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偶尔实验间隙,温宁接到妈妈宁珊的电话,妈妈嗔怪的语气令自己心疼不已,因为自己和思齐半尴不尬的关系,他们国庆都没有回家,白白让父母在家里徒增思念望穿秋水。近期创新创业比赛相对没有那么忙,他们小组已经做好了初版的成果,也把报告提交上去了,接下来再围绕老师们的反馈做修改优化即可,节奏会比原来轻松些。需要投钱的时候也过去了,温宁安心辞去了音乐餐吧兼职服务员的工作,空闲的时间也变多了起来。
“元旦,思齐应该不回去吧?”温宁谨慎地提问,生怕被妈妈察觉到什么。
“没听说他要回来,”宁珊平静地回答,国庆都不回来,更别说连上周末后只有三天时间的元旦了。“怎么啦?”她语气中带有一丝期待。
“那我元旦回去吧,正好最近比赛告一段落,相对没那么忙了。”温宁微微一笑,仿佛妈妈就在眼前。
“好!就这么说定了,”宁珊的语气显然欢快了许多,“到时候你告诉我时间,我提前把床给你收拾好……”
挂断电话后,温宁侧脸看向宿舍窗外的阳光,12月的阳光在严寒的对照下显得出奇地暖,直接照进了人的心底。
一连两个月的话剧排练下来,就连思齐这种零基础的表演小白,也对《雷雨》期末汇报演出慢慢游刃有余了。且不说平时自己早起背词,反复练习,光是每周四下午,排练厅的反复排练,台词、肢体和走位已经融为一体,变成思齐无需思考就可以顺当衔接的肌肉记忆了。
今天是《雷雨》 的内部联排,全体话剧社成员,包括总负责的任老师都会到场,一切的压力落在了此次需要登台的演员们身上。“据说超级震撼。”才刚找到位子坐下,晓昭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毕竟他和思齐是同寝室的舍友,知道更多彩排的内幕消息,温宁安静听着,话剧社道具组的鬼斧神工她是见识过了的,只要演员们演技不拉胯,再加上《雷雨》那本就大起大落的剧情,演出取得成功应该不是难事。她看向远处演员组那边,需要上台的演员们都在后台做妆造,她没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开始了开始了。”随着灯光骤暗,帷幕落下,季萍连忙打断晓昭的兴致勃勃,观众席也随之沉静下来。
灯缓缓亮起,帷幕拉开,昔日熟悉的剧场舞台上早已布置成华丽的周家客厅,尽显大户人家的雍容华贵,温宁默默赞叹道具组同学们的巧夺天工。舞台上,平常打打闹闹的同学们穿上演出服,明明只是学姐学妹之差,却通过体态的佝偻和脚步迟缓,成功拉开了视觉上的年龄差。饰演鲁妈的佳恩演出了生动的年龄感,似乎就连声线都刻意压低了几分,她对着云依饰演的四凤叮嘱:“你记住,别跟这府上任何一个少爷、老爷,有过多的来往。我们鲁家的人,绝不能再踏进这种是非窝。”云依被佳恩握住双手,明显看得出初次登台的她有些紧张,台词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不过倒也和四凤此时的状态相契合。
几声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饰演太太繁漪的雨晴穿着修身旗袍慢慢下楼,抛开过往的事不谈,温宁凝视着她,长相大气艳丽的雨晴倒也和繁漪这个角色分外贴合,对剧情了如指掌的她,忽然心里一紧。就在繁漪和鲁妈对话之际,饰演男主角周萍的思齐,在舞台角落里悄然登场了。
“萍!你去哪?”一出场,就是氛围极致暧昧的戏份,繁漪直接拦在周萍的正前方,阻挡他上楼的脚步,强悍又霸道。思齐低眸避开雨晴的视线,拘礼地回答道:“母亲,您有客人,我先上楼了。”雨晴朝思齐靠近了一步,从远处看,他们的距离似乎不足一米,在麦克风的作用下,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你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温宁不自主双手握拳,她明明已经知晓了剧情,却忍不住揪心,这是替周萍揪心,还是替思齐,甚至是替自己……她一时间没想这么多。
思齐礼貌地退让:“没有,我,我只是很忙。”
“忙?”雨晴一声冷笑,“忙着计划如何远远地飞走,把这个笼子,连同笼子里的人都一起甩掉,是吗?”她一边质问一边弯腰靠近思齐的脸颊。真的需要这么近吗,温宁努力回想着自己剧本上的描述。
“请你不要再说了,这里是客厅。”思齐继续后退了一小步。
“客厅?哈哈哈,这个家里,哪一处地方不让人窒息?”雨晴成功地演绎出了那种几近癫狂的状态,“周萍,你记着,这是你欠我的。”她看着思齐的双眸脉脉含情,“是你,把我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坟墓里拉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可你现在又想把我推回去!”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温宁默默赞叹。“你记着!一个女子,不能这么受两代人的欺侮!”
