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第一天是初三新开学的9月1日,温宁用手指轻抚过淡淡发黄的纸面,这是岁月的痕迹。日记本的第一页,思齐在上面写道:初三的第一天,听说写日记可以锻炼文笔,就当是为了中考语文作文,开始坚持写起来吧。翻过这一页,从思齐每天零零星星的文字里,温宁窥见了一个内心世界简单无比的男孩,他的日记里最经常出现的三个词:做题、睡觉、打球。
直到11月11日那天——
今天妈妈带回来一个也是十七中的女同学,说是后面要在家里跟我们一起住了,她叫温宁,居然就是传说中的温宁大魔王,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姐姐。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虽然跟她不算很认识,但总是听罗江念叨,她的江湖传闻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奇怪,明明不熟,看见她眼眶泛红的样子……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为什么哭?她不喜欢这里吗?还是我看错了
居然有比起抽屉里的情书,更让我惊讶的东西(其实情书最近真的有点习以为常了…),那就是大魔王帮我整理的错题本,铅笔的字迹,工整娟秀,像刻上去似的,她小时候是练过书法吗?amazing,太高能量了,听说高一比初中难多了,她居然还有空帮我整理错题,写得好用心,用心得让我有些内疚了——我不理解。
晚上写作业不小心看到了宁姐的照片,好像对她很珍贵,应该是她小时候和她爸爸的合照……
?文思齐你有毒吗?天天写大魔王,要不日记改名叫大魔王观察日记得了……
看到这里,温宁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思齐的内心世界如此丰富。她看了看时间,估计爹妈快要回来了,她蹑手蹑脚抱起厚重的日记本,回自己房间,快速锁上房门。
虽然但是,今天还是想写大魔王,真发生了点事情。
放学路上差点出车祸了,幸亏司机师傅刹车够及时,但是宁姐却突然紧张地哭了,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脆弱的一面,内心会有些百感交集吧,因为每个人都有故作坚强,不愿意被人触碰的软肋。拉着她下车走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冰凉,轻轻挣脱开了。她说:“小弟弟,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可她的声音在抖。
晚上扔垃圾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妈妈,她告诉我宁姐亲眼目睹自己父亲车祸去世,唉,看来我们俩都是命苦的可怜虫,一个是看着亲人离世,一个亲人是因我而死。算了,都过去了,人应该向前看才对。
其实有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在这个家里的拘谨,包括对我们其他人格外好,尤其是我,帮我做错题本,给我讲题,感觉已经超过了普通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好,好到我有些承受不起了,觉得要是成绩没上来都对不住她,想努力冲一波这次十七中的签约,万一狗屎运撞上了呢。
救命,听她讲题听着听着走神了,光顾着看她的脸了。我有罪,有点想歪了……
四点共圆弄懂了,感觉自己离学霸又进了一步!
温宁快速翻阅着他的日记,随着他的描述,那些曾经点点滴滴的过往重现在眼前。原来日常相处中不起眼的瞬间,都隐藏着他克制的爱意。他生活里的90%是学习,可日记里的100%是自己。
签约了!!!!成功拿到了十七中直升的名额,心中的大石头基本落地,接下来只要中考好好发挥,应该问题不大。从老刘办公室出来,特别耀眼的阳光从天上撒下来,下意识抬头往她们班的方向看。
她也在看我,在笑,在楼上冲我招手……阳光从她背后倾泻下来,她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熬夜、刷题、挣扎都被这束光融化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胸前。其实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段时间脑子里有个疯狂的念头,甚至不敢写在这里,没想到直接被罗江戳破了,不愧是处了十年的好哥们,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他问我的时候,心里有个疯子竟然在疯狂点头,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我只是苦笑。
是啊,罗江,你懂我……
我一直还记得小时候因为妈妈而受到的攻击,学校里的同学都说,妈妈因我而死,甚至说是被我克死的,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我根本不理解,明明从记事起妈妈就不在了,我怎么有能力害死她呢?还有说我跟他们长得不像,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之类的。
