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04死亡也是生活 作者:萃萃 人是会死的。 这是句永远正确的废话,但每每听到他人的死讯,我们的内心还是会起波澜,感叹世事无常,生命短暂。 鲁迅55岁生命停止在上海。萧红31岁病逝于香港。 前央视主持人李咏50岁,去美国抗癌17个月,可见求生意志很强烈。 鲁迅的命也是硬的。当时上海对肺病很有判断的是一位美国医生,可以说是全上海最好的。他曾给鲁迅诊病,惊讶于其肺部状况之差,中国人生命力之顽强!据医生说,换做欧美人,5年前就终结了,鲁迅先生发病算是很晚了。 在1936年的八九月间,鲁迅写下两篇关于活和死的交代,他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已有判断。 55、31、50、18、103……目前,人类生命的极限也只有百年左右,我们从1往100上数,生命停留在哪个数字上的人类都有。 2017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有20个国家的人均寿命超过了80岁,中国的人均寿命是74.83岁,在全球排名80位。 平均75岁。各位可据此算算自己的时间配额。 死,是时刻发生着的。大体规律是先生下来的先死,后生下来的后死,偶有突破规律的,自然令四周震动。被大众熟识的,引起的喧嚣声高大些。更多人来去寂静,平平淡淡地历过人间的短长、辛劳,闭眼睡去,不再醒来。 当我们感叹他人的早夭,大约是在庆幸自己还存续,并且下决心把这个存续持续得久一点。 对死亡终局的预知和思考,决定了人类如何安排活着的日子。当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行了,赶紧把德文字典、日文字典都摆上书桌,加紧翻译、校对:尚有许多事情未完成,得加紧进行。 而鲁迅先生的家庭成员们在这期间是如何的?还好我们有那“安”在鲁迅家里的极近的眼睛,萧红宝贵地细数海婴、许广平、保姆在大先生病重期间的日常状态……我读这最后一部分时,心里最强烈的想法是,这一家人啊,是稳的。 鲁迅发病时很隐忍,无欲无求地躺在藤椅上,除了喘息,并不发出哀愁,病中也刚强地维持了一以贯之的知识分子逻辑:稍微好些,依旧写文章,关心社会平等。 许广平一力调配鲁迅的营养餐,给海婴缝制衣物,料理家事,接待来访者,转述周先生病情。偶因担心垂泪,也极力隐忍,避免让病中的鲁迅增添负担。 她还替鲁迅校勘文样,保持周先生工作的正常进度——许广平是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是当时具有较完整教育程度的女性。当家中最重要的经济支柱病重时,她表现得很有承担力,并未惊惶不知应对。 鲁迅过世后,许广平将其1934~1936年写作的杂文编成《夜记》出版,又自费出版了《鲁迅书简》的影印本及《且介亭杂文末编》等书。后来编辑、出版《鲁迅全集》,可以说全面接手了鲁迅的出版事业。 海婴继续和小伙伴快活地玩乐,还并未意识到爸爸即将不在。鲁迅虽然虚弱得连话也讲不出,当海婴来和他道晚安时,拼力回应,一如往常。 这一家人,相当稳。 对待死亡这种人类必得面对的人生大命题,鲁迅一家没有哭天抢地、怨天尤人,至少在萧红的表述下,还是理性的、体面的、平静的。 毕竟,在浩浩宇宙中,我们只是被随机选中,来看看的。 鲁迅看到祥林嫂和那条骗人的门槛,萧红看到呼兰街上的大泥坑,李咏看到你想要欢笑…… 世界处处可看,生命处处可写,只在于如何写…… 萧红作品分享,到今天这期小广播就算暂时告一段落。我也需要稍作休息,为接下来的小广播做些准备。 从《鲁迅文集》中选取了一节,放在下面。这位一向刚强的老同志要离开了,临走前,他慢慢地、细致地看着自己熟悉的书房、书堆,然后意味深长地写道: “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 “这也是生活”(节选) 作者:鲁迅 有了转机之后四五天的夜里,我醒来了,喊醒了广平。 “给我喝一点水。并且去开开电灯,给我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惊慌,大约是以为我在讲昏话。 “因为我要过活。你懂得么?这也是生活呀。