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从那天和妈妈通过电话后,国庆节这个日期像是在温宁心里锚定了一个标点,随着离国庆假期越来越近,一想到即将和思齐回到家里相处7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事情的走向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前几天国庆回桐阳的高铁票,温宁根本抢不到,压根回不去,这样倒也可以避免国庆回家的尴尬了。“啊?没有高铁票你们就都不回来啦?”电话那头妈妈遗憾地说。温宁眼珠子快速转动,想着如何应答:“呃是啊,毕竟如果不坐高铁,改坐大巴或是坐顺风车,高速路上会很堵的,到时候光是坐车上,就要耗去一整天了……”
“唉,思齐也说不回来,他也是买不到票……”温宁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妈妈的失落,她心里涌起了内疚,父母一个多月没见到孩子了,自己却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推三阻四。她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着妈妈,表示下一次再想办法回家。
从上次电影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在此期间经过了两个周四的社团活动日,第一次思齐直接请假了,第二次,温宁刚到剧场时,看见表演组的同学们围在角落里开着会,表演组的组长张艺洋对着白板给他们讲着什么,在层层人群的围拥中,思齐的背影在其中似有若无,温宁隔得太远了,压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坐在那里开会的都是谁。她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却又害怕被思齐发现,匆匆提着挎包上了二楼后勤室。
待到他们编剧组四个改剧本改到天昏地暗,结束时剧场已然空无一人。她和洁冉、季萍、晓昭他们一路走着,在人群中兀自胡思乱想,原来同一个社团真的可以做到毫无交集,看着聊天记录里,往下划拉十几下都翻不到思齐的聊天框,温宁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删除了。点开思齐的朋友圈,只有一行灰色字写着“朋友仅展示近一个月的朋友圈”,他这一个月来没有发布过任何东西,他朋友圈的背景图快速吸引了温宁的注意:那是一颗柠檬的特写,一颗黄中带橘的柠檬连着它翠绿的枝叶,看起来像是在阳光下耀眼地闪着光芒——
这是温宁从开始用微信至今,从未换过的头像。
原来他的爱,一直藏在专属于他自己的角落里,独自欣赏。而他深知自己从未点开他的朋友圈看过,才干脆率性摊牌明目张胆地用这张图作为背景。
从那天以后,周四这一天比起周末,似乎还要更特别一些。一开始温宁担心周四会见到思齐而尴尬无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思绪慢慢演变成了:周四是唯一可以见到思齐的机会了。理工大真的太大了,偌大的校园里她经常偶遇同班同学、社团伙伴、上课的老师,唯独又近又远的弟弟,她从未偶遇过,哪怕有时候特地在排课系统查过统计学专业的官方课表,就在隔壁教室上课,刻意在中途休息出来走廊上假装悠悠然散步,她也从未见过思齐的身影——思齐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有时候,甚至温宁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模糊中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天自己脸上清凉的鼻息。
这周四,依然平平无奇,如同一盘忘记放调味料的豆腐,寡淡无味。
编剧组四个小伙伴们终于把《雷雨》的初稿赶出来了,一整个下午都窝在后勤室和任老师一起过剧本。待到终于结束了出来,已经是接近6点食堂开饭的时候了。季萍和晓昭作为编剧组的新人,被任老师留下来做指导,洁冉和罗江约会去了,剩下温宁一个人拖着双腿往食堂走。
食堂的饭菜吃到第二年,再多的分类也吃腻了。温宁在闹哄哄的食堂里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外面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校园广播站的音乐声,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听不太清。她面无表情地吃着眼前的饭菜,坐在对面的陌生同学端着饭菜坐下,“诶我在这!”在听到一声远方的召唤后又端着饭菜离开。斜右侧的两个吃完有说有笑地端着饭菜走了,温宁停止咀嚼,看着眼前的菜盘,简直是在骨头堆里挑肉屑吃,旁边还有蔫了吧唧绿中泛黄的菜叶子,她放下筷子,端起菜盘往回收区走。
就在回收区这里,广播站的歌曲伴随着骤降的暴雨声一同涌进温宁的耳朵里,她听到音乐声是《六月的雨》,稍微愣住之后,站在食堂屋檐下看着这场暴雨不知所措。又是这首歌,音乐的奇妙之处在于听音乐时,曾经播放音乐的那个场景也会清晰浮现。暴雨中体育器材室思齐给自己送伞,高三操场上意外摔倒右手腕脱臼,这两个人生中的重要场景在她眼前铺开,前方灰暗的天空是这幅画卷的背景,她呆呆抬头看着这场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重映电影,心情复杂。
今天出门就该看天气预报的,她无奈地看着身旁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打伞离开,杵在原地站了快10分钟。时间不能这么浪费下去了,真该走了,她看了看丝毫没有变小的雨,反正今天也得洗头,大不了淋回去,就当是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她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那就往前奔跑吧!
