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我讲义气呢,才愿意告诉你……
叶沙,见信好!
首先我要说我收到了您给我的回信,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这么快回复、如何回复的时候,我读了前后两封您给听众的回信,《努力的人》和《中年人的改变》,我忽然就有了写信的动力,于是想一吐为快。
小时候,在我接触最多的人身边,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人善被人欺”、“人走茶凉”、“社会是很复杂的,人与人的竞争是很激烈的”、“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关系”、“做人不能太诚实”,诸如此类。尽管我承认这是部分的事实,但是,打心底里,很反感这样的话。而在那个年代,这是人们普遍对生活的理解。如今在社交媒体,我依然会频繁地收到这样的大数据推送:“善良要带点锋芒”、“如何不被人拿捏”,“不要对一个人太好”,我此刻又搜到一句:对任何人要“间歇性冷漠”,呵呵。我反感的是写文章的人把这些当作是一种教条,好像任何情况都应当遵循,我更愿意把这些看成是人与人之间凭借当事人独特的智慧和逻辑沟通的结果,而非初衷。
可是,关于人间事,到底应该如何理解呢?应该如何“做人”?想来我就是带着这个疑问,这么多年以来,始终追随“相伴到黎明”和“子夜书社”的。在学生时代,我懵懂又自卑,不太懂得社交,没有人教我应该怎么办,在与人发生不可避免的摩擦时,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内心的感受。“自信”又是什么呢?这些问题持续困扰着我。
刚踏上社会,我记得也在信中问过您,什么是“尊重”?您解释说,“尊”是位置,“严”是美。那时的我,只过分强调自己的感受,无法接受一起生活,但观念不同的人——我始终坚持我的观念正确,但我的沟通方式是不对的。
什么是感恩呢?当年在娱乐圈,大小S、范晓萱、阿雅出了名的姐妹情深,大S在综艺节目中毫不留情地怼阿雅,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在阿雅的传记中,回忆起大S救她母亲的恩情,阿雅总结道:“你接受了一个人的好,就不能只接受好,而不接受不好。”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也是以这句话为标准,对待恩人的,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大S是有点大姐大的个性,阿雅也是明星,她有资格和大S站在同一个层面,她是毫不吝啬于自己的感恩的。她没有因为大S这样对她而生大S的气,她不钻牛角尖。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位置”,我的喜怒哀乐没有人过问,吵架赢不过谁,就连付钱也不是挨个轮流,而是有人抢先。等我们决定挨个轮了,我们都觉得是今天,那个该付钱的又突然变了,说不是我们决定什么时候,而是他决定什么时候。每当我翻近几年的照片,每张照片都缺一个人,我们爬山时他去坐火车了,我好不容易觉得人生圆满的百日宴,他不来了,没有解释没有问候也没有歉意。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所以我很喜欢看励志的书籍,我以为当我真的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大家就尊重我了。我以为是自己有问题,比如不够独立,门槛不够“精”,比较依赖别人解决问题,当我觉得我知道应该怎么待人接物了,这个家里还是一盘散沙,接受无名怨气的还是我,我还是爸妈认知里的孩子,同时我进入到了另一个阶段,就是中年人都有的上有老、下有小。
今天,当我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忽然哭了起来。我觉得我满身疲惫,觉得好累。我瞬间明白了,这就是武志红的《深度关系》里所诠释的“全能自恋”阶段,他是说在婴幼儿时期,小朋友会觉得他需要的东西,只要一开口或伸手大人就应该给他,不给就是破坏了这种“全能自恋”,就会大哭无助,觉得自己不被世界接纳认可。这一点,我在儿子身上“试验”过,他不想去幼儿园,吃饭慢,不睡觉,这种分离焦虑,如果大人没有意识,就会让小朋友有心理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我试着抱了抱他,说妈妈也不想去工作,妈妈知道宝宝没有妈妈照顾很难过很辛苦,他的哭声很快就止住了,就拉着我的手去了幼儿园,也没有再闹。
这里面有一个“听话”的问题。大人希望孩子“听话”,但是反过来大人不听“孩子”的话。我身边都是这样的“大人”。今天的我所理解的尊重,就是“听别人的话”,为什么不能“你说了一句话,我合作,我说了一句话,对方也合作。如果我们不一致,我们沟通。”为什么不能这样?