思齐的情绪也迎来爆发:“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可我还承认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这句话振聋发聩,在剧场内甚至响起回音,思齐这一幕的戏份结束,他径直走上楼。温宁悬着的心随之落下。
看着剧本落地,成为一部真正的作品,旁边洁冉也连连赞叹,她偷瞄着温宁,好奇她看着思齐演戏的反应。随着剧情推进,尘封在这个家中的秘密被一一揭开,每个人心里的创伤愈发沉重,整个舞台的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场景的色调也变得越来越深沉。终于,来到了高潮的戏份——
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窗外下着微雨。云依和思齐抱在一起,“萍,我们真的能走掉吗?我怕,我妈她……”温宁眉头微蹙,沉静地看着。“别怕,船已经到了,等雨稍微小一点,我们马上出发离开这儿,永远也不回来。”思齐双手抱住云依的双臂,语气坚定,声音也充满力量。温宁长吸了一口气。
“走,你们想走哪去!”雨晴穿着旗袍再次华丽登场,思齐把云依护在身后,“你来干什么!”温宁第一次见他发狠的表情,稍微有点被吓到。“我来看看,我亲爱的儿子,是怎么被一个下人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思齐可真抢手啊,温宁心里默默感叹道,不过回想起之前高中那会思齐收到的情书,似乎话剧里的状况都算是小儿科了。
雷雨声越来越大,在剧场音效下,每一次轰鸣都引起观众心口的共振。这场违背伦理的爱情,在暴雨中慢慢融化了甜美的糖衣外壳,真相被残忍撕开——“四凤,你看清楚!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雨晴的台词掷地有声,“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喜欢引诱下等女人的伪君子!”这句话像一把凶狠的鞭子,抽打在舞台上引起回声不断,但似乎也抽进了温宁心里。她呆呆看着远处的思齐,被两个性格迥异的女人争抢着,这样的他似乎有些陌生。
最后一声惊雷像是要把剧场的舞台劈成两半,明知不是真正的雷,声音却逼真得吓人。“凤!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比雷雨声更震耳欲聋的,是佳恩歇斯底里的呼喊,“周萍,他是你的亲哥哥啊!”温宁的眼前模糊一片,眼前曾经的片段交织闪现着:他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不,温宁。我没有犯糊涂,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我从没觉得这是个错误……”
“你们不可以在一起!这是乱伦啊!”佳恩的喊声把温宁拉回现实,她像是做了个噩梦一般,头有些疼。直到台下掌声雷动,温宁这才意识到联排已经结束,久久未停的掌声,也直接证明了这次预演的成功。温宁看着大家不断涌上台,几个主演们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安静坐在原地看着,此时的观众席和舞台,似乎隔开了一道银河的距离。
“你演得真好,”她低头点开和思齐的微信聊天框,把这句赞叹发送出去。“姐姐替你高兴。”她又补充发送道。
新年的第一天,温宁包裹着围巾和及膝羽绒服,拉着行李箱回到家里。“宁宁!”一开门,便迎上文叔叔和妈妈笑意盈盈的目光,这种感觉熟悉又温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们,没回到这个见证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家里,温宁再次为国庆时的任性感到抱歉。“我回来了。”她看着他们,甜甜地笑着。
无论人在外面多么独立自强,回到家里总能瞬间回到父母心中那份孩童模样,在实验室里赶工的时候,经常囫囵应付晚餐,可回到家里,吃饭就变成了顶天的大事。“快,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妈妈化爱意为夹菜的动力,一连给温宁夹了好几样菜,自己倒是一口都没吃。“好啦,你自己吃,宁宁都是大学生了,想吃啥她不知道夹吗?”文叔叔和往常一样,戴着那副银丝框眼镜,温和地打趣着。