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哦……”她走起来,给我喝了几口茶,徘徊了下,又轻轻的躺下了,不去开电灯。 我知道她没有懂得我的话。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晨在日光中一看,果然,熟识的墙壁,熟识的书堆……这些,在平时,我也时常看它们的,其实是算作一种休息。但我们一向轻视这等事,纵使也是生活中的一片,却排在喝茶搔痒之下,或者简直不算一回事。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毫不在枝叶。给名人作传的人,也大抵一味铺张其特点,李白怎样做诗,怎样耍颠,拿破仑怎样打仗,怎样不睡觉,却不说他们怎样不耍颠,要睡觉。其实,一生中专门耍颠或不睡觉,是一定活不下去的,人之有时能耍颠和不睡觉,就因为倒是有时不耍颠和也睡觉的缘故。然而人们以为这些平凡的都是生活的渣滓,一看也不看。 于是所见的人或事,就如盲人摸象,摸着了脚,即以为象的样子像柱子。中国古人,常欲得其“全”,就是制妇女用的“鸟鸡白凤丸”,也将全鸡连毛血都收在丸药里,方法固然可笑,主意却是不错的。 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 1936年8月23日 △ 萧红、萧军、周海婴、许广平于鲁迅墓前合影 萧红经典散文,还原最真实的鲁迅 演播、解读:萃萃 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萃萃LOOK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03鲁迅先生的期待 作者:萃萃 鲁迅所有的私产就是他作品的版权。他从上世纪初开始创作,其出版作品总计有700万字,包括小说、杂文、书信、评论、译作、诗歌、文学史论、古籍校辑等等。 鼓舞了父辈和我这一辈至少两代人的著名作家,鲁迅是一直写到死的。是的,即便是在病重时,继续翻译《死魂灵》下部,编辑《海上述林》《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等。 这是作家的宿命。萧红在生命快到尽头时也是如此,死前一年还写了《马伯乐》《北中国》《小城三月》等作品。一个写作者,笔是不能停的,停笔即意味着职业的死亡(比如沈从文就放下了神来之笔,改行当了考古者)。 从萧红笔下的回忆来看,鲁迅半夜两三点开始写作,一直写到天亮才躺下睡几个钟头。起床后,继续翻译、编辑、创作、写回信……下午一般会去书店,参与社会活动,与来家里拜望的访客交谈;晚上在家吃饭,有客人就留客人一起吃;吃完饭继续与人交谈,送走客人后又开始写作……偶尔和家人、朋友同去看电影作为休息,甚至在藤椅上翻翻闲书、闭闭眼,就是休息。 标准的作家生活大体如此:除了写就是读,要么与人交谈,讨论世间万象,在精神层面不断进行构建。 今日,鲁迅式生活体系恐难维系,鲁迅式以文字唤醒民众心智的追求怕也不能够如当年般受到众多青年的仰视。 今日之中国推崇的是实业,金钱才是我们这辈人“仰望”的人生高峰,一旦走上写作之路几乎就等于受穷——现在好多大学培养作家的专业几乎办不下去了,因为毕业即面临失业。 鲁迅当年不仅靠写作养家糊口,还能让一家三口住独栋三层楼,请两个保姆,不仅养妻儿,还有老母亲和“前妻”(朱安是正妻啊)等待照料……鲁迅居然一个人靠一支笔就撑起一大家人,而且看起来还有所盈余。如果不是萧红对鲁迅一家人的生活进行了精细的记录,今天的我们几乎不能想象此等生活是靠纯稿费支应!要知道,当年的鲁迅可没有作协给他发工资。 做以上表述是想说,1936年10月鲁迅去世前,一家人的生活还是基本平稳的。从阶层上来讲,他过的是标准的知识分子生活。 显然鲁迅对自己的要求可不是过个小日子就满足了、平静了,他对国家和民族寄予更大的期待,对人世间他人所遭遇的悲苦与不公怀有极大的同情。 当二萧从沦陷中的东北一路颠沛来到上海,鲁迅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北方人民正在经历的生死劫难,他将自己也称为奴隶。当他人身处苦难之中,像鲁迅般的知识分子是无法自由的。 以下为鲁迅为萧红小说所写的序,选自《鲁迅全集》。