她迈开步子,奋力奔跑在雨中。暴雨的威力果然巨大,才没跑出去几步,温宁早已浑身湿透。待到冰冷的雨水完全浸湿自己的头发、脸颊和衣服,她反而缓下了脚步,都这样了也无所谓了,且慢慢走着吧。整个学校沉浸在音乐回响声中,她忽然听见有个奔跑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按照正常步伐向前走着,直到头顶上出现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天空,把外面喧哗的雨隔绝在外。她回过头看,给她撑伞的人——
是文思齐。
瓢泼大雨中,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温宁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打湿凝成一缕缕,雨水顺着脸颊持续下落。她看着思齐,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着吧,别淋感冒了。”温宁抬头看着思齐,这个场景和高一那会相似,但已然大不相同。他把伞递给温宁,自己却在慢慢往伞外退,出了伞的右肩瞬间湿透。“那你呢?”温宁有些着急地问道。思齐避开她的眼神,似乎因为违背了“约定”而心生愧疚,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伞你拿着,就当送你了,也不用再还给我。”
话音一落,温宁还来不及反应,思齐已经把伞柄塞到温宁手里,他的背影在密密麻麻的雨脚中穿行,很快消失在视线中。我早就湿透了,你又何必还淋湿自己……温宁兀自想着,她举着伞默默走回宿舍。
快速冲凉,换好干净的衣服后,温宁看着那把纯黑色的伞,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刚刚他们相遇的画面,尽管实际沟通可能不到两分钟,但那个画面已经在温宁脑海里重复播放了无数次。回忆里,思齐依然是那副俊美好看的脸庞,只是他并没有对自己绽放笑颜,除了一开始说话时视线相触,他也一直看向别处,似乎在尽力回避自己的视线。曾经情同手足的姐弟,现在变得这么不尴不尬的,甚至看起来比普通同学还陌生,让人心痒心焦却又无可奈何。
她漫无目的地点开朋友圈,胡乱刷过了以前同学旅游的照片、微商的广告、不算熟悉的同学分享的音乐,视线却停留在雨晴发布的一条表演组日常排练的合照上。她点开那张照片,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第二排第二个,笑容阳光的思齐,“热烈庆祝表演组全员集结!一群戏痴一起飙演技,简直不要太过瘾。”温宁看着照片,但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照片上的思齐也未免笑得太开心了吧,跟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神判若两人——这就是你精湛的演技吗?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演,和他们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一些酸不溜秋的话在温宁脑海里播放着,那条朋友圈下面,思齐也点了赞,看来也是无比赞同啊。她想入非非,思绪拐进了死胡同里,莫名生着闷气。
“今晚外面喝酒,参加的私聊跟我说一声。”
话剧社的日常闲聊群里有社员发了这条消息,温宁从不喝酒,按常理来说,这种酒局她根本不需要思考要不要参加。但此时的她,凝视着消息,思绪却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喝酒局,大概率思齐不会参加,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自己倒真的想试试喝个痛快。她双手停留在屏幕上,几秒过后,她私聊发起的社员,打下“算我一个”后点击了发送。
晚上8点,校外的景色和白天大不相同,因为理工大本身坐落在不算繁华的城郊,一到夜晚,除了外面营业的店面尚有光亮之外,路边几盏微弱的路灯像极了拄着拐杖的老人在边上喘着粗气,忽明忽暗,经过的人生怕一个大喘气就把路灯给熄灭了。
