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家技艺到日常器物:马维婧与花丝镶嵌的 “当代突围”与艺术家的small talk

从皇家技艺到日常器物:马维婧与花丝镶嵌的 “当代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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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成长环境与传承的初心

可以说,我的血脉里就流淌着花丝的韵律。童年不是在游乐场,而是在父亲的工作台边度过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不是某个惊天动地的瞬间,而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夜:看着父亲在灯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镊子将比头发丝还细的金银丝编织成繁复的图案,那种极致的专注和耐心,就像一种无声的教诲。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焊药的味道,敲打、拉拔、编织的声音就是我童年的背景音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传承的,是看到父亲修复一件清代花丝文物时的场景。那件器物残损严重,近乎一堆乱丝。但父亲没有急躁,他用放大镜一点点辨认原有的纹样和结构,再用同样的技法一丝丝地复原。当那件器物最终重现而父亲正是那个连接古今的摆渡人。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不接桨,这门流淌了千年的技艺可能就在我们这一代断流了。这种文化传承的使命感,远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具体、更沉重,也更有力量。

2. 关于学艺过程中的挑战与坚持

印象最深刻的,恰恰是最基础的“花丝拉制”。要把一块银锭,通过一次次拉拔,变成粗细均匀、截面完美的细丝,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且对体力要求很高。手臂酸痛、水泡磨破是家常便饭,最难的是对力道的精准控制。力道稍有不均,丝就会断,或者粗细不一,前功尽弃。我曾经连续拉坏了好几天的料,挫败感极强,确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这块料。

能坚持下来,一是父亲的言传身教。他从不苛责,只是默默地把断掉的丝接好,或者重新开始,用行动告诉我“工匠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二是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拉出一根从头到尾均匀光滑、符合标准的丝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它让我明白,手艺的修炼没有捷径,就是与材料、与工具、与自己心性的反复磨合。跨过这个坎,我才真正踏入了花丝镶嵌的门槛。

3. 关于父亲的创新精神与“上疏篱”的探索

父亲将花丝镶嵌与景泰蓝结合的“银烧蓝”,对我影响至深。它让我看到,传统不是僵化的标本,而是可以呼吸、可以与其他优秀文化对话的活态生命。这种创新思维,是父亲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在创立“上疏篱”后,我们也在做类似的尝试。比如,我们尝试将花丝工艺与更现代的材质结合,例如用纤细的花丝包裹天然水晶或异形珍珠,让古典的精细与现代的灵动产生碰撞。我们也探索过更抽象、极简的设计语言,让花丝作为点缀或结构,出现在日常佩戴的饰品中,而不仅仅是复刻传统的龙凤呈祥。

最大的挑战在于“度”的把握。跨界不是简单的拼接,如何让融合不显得突兀,既保留花丝的神韵,又能被现代审美自然接纳,这需要反复的试错和调整。每一次新尝试,都像是在走钢丝。

4. 关于品牌打造中的“举步维艰”

挫败感的时刻很多。最记忆犹新的是我们精心设计了一款融合了现代几何元素的花丝吊坠,自认为平衡得很好。但推向市场后,反馈两极:传统爱好者觉得它“丢了魂”,不够传统;而年轻消费者却觉得“还是老气”,“价格太高不如买时尚品牌”。那段时间,销量惨淡,质疑声四起,我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的审美出了问题?我们坚持的方向到底对不对?

那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也让我冷静下来反思。我意识到,平衡不是简单的“各取一半”,而是要找到传统技艺与现代需求之间那个真正的“共鸣点”。我们不能只改变外在形式,更要思考现代人佩戴首饰的情感诉求和使用场景。

5. 关于“从皇室到日常”的转变

这正是“上疏篱”的核心课题。我们做了很多努力:在产品上,推出了诸如花丝耳钉、简约胸针、小挂坠等轻量化的饰品,以及书签、茶则等文房雅器和生活实用物。在场景设计上,我们强调其日常搭配的可能性,通过社交媒体展示它们与现代服装、生活方式的融合。

市场反馈是逐步向好的。一开始确实艰难,但近年来,随着国潮兴起和消费者对文化内涵产品的需求增加,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特别是那些追求个性、注重精神消费的群体,开始欣赏并购买我们的产品。他们看中的正是手艺背后的故事和独特性。