关于这位左翼作家领袖内心的渴望,在他下面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略窥一二。 萧红作“生死场”序 作者:鲁迅 记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时维二月,我和妇孺正陷在上海闸北的火线中,眼见中国人的因为逃走或死亡而绝迹。后来仗着几个朋友的帮助,这才得进平和的英租界,难民虽然满路,居人却很安闲。和闸北相距不过四五里罢,就是一个这么不同的世界,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哈尔滨。 这本稿子的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春天,我早重回闸北,周围又复熙熙攘攘的时候了。但却看见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尔滨。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听说文学社曾经愿意给她付印,稿子呈到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那里去,搁了半年,结果是不许可。人常常会事后才聪明,回想起来,这正是当然的事:对于生的坚强和死的挣扎,恐怕也确是大背“训政”之道的。今年五月,只为了《略谈皇帝》这一篇文章,这一个气焰万丈的委员会就忽然烟消火灭,便是“以身作则”的实地大教训。 奴隶社以汗血换来的几文钱,想为这本书出版,却又在我们的上司“以身作则”的半年之后了,还要我写几句序。然而这几天,却又谣言蜂起,闸北的熙煕攘攘的居民,又在抱头鼠窜了,路上是骆驿不绝的行李车和人,路旁是黄白两色的外人,含笑在赏鉴这礼让之邦的盛况。自以为居于安全地带的报馆的报纸,则称这些逃命者为“庸人”或“愚民”。我却以为他们也许是聪明的,至少,是已经凭着经验,知道了煌煌的官样文章之不可信。他们还有些记性。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的夜里,我在灯下再看完了《生死场》。周围像死一般寂静,听惯的邻人的谈话声没有了,食物的叫卖声也没有了,不过偶有远远的几声犬吠。想起来,英法租界当不是这情形,哈尔滨也不是这情形;我和那里的居人,彼此都怀着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现在却好象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写了以上那些字。这正是奴隶的心!——但是,如果还是扰乱了读者的心呢?那么,我们还决不是奴才。 不过与其听我还在安坐中的牢骚话,不如快看下面的《生死场》,她才会给你们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 △《生死场》,1935年上海容光书局初版 萧红经典散文,还原最真实的鲁迅 演播、解读:萃萃 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萃萃LOOK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02鲁迅先生的爱 作者:萃萃 黄金时代剧照 鲁迅说,自己不看别人穿什么衣裳。但他就萧红的红上衣、咖啡色格子裙,讲了一番搭配经,还把她早前穿的短筒靴子也稍带讲了讲。 这位老同志在身体还健朗时,观察身边的一切。比如,关于公园的单调设计,鲁迅先生有高论——我昨天恰巧去了个公园,一进大门,几乎要发出鲁迅般明朗的笑声: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正对大门一座大雕塑;顺着右边的路向前走几步,一转弯,果然有方水池,其畔置放的虽不是长椅,也是石头长凳子……鲁迅先生80多年前的观察与总结,再次得到印证,让人心里暗自佩服,他总结得准确呢。 鲁迅先生爱开玩笑,他活泼可亲的一面似是留给了萧红。但当许广平稍显活泼时,鲁迅却不高兴了,关于那句“不要那样装饰她”,后世人给出各种解读。大体意思是鲁迅喜欢萧红,瞬间流露,这一句让三人安静了,大家心里都起了波澜,却无法与人言说。 