尽管如此,我有很好的领导。在这个环境里,没有领导带情绪说话,大家都只有一个目标,但又不失真诚。他是用制度服人的,它让你有内驱力。我学到了以结果为导向思考问题,从对方的角度出发,系统性思维。逐渐形成了一套我认可的标准。
我知道家里不同,那是一个更私人的空间,他不愿意,你不能强求,他是没有错的。没有人对我“恶语”相向,但我感受到的是“我没有伤害你,但这里没有你”,是一种疏离感,没有真诚,更不要谈亲近了,不是想说话就能说上话了。我也同意您说的,他的心里是没有鲍鱼鱼翅的。他不想要你的鲍鱼鱼翅。
要说感恩,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我知道不足以,那里面有一个生活品味和水准的问题。我们有求必应了,但是我们做的全部加起来都不足以还这份恩情。每次一有矛盾,大人说你要让。但是每次有事相求了,一声“姐姐”就足够了。感恩我有,是非标准我可不可以有?人我会做,但是好人难做。我的自我在这个家里是没有的,在自己的生活里也没有了。没有人意识到我还在婴儿阶段,因为不曾得到,缺爱。小王子里说,爱是“看见”。没有的。
在您的书中,“北方人到了香港就不爱吃炸酱面了”,这篇文章的最后有一段话,用我的理解的语言组织,曾经我们有一个共同要面对的“局”,就是希望生活变得越来越好,为了这个目标,可以大局为重,无私奉献;但是当有一天,我们的生活都已经足够好了,于是多多少少有些攀比、小心防范。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大家只好关起门来,低调做人,有人不发朋友圈了,出去玩礼貌地邀请,但是不强求。
感恩我是有的。我们相处了40年,每年节假日都有彼此在场,这种存在已经深植于心习以为常了,我们好像不是互相利用,我们付出的还有时间、还有感情。
您问我为什么觉得自己值得帮助,因为这个帮助我是当“爱”来接受的,是一个我的原生家庭不曾给我的。我现在仍然相信,那个帮助我的人是理解、同情我的。我之所以用“影响”,因为我觉得我是在懵懂中接受帮助的,我被迫要接受一个事实,但是其中的道理,没有人愿意说出来告诉我。帮是帮了,但是有人不同情。这可能是理科生和文科生的区别。
那位听众提到了“阶级”。可什么是阶级?是贡献?社会地位?人品?还是钱?那位听众联想到的是钱,而我想讨论的是倾听,尊重。从小到大,我们接受到的正规教育,都是做人应该谦虚,诚实,拾金不昧,不谄媚他人。在那个同辈的阶级身上不是这样的。阶级可以越过一个人的自尊吗?恩情可以吗?知识可以吗?我确实感受到了“低人一等”,我为什么就不能“站着”把恩领了,然后心悦诚服地“感恩”?
您让我了解世界,您是指什么?我的理解是,这个世界是靠资源说话的,您是想说这个吗?但是资源以外,我们就是“零”了吗?在这个更大的集体当中,“人的尊严”在哪个高度?是不平等的,是人善被人欺,就活成了这样了。您说的那个鲍鱼鱼翅的例子中,那个人那样说话,是不感恩,但指责就很有用吗?它背后的因又是什么?大家是不是应该去倾听一下,那个人是怎么想。有谁是完美的呢?我都合作了,但是世界不和我合作。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是天蝎座,我是爱憎分明的。
在电影《好东西》中,有个女孩问,女孩是怎么打鼓的?那个回答很赞,“你怎么打,女孩就怎么打。“所以如果这个就是所谓的世界,我不想去,我更希望他来。
感恩我有的,也沟通了,难的是,把正确的观念输入到人们的脑海中。就像打人应不应该打回去一样。我们应该用教条规训孩子,还是释放他们的天性呢?我既怕束缚了他的那个本真,又害怕他变得自私不懂规矩。那个阶级,可能就是因为从小的教育方式不同,保持了他的天性的。但是在得到了一切以后,他还是觉得没有得到别人的认可。他也想要认可。您觉得是这样吗?
您说,安心处,在止于至善。但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个“自我”被善良的观念捆绑了,失去了真实,无从释放。我不想说善良是一种“策略”,我更喜欢说“善良是一种选择”。我选择了善良,合作,我选择积极,也选择理解,但是同时我也没有那个自在、自如的自我了。
我不是不想努力,我的确不知道努力的方向是什么,我的意思是,那个看上去成功的人,他也只为了一口气啊,他说“人是不能被欺负”的,可是结果呢?为了争一口气,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不是吗?
学习独立是要的,但是这个世界在我们生出来时,它已经是有分工的了。我们忘了,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了什么而努力,有怎样的人生格局,您是有答案的对吗?
前段时间看了一部电影,是很小众的一部,很偶尔打开来看的,看了之后我郁闷了好一阵。如果您状态不好,不建议看。但是我觉得我完全看明白了,可以讨论的点很多,叫做《散焦》,是当冰岛的风景片拍摄的,但其实颇具回味。您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蒋奇明的《杂拌、折罗、沙拉》里,说的也是相似的道理。
善良应该带点锋芒,这个锋芒是什么?我想我知道感恩应该怎么做,但我想问的是,如何释放内心的这个真我?您会对我说什么?您猜猜,我又想听什么呢?
对不起,信又有点长了。祝您晚安。
您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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