温宁循着位置来到小酒馆,四处播放着慵懒的音乐,她快速环视了到场参加的社员,才发现洁冉、晓昭、季萍,这几个最熟悉的小伙伴们都没来,今晚注定是一个陌生的酒局了。雨晴看到温宁,表情上写满意外:“温宁,第一次见你来这种酒局啊?”她伸手示意温宁可以坐在自己对面的空位,温宁也听话地坐在她对面,“闲着无聊就过来凑个热闹。”她尴尬地回答道。“现在还有几个没到,我们边玩游戏边等人吧。”在酒馆小资的背景音乐声中,温宁合群地和他们一起玩游戏。虽然来的是酒馆,但看到精美的菜单上写着饮料这一栏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在舒适区内点了一杯普通的果茶饮料。
到场的很多都是其他组的陌生面孔,这里面大部分是演员组的,温宁默默数了一圈,到场的包括自己和雨晴在内,一共有十个人。他们围着长长的横桌玩起了酒桌小游戏,各自眼前摆着调好的酒,每一杯色彩各异,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看起来十分诱人,只有温宁眼前这杯平平无奇的果茶看起来黯然失色。
待到温宁百无聊赖地走出卫生间,看着镜子上的自己,在蓝紫交错的灯光下和对面的自己双目对视。我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大晚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浪费时间……她叹了口气,自从那件事后,自己现在也变得怪怪的。
双目无神回到原位坐下,温宁抬头一看,忽然发现思齐就坐在对面雨晴隔壁,吓得她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怎么来了,温宁连忙喝了口眼前的饮料,看向远处。“来,国王,你说要惩罚谁?”他们几个正在玩国王游戏,规则是每一轮他们都会随机抽取自己对应的号码牌,抽到国王的同学可以随机点号码,让对应的同学接受惩罚。这一轮的国王是表演组新来的学妹范云依,她有些生涩地不敢发话,多半是在场的人还没认熟,怕不小心得罪了学长学姐。“呃……”她犹豫了一会说道,“3号吧,3号说个真心话。”
“谁是3号?”全场同学相互观望,迟疑中,思齐脸色平静地翻过自己的牌,“我是。”在知道3号是思齐后,温宁眼神不自然地看着长桌的那头,严格避免对视。“诶,我有个问题想问!”雨晴眼睛发亮,众人示意她继续提问,她笑意盈盈地说:“现场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吗?”全场一片嘘声,纷纷好奇思齐的回答。黑暗中,思齐的喉结微微闪动,两秒后他毫无波澜地回答道:“没有。”他眼神直直看向前面的桌面,“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几乎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思齐径直起身走开,很快走出了酒馆。
“没有”二字在温宁脑海里重播,她眉头微皱愣坐在那里。看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调节完毕,已经和这份爱意割舍干净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温宁想不明白,但心里莫名有着不甘,有种自己被拖下汪洋大海,和他一起在水中沉溺的时刻,他却忽然从容脱身上岸远去,留自己一个人在浪潮中心游荡,慢慢卷入漩涡之中。
这难道就是当年锐彬的感受?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后续的游戏,温宁都玩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想的念头,在她提前寻了借口一个人溜出酒馆的那一刻冲到顶峰——他是什么意思?我得问个清楚。明明没喝一滴酒,她却像是酒精上头一般,一股猛烈的炽热涌上心头,不假思索给思齐按下了语音通话键。当通话界面在手机屏幕顶满,理智终于稍微夺回主权,就在她连忙想按下挂断键时,电话接通了。
屏幕上,思齐的微信头像居中,开始计时。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