鲁迅是不是喜欢萧红?我自觉这是个只有一种回答的问题。大家无法言说,是因为答案一旦说出,立刻成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处理的问题了。 人类世界的情感是复杂的,但社会又不得不仰仗简单明了的秩序。 所以,这三个人可说什么好?只有安静。 鲁迅给萧红介绍新朋友,像茅盾、史沫特莱等十几位年轻作家、出版人、编辑,为其出资印书、写序,向友人一力推荐其作品。 在上海期间,萧红每天与海婴玩,帮许广平做饭,看鲁迅如何接待客人,如何走路去书店,如何在吃茶店里与青年交谈,如何夜半写作、躺在藤椅上休息,书桌放在什么位置、书桌上摆了些什么……萧红是那双极接近的眼睛,看一切都那么有趣,并且在鲁迅身上找到了她所渴望的中国传统女性情感上的安全感。 而鲁迅待萧红也充满同情与温暖。一度萧红怠于写作,睡得多,人胖了些,自己都变得很焦虑,向鲁迅求助,鲁迅也不催迫,只以他文学家的幽默语汇回应,“如果胖的象蝈蝈了,那就会有蝈蝈样的文章。” 萧红与萧军关系恶化以后,两人约定分开一年,萧军返回青岛,萧红远避日本——当时,萧红的弟弟在日本,而鲁迅虽然痛恨日本军国主义者,但他在上海许多好友也是日本人。研究者们进行了合理推断,萧红去日本可能也是在鲁迅推荐之下才决定的。 在日本期间,萧红的内心是非常孤独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失望的情绪。她对自己似是下了狠心,不与中国方面联系,甚至连和鲁迅先生的通信都没有。鲁迅在死前两周写信给茅盾,“萧红一去之后,并未给我一信,通知地址;近闻已将回沪,然亦不知其详,所以来意不能转达也。” 鲁迅当然是希望得知萧红近况的,但萧红决绝不和任何人联系,她的情感状态极其不好:老师虽然好,但老师有家,如果太过依赖老师,那就是世人眼中的不伦之恋。 其实,在上海期间,萧红已经很依赖鲁迅了,据说为此萧军也有点不是滋味。当然这种复杂情绪很可能还来自于其他方面,对同为作家的二萧,鲁迅更欣赏萧红作品,也更看好她的将来。 关于谁写的更好?在今天看来,答案不是太明显了吗?后来,萧军就比较少来鲁迅家里了。1936年7月,萧红去日本之前,一个人到鲁迅家里告别,“晚广平治馔为悄吟(萧红)饯行。”鲁迅在日记里简略写道。 对于一位女性而言,平静、稳固的情感世界是生命得以存续的重要条件,不然就会因此造成极大的内在损耗——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有许多女青年宁可单身,连恋爱也懒得谈,与其沉陷于彼此折磨的情感泥沼里,不如一个人呆着,至少能活下去啊。 当萧红得知再也不能见到鲁迅先生,再也不能收到鲁迅先生的来信,她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就让我们继续倾听萧红的回忆,以此触摸人间的温情,并给予这人类世界的复杂性一点点宽容。 —END— △ 1936年,萧红与许广平 萧红经典散文,还原最真实的鲁迅 演播、解读:萃萃 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萃萃LOOK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01鲁迅先生的家 作者:萃萃 《黄金时代》剧照 鲁迅爱笑,而且笑得很明朗。 鲁迅爱吃北方饭,爱吃油炸食物,爱吃硬的东西,连米饭也爱吃偏硬些的。 鲁迅冬天不围围巾、不戴手套,一年四季穿胶皮底鞋。 鲁迅不逛公园,偶尔看电影,偶尔下馆子,家里总是有客人。 鲁迅夜里写作,几乎很少睡觉。 鲁迅是职业作家,靠写作养家,并且稿费颇丰:让一家人租住一幢三层独院的小楼,雇两个上年纪的女佣,雇私人医生来家里诊病,将日常生活维持在小康水平。 他的妻子许广平并不出门工作,负责操持家务,采买大宗生活用品,照顾鲁迅先生……有客人来时,她亲自下厨做饭。 鲁迅和许广平住在二楼,他们的儿子海婴和女佣住在三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 而萧红,是那个可以一直走进鲁迅的卧室兼书房的人。 萧红与萧军从青岛来到上海,从初次拜访文坛领袖,随后能够随时出入鲁迅家,这个时间持续了大概1年多。