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期待
作者:萃萃

鲁迅所有的私产就是他作品的版权。他从上世纪初开始创作,其出版作品总计有700万字,包括小说、杂文、书信、评论、译作、诗歌、文学史论、古籍校辑等等。
鼓舞了父辈和我这一辈至少两代人的著名作家,鲁迅是一直写到死的。是的,即便是在病重时,继续翻译《死魂灵》下部,编辑《海上述林》《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等。
这是作家的宿命。萧红在生命快到尽头时也是如此,死前一年还写了《马伯乐》《北中国》《小城三月》等作品。一个写作者,笔是不能停的,停笔即意味着职业的死亡(比如沈从文就放下了神来之笔,改行当了考古者)。
从萧红笔下的回忆来看,鲁迅半夜两三点开始写作,一直写到天亮才躺下睡几个钟头。起床后,继续翻译、编辑、创作、写回信……下午一般会去书店,参与社会活动,与来家里拜望的访客交谈;晚上在家吃饭,有客人就留客人一起吃;吃完饭继续与人交谈,送走客人后又开始写作……偶尔和家人、朋友同去看电影作为休息,甚至在藤椅上翻翻闲书、闭闭眼,就是休息。
标准的作家生活大体如此:除了写就是读,要么与人交谈,讨论世间万象,在精神层面不断进行构建。
今日,鲁迅式生活体系恐难维系,鲁迅式以文字唤醒民众心智的追求怕也不能够如当年般受到众多青年的仰视。
今日之中国推崇的是实业,金钱才是我们这辈人“仰望”的人生高峰,一旦走上写作之路几乎就等于受穷——现在好多大学培养作家的专业几乎办不下去了,因为毕业即面临失业。
鲁迅当年不仅靠写作养家糊口,还能让一家三口住独栋三层楼,请两个保姆,不仅养妻儿,还有老母亲和“前妻”(朱安是正妻啊)等待照料……鲁迅居然一个人靠一支笔就撑起一大家人,而且看起来还有所盈余。如果不是萧红对鲁迅一家人的生活进行了精细的记录,今天的我们几乎不能想象此等生活是靠纯稿费支应!要知道,当年的鲁迅可没有作协给他发工资。
做以上表述是想说,1936年10月鲁迅去世前,一家人的生活还是基本平稳的。从阶层上来讲,他过的是标准的知识分子生活。
显然鲁迅对自己的要求可不是过个小日子就满足了、平静了,他对国家和民族寄予更大的期待,对人世间他人所遭遇的悲苦与不公怀有极大的同情。
当二萧从沦陷中的东北一路颠沛来到上海,鲁迅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北方人民正在经历的生死劫难,他将自己也称为奴隶。当他人身处苦难之中,像鲁迅般的知识分子是无法自由的。
以下为鲁迅为萧红小说所写的序,选自《鲁迅全集》。关于这位左翼作家领袖内心的渴望,在他下面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略窥一二。

萧红作“生死场”序
作者:鲁迅
记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时维二月,我和妇孺正陷在上海闸北的火线中,眼见中国人的因为逃走或死亡而绝迹。后来仗着几个朋友的帮助,这才得进平和的英租界,难民虽然满路,居人却很安闲。和闸北相距不过四五里罢,就是一个这么不同的世界,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哈尔滨。
这本稿子的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春天,我早重回闸北,周围又复熙熙攘攘的时候了。但却看见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尔滨。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听说文学社曾经愿意给她付印,稿子呈到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那里去,搁了半年,结果是不许可。人常常会事后才聪明,回想起来,这正是当然的事:对于生的坚强和死的挣扎,恐怕也确是大背“训政”之道的。今年五月,只为了《略谈皇帝》这一篇文章,这一个气焰万丈的委员会就忽然烟消火灭,便是“以身作则”的实地大教训。
奴隶社以汗血换来的几文钱,想为这本书出版,却又在我们的上司“以身作则”的半年之后了,还要我写几句序。然而这几天,却又谣言蜂起,闸北的熙煕攘攘的居民,又在抱头鼠窜了,路上是骆驿不绝的行李车和人,路旁是黄白两色的外人,含笑在赏鉴这礼让之邦的盛况。自以为居于安全地带的报馆的报纸,则称这些逃命者为“庸人”或“愚民”。我却以为他们也许是聪明的,至少,是已经凭着经验,知道了煌煌的官样文章之不可信。他们还有些记性。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的夜里,我在灯下再看完了《生死场》。周围像死一般寂静,听惯的邻人的谈话声没有了,食物的叫卖声也没有了,不过偶有远远的几声犬吠。想起来,英法租界当不是这情形,哈尔滨也不是这情形;我和那里的居人,彼此都怀着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现在却好象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写了以上那些字。这正是奴隶的心!——但是,如果还是扰乱了读者的心呢?那么,我们还决不是奴才。
不过与其听我还在安坐中的牢骚话,不如快看下面的《生死场》,她才会给你们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

△《生死场》,1935年上海容光书局初版

萧红经典散文,还原最真实的鲁迅
演播、解读:萃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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