最难突破的,我认为是价值认知的转变。过去花丝镶嵌的价值体现在“皇家”、“重工”、“珍贵材料”上。如今要走进日常,我们必须建立起新的价值体系:它的价值在于“手作的温度”、“独一无二的设计”和“承载的文化故事”。要让消费者为这份匠心和文化附加值买单,而非仅仅计算金银的重量,这是一个漫长的市场教育过程。

6. 关于传承人断层问题与解决办法

“招不到人,留不住人”是常态。年轻人面临现实的生存压力,花丝镶嵌学习周期长、初期收入低,确实很难吸引和留住人才。

我的思考是,不能只靠“情怀”绑架。首先,作为品牌负责人,我要努力让品牌活得好,只有品牌产生良性收益,才能为传承人提供有尊严的、稳定的待遇和发展空间,这是基础。其次,在培养方式上,我们尝试模块化教学,让学习者能更快地掌握部分技能并参与到生产环节中,获得即时成就感,而不是必须苦熬多年才能出师。同时,我们也希望让年轻人看到,掌握这门技艺后,不仅有做工匠一条路,还可以向设计师、工艺导师等多元化方向发展。

7. 关于“高端定制”与“大众消费”的路径选择

这两者的创作逻辑截然不同。高端定制(如为元首定制、复刻文物)更侧重于工艺的极致展现、文化的深度表达和作品的唯一性,是技艺的“天花板”,它不计成本,追求的是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而 “大众消费” 产品,则更注重设计的亲和力、佩戴的舒适性、价格的合理性以及生产的效率,是技艺的“普及版”,追求的是让技艺“活”在当下。

我认为这两条路径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高端定制是品牌的“灯塔”,树立了技艺的高度和权威性,为品牌背书;而大众消费是品牌的“根基”,扩大了技艺的受众面,保证了传承的广度和可持续性。没有“灯塔”,技艺会失去方向沦为普通商品;没有“根基”,“灯塔”也会成为无人问津的孤岛。

8. 关于“坚守工艺”与“迎合市场”的平衡

这是每天都要面对的课题。我们确实遇到过这样的两难,比如有渠道商建议我们使用替代材料或简化某些内部结构以显著降低成本。

我们的平衡原则是:核心技艺和品质底线绝不妥协,但在设计题材和表现形式上保持开放和灵活。 例如,我们坚持手工完成最核心的花丝编织和镶嵌步骤,保证作品的灵魂;但在一些辅助部件或基础造型上,会合理引入现代工具提高效率。我们不会为了猎奇而设计违背花丝美学本质的产品,但会积极研究现代流行色、潮流元素,将其优雅地转化到设计中。归根结底,我们迎合的不是一时的潮流,而是时代背景下人们真实的、向上的审美和情感需求。

9. 关于入驻版权平台与IP赋能的期待

入驻中国版权链平台,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们最希望获得的是规范的版权保护和更广阔的跨界合作机会。花丝镶嵌设计极易被模仿甚至低劣复刻,平台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保护原创设计。同时,我们也期待能通过平台接触到更多优秀的IP方、设计师,甚至是科技、游戏、影视等领域的企业,探索“花丝+”的无限可能。比如,将花丝技艺与知名文化IP、动漫形象结合,开发联名产品,让传统技艺以全新的、年轻人喜爱的方式呈现。

10. 最后的信念与寄语

支撑我的信念很简单:我相信美的事物和用心的手艺,永远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花丝镶嵌的千年之美,不应该只存在于博物馆的展柜里。看着经由我手做出的作品,能被一位普通的年轻人喜爱并佩戴,融入他们的生活,讲述他们的故事,这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这种连接古今、传递美好的价值感,是任何困难都无法磨灭的。

对于同行者,我想说:坚持很苦,但你我并不孤单。 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而努力。每一次微小的尝试,每一次勇敢的突破,都在共同改变着潮水的方向。不必气馁,互相取暖,共同前行。

对于感兴趣的年轻人,我想说:不要被“传统”二字吓倒。 欢迎你们先以一颗好奇的心来接触它、了解它。可以从欣赏开始,也可以从学习简单的技法入手。这门技艺需要沉静,但也能给予你无比的内心充盈。它或许不能让你立刻暴富,但能赋予你创造美的能力和一份深厚的文化底气。这片古老的园地,需要你们年轻的力量和想象力来浇灌,让它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花。

再次感谢您的问题,让我有机会梳理和分享这些想法。路虽远,行则将至。与所有同行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