鲁迅终年时只55岁,萧红才25岁。 《回忆鲁迅先生》写于日本。1936年7月,萧红因与萧军关系恶化离开上海,希望得以安宁和治愈。那时,鲁迅的病情已从危急转为稳定,亲友们都以为他度过了危险期。所有人都不曾料到,3个月后,1936年10月19日,鲁迅去世。 可以想见,当萧红在日本报纸上得知最敬爱的师长已离世,内心是多么哀痛。 “和珍宝一样的友情, 一旦失掉了, 那刺痛就更甚于失掉了珍宝。” 这是萧红写下的泣血般的25个字。她写过上万的哀悼文字,这篇《回忆鲁迅先生》被认为是同类文章中最好的。萧红以她独特的感受力和建设能力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温暖可亲的文坛巨擎形象:爱笑、读杂书、爱吃北方饺子,只偶尔会把眼皮往下那么一看、严肃起来的鲁迅。 这位文坛大先生不仅对文学青年一力提携,也为异见分子提供庇护。 文中,鲁迅向萧红介绍的“同乡”、“商人”,被海婴尊称为“某先生”的,鲁迅甚至悄悄告诉萧红“贩卖私货的,精神上的那种”,让她因此疑虑甚至担心鲁迅安全的人物到底是谁? 我一时无法得知。可以很确定的是,他走过二万五千里,很高很瘦,以商人身份在上海鲁迅先生家中住了一段时间。 是个宣扬“精神私货”的异见分子。 这个人,大约,从延安来。 如果没有萧红的这篇回忆,我对鲁迅的认识也许只能停留在“横眉冷对千夫指”层面。毕竟,一直以来,我们所获得的信息量更多是“睚眦必报”,和人不断笔战,“文坛斗士”之类的刻板表达,而忽视了一个人身上最可宝贵的品质:爱与同情。 在萧红笔下,鲁迅先生一家和睦、宾朋满座,生活富足且平静。 鲁迅的笑比鲁迅的严肃更可宝贵。 82年前人世间的情感与温暖在今天依旧是最稀有的珍宝。无论是鲁迅先生本人,还是他的妻子许广平,都将自家大门向萧红开放,给予了她短暂一生中的美好时光。 关于鲁迅先生与萧红之间微妙的情感,请注意收听这篇写得极好的散文之开头部分。 —END— 《回忆鲁先生》,1940年7月重庆妇女生活社初版 外一篇:萧红笔下的“某先生”是谁? 作者:萃萃 《黄金时代》剧照 我是个标准的八卦爱好者,用比较高逼格儿的语言形容就是好奇心强烈——在《回忆鲁迅先生》这篇里,萧红藏了些彩蛋,没有直笔写明。 比如,1936年鲁迅生病前,鲁迅家里住进一位人物。给萧红做介绍时,鲁迅称其为“商人”“我的同乡”,海婴蛮尊敬地叫他“某先生”……这个人,样貌瘦高,能喝酒,擅讲话,走南闯北,去过藏地、苗域,对鲁迅的作品很熟悉。 后来,鲁迅先生悄悄告诉萧红,某先生是贩卖私货的,精神上那种。 萧红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只是不好写明,但也很露相地告诉我们,某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 哎呦喂,二万五千里长征归来,辗转从当时的国家力量尚不能达到的陕北来到上海,还住进鲁迅先生家里。鲁迅既给他提供住所,还几次设宴款待,可见:第一,某先生与鲁迅关系紧密;第二,这人绝必是我党历史上有名有号的重要人物。 某先生的名字不可能是个黑洞。稍微翻翻和与鲁迅交集的“异见分子”名单,某先生的真容立现。 他姓冯,和前不久娶了赵丽颖的影界“唐僧”冯绍峰的名字很接近。 某先生真名冯雪峰,以李姓商人的身份,辗转从陕北到达当时张学良带领的东北军驻扎的政府区间,再经南京抵达上海。 冯雪峰(1903—1976) 他是浙江义乌人(还真是鲁迅一个省的同乡)、曾经的“湖畔诗人”、唯一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路的我党中的文艺男、毛泽东与鲁迅之间重要的联络人、著名左翼女作家丁玲的绯闻前男友。 文能写诗,武能打游击,且和上海以鲁迅为领袖的左翼作家关系密切——不仅是鲁迅家的座上宾,和宋庆龄、茅盾、沈钧儒、章乃器、王昆仑都有友情。 甚至连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也是由他联系,促成了提升延安在国际上的新闻曝光度——史沫特莱首度向全世界报道了中国工农红军的两万五千里长征。 某先生冯雪峰在上世纪可以说既有文名,又有革命性、战斗性,连当时左翼作家一姐丁玲都很喜欢他,热烈追求他,可以说是颇有魅力、自带流量。 