听她说着,压抑住内心深处的悸动,机械性切着眼前的牛排。“我的好消息是,”一想到这个他又止不住笑意,“我也加入话剧社啦,以后我们每周四下午的社团活动日都可以见面,”温宁咀嚼着嘴里的牛排,继续听他说,“甚至我们还会演同一台戏,想想觉得挺有意思的。”思齐眼前似乎已经浮现了他们在话剧舞台上扮演男女主角的画面。 这画面如同聚成一团的彩色泡沫,猛地被风吹得烟消云散。“我……我是编剧组的,不是表演组。”温宁的话,让思齐的笑容凝固了。温宁似乎察觉到他表情的异样,顺势问道:“你是喜欢表演的吗?我以前好像,没怎么看出来。”思齐看了她一眼,回了一个笑容,云里雾里地答了一句:“还行吧。”他像是安慰自己又补充道,“那每周四社团活动日,我们总可以一起做事的吧。”温宁像是看出了什么,微微一笑说:“嗯嗯,每周四我们社团都会在剧场做活动,表演组一般是排练,我们编剧的话就是写剧本,不过交集还是挺多的,因为本子是我们写出来的,所以也要看看演员们有没有演出我们想要的样子。”她看了思齐,又重复了一次,“还是有交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