“我这菜,哪里是理工大食堂里面能随便吃到的?”妈妈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翘嘴嘟囔着。“确实好吃得很。”温宁捧场地回答道,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美味。
吃过晚饭洗过碗后,又到了文叔叔和妈妈夫妻俩饭后散步的保留节目,偌大的别墅里此时只剩下温宁一个人。
月光透过二楼的落地窗,径直照射到家里的地板上,顺着梦幻朦胧的白色光线,温宁的视线落到他们平时学习的大书桌上,她似乎看见自己正坐在思齐旁边,耐心给他讲题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姐弟关系……一想到这,她脸颊闪过一抹绯红。呆子,你在想什么,难道现在就不是普通的姐弟关系吗?她强行在心里冲自己嚷嚷,企图唤回精神上的平静。
“哐啷!”针落可闻的家里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声响,把毫无防备的温宁吓一大跳。这个声音像是从思齐房间里发出来的,她紧张地心跳加速,难道……她鼓起勇气,朝思齐房里走去。
淡白色的月光照在思齐房间整洁的床上,房间内空无一人。温宁终于放下心来,她四处张望,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毕竟,在这只有自己一人的场合里无端发出怪声,如果没办法找到源头,那就有点诡异了。是这个!她发现思齐床尾地板上露出一角,这是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她看着地上的本子,和刚刚那声闷响的声音似乎可以匹配。但,这本子怎么会在这?
她蹲在思齐床边,掌心朝上向上往床板摸索着。啊!有个东西。她惊异地摸到了一个铁架子,它悬空钉在思齐床底下,如果不这样伸手进去摸索,根本无法发现。架子有些倾斜,应该是这本子常年放在这铁架子上,放久了把架子压歪了,顺着架子缓缓滑落,本子掉到地上,这才发出了刚刚的声音。
她拿起本子,封面的花纹样式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加厚笔记本,可旁边竟然挂着四位数的密码锁,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对了,听说思齐有写心情日记的习惯,那应该就是这一本了吧。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温宁绝对会假装没有见过它,安静地把它放回原位,并离开思齐的房间。可,此时她的双腿却像绑了十斤沙袋一样,重重地杵在原地没有半分想离开的意思。她心虚地环顾四周,文叔叔和妈妈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思齐,也不在。
这密码会是什么呢?
别看了,你怎么能偷看人的隐私呢?内心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但肢体上却开始在试密码了。“0……4……1……2……”温宁干脆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尝试着,“不对,不是他生日。”她自言自语嘀咕着,“总不能是我的生日吧……”她继续拧着密码锁,“也不对。”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种常规密码,那可就难猜了,四位数、从0到9,排列组合下来得有一万种情况,这得试到明年。
心里有个自己传来劝告放弃的声音,但身体却诚实地留在原地。再最后试一个,就一个。
她努力回想着那一天的日期,那天之后隔天就期中考了,期中一般是11月中旬。温宁极力调用尘封的记忆,企图在回忆的尘埃中寻得一丝破获的线索。“十七中喜欢把考试安排在周尾,考完试就直接周六放假。那会高一……期中考9科,考三天的时间,也就是周三开始考的……”她认真思考着,此时自己就像一个负责重大案件的国际刑警,在线索中抽丝剥茧。“往前一天就是周二。三年前,11月中旬的周二……”她快速拿起手机回翻日历,“要么11号,要么18号。”快速得出结论,她拿起锁开始尝试:“就试这最后一次。”她再次对自己说。
1……1……1……1……
“啪嗒。”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密码锁解开了——
密码,是他们初次相见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