延安时期的丁玲 关于流量,前些日子,演员冯绍峰、赵丽颖官宣亮出结婚照,新浪微博的服务器差点塌了,网络转发的人太多了。 也别看不惯现在的孩子们追他们的爱豆,时代使然。如果在一个国家,讨论政治话题危险性高,那么人们对世界的关心自然转向吃喝玩乐。追星总比当鲁迅安全系数高。鲁迅如果在今天亮出“投枪和匕首”,像其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般火力猛烈地直斥官员贪腐、社会不公、不许他自由发声自由出书,大约也是呆在监狱里。 当然,这世界仍然是由胸怀理想、不惧个人得失的人类推动着走向文明进步。追星、追求吃喝享乐,是鲁迅和当年的左派们很不屑的,革命者志不在此。 我私下认为,民国时期的某先生冯雪峰就是个走到哪里都挺有号召力、流量感的“国民先生”,他交游广泛,和上海文艺界联系紧密,因建立“第二阵线”的需要到上海,很自然地出现在萧红笔下。 萧红以职业作家的敏感意识到,这位某先生和普通文学青年不同,几笔给冯雪峰画了个小像。 说来也巧,青年演员冯小帅哥绍峰,曾在电影《黄金时代》里饰演萧红的第一任丈夫萧军。 冯绍峰饰演的萧军 1936年出现在鲁迅家中的冯先生雪峰,给这一家人和萧红带来非常新鲜的信息量:异见者们经过超长、艰险的户外大徒步,现已获得一小块养息之地,还开过统一思想、确定最新领导人的重大会议(遵义会议)。 他和鲁迅一家结交甚密,甚至在鲁迅过世后帮助治丧。 冯雪峰和鲁迅是怎么认识的呢? 1928年12月,柔石第一次带冯雪峰去鲁迅家,向其请教德文译文问题。不久后,冯雪峰搬到鲁迅家对面一处房子住,经常到他家聊天。据许广平回忆,冯雪峰“为人颇硬气,主见很深,也很用功,研究社会科学,时向先生质疑问难,甚为相得”。 1931年4月20日,鲁迅与冯雪峰两家留下了珍贵的合影,现收藏于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会址纪念馆。 1936年4月,中央派冯雪峰作为中共中央特派员到上海,为重建上海地方党组织做准备,其中包括团结鲁迅的任务。萧红在文章中流露出自己对这个“陌生人”的一丝隐忧,她不大放心鲁迅的安全,可能这也是为何后来在回忆中没有直笔写出冯雪峰的名字,毕竟,他是化名秘密而来。 鲁迅同情、敬佩当时的异见者,还买了些金华火腿让人带去延安。冯雪峰在发给陕北的工作汇报中写道:“此外有金华火腿八支系鲁迅送给毛主席、洛甫、恩来诸人的,买的时候我请他多买了几支,因此除了你们二人之外,请分一点给王主任(王稼祥)、罗迈(李维汉)、林伯渠、董必武、张浩诸人。” 鲁迅对陕北革命派寄予希望。他曾评价毛泽东诗词中有“山大王“气势,而毛对鲁迅也很欣赏,并且对其作用认识得颇为清晰,一度曾有党内人士建议将鲁迅号召到延安来当人民教员,毛认为这想法“真是一点不了解鲁迅”。 投枪和匕首当然要往别人身上扎,而不是往自己身上招呼嘛。 后来我党将鲁迅塑造成红色大旗,用于号召人民,对此,冯雪峰更是功不可没。 我翻《鲁迅全集》,偶尔会为这位文坛名宿感到遗憾。这位老同志要是少在论争上耗费些精力,少写点充满战斗性的杂文,多写长篇小说,应该能写出如托尔斯泰、如雨果般的传世巨著。 当然,鲁迅以现有的作品也能够穿越时代,并伴随了至少3代人。接下来鲁迅和其作品能否继续影响我们复杂的国度,还是逐步淡出主流视野……嗯,这个问题需要时间来回答。 鲁迅先生对中国国情如此了解,对中国的国民性如此了解,他若能活到1949年,会做怎样抉择?他能够放弃自己一贯的文笔吗?以鲁迅对世事、人性的洞察,他是不是,既不去台湾也不留在大陆,而是定居香港,继续直抒胸臆地写下去? 真若如此,我们就有黄钟大吕可以读了。可惜,历史一贯混乱,并不以人的意志为秩序。鲁迅先生病逝于1936年10月,许广平病逝于1968年3月文革期间。 以上散漫讲述,意在破解萧红留给我们的彩蛋,以慰好奇心。 冯雪峰和丁玲的故事也超精彩,而且还挺升华的…… 我买了本关于冯雪峰的书,准备膜拜一下这位让丁玲都心动不已的传奇人物之精彩阅历。 - END - 萧红经典散文,还原最真实的鲁迅 演播、解读:萃萃 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萃萃L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