某天被同班同学霸凌,他们在后门小胡同那里把我团团围住,跟我要钱,否则就要打我(非常后悔小时候我爸为什么不让我学跆拳道……)。我只能把身上带着的钱全给了,落荒而逃,那次奔跑是有生以来最快的一次,因为是用命在跑的,我生怕一跑慢了他们就要追上我把我痛扁一顿。
跑到后面眼泪完全模糊了眼睛,凭着肌肉记忆跑回家里,我问我爸到底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妈妈会抑郁到选择跳楼,妈妈真的是因为生了我才抑郁的吗?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这些追问一定给爸爸造成了很大的负担,虽然我已经忘记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了,可现在代入爸爸的视角,他一定非常痛苦,这对他来说是双重折磨。我对那一幕印象深刻,他单膝跪地,抱着我流泪,那是记忆里唯一一次他哭了。
今晚月亮很亮。她把妈妈说的那些话告诉了我,听着她声音里的歉疚和对我的心疼,我竟然第一次觉得以前那些经历似乎也没有很痛。她主动拥抱我的那瞬间,不真实得像在做梦。但这个梦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接触的时刻焚毁我所有的伪装,那种悸动,心跳,准确地告诉我,这跟我一直以来自欺欺人说的,所谓“姐弟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关心,不是依赖,不是感激。它就是喜欢,是我无论如何,不能也不该对姐姐产生的喜欢。 在床上一片漆黑里瞪着眼睛直到天亮,疯了,我没救了。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完全陌生的新高一,没有厕所搭子,没有聊天对象,她的教学楼也不在同一栋了,一下子有种被扔进异世界的感觉(想念老罗……)
感恩戴德,今年校运会终于不用做班级领队了,我决定后面校运会都给自己报一个紧挨着的比赛项目,这样就可以自然而然让别人做领队了。不过在操场上看到温宁和她那个同桌两个人并肩一起走路,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她穿上礼服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颜锐彬也穿着笔挺的西装,旁边同学们都在说他们很般配,反观我自己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即将准备跑步。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但是温宁这么心硬如铁的女孩子,应该不可能早恋的吧。是啊,她不可能喜欢上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他。
但好消息是800米接力我们拿了第一,我算是在最后力挽狂澜了一把,很为自己骄傲!最惊喜的,莫过于跑完步之后,她站在人群里给我送水,头一次喝矿泉水味道这么甜,可她是光着脚跑过来看我比赛的,我赶紧背她去医务室,她脚底早被杂物刮花了。我能懂她,她喜欢穿让自己自在的衣服,这样的盛装打扮只是在取悦别人。
只是我们俩单独在医务室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念头几乎要跳出喉咙,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晚吃饭的时候,温宁突然哭了。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没有缘由地难过,甚至她进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后面妈妈进去跟她谈心,我问妈妈她却没有告诉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她又想到她爸爸了吗,还是被谁欺负了,总不能是因为那个颜锐彬吧……
我只能这样毫无头绪地瞎猜,永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温宁拖着行李去集训楼了,高三封闭式集训。帮她提箱子的时候,感觉箱子沉得像要拖走什么东西。我居然当着爹妈的面鼓起勇气喊出来我也想跟她一起上理工大。这句话是我近几年来,内心最深处的承诺和渴望。
然后她惊讶的眼睛亮起来,说“我们一起加油。”她转头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这个画面定格在我脑海里,接下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但我却突然燃起了斗志。以前的我没什么目标和理想,既然这份希望渺茫的爱意无法兑现,倒不如用它来激励我变得更好。
在此发誓,我要拼尽一切努力,考上理工大。
惊天霹雳,温宁的老师半夜打来电话,说她的右手脱臼了。
听到消息我脑子“嗡”地一下,一团乱麻,她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按照正常节奏,我还有三个月等她高考完才能见到她,如今却因为这个意外,我和爹妈在病房提前看到了她。虽然我很想她,可这种相见的理由让我万万不能承受。看到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哭,说着“完了”的样子,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地割。
传说中的温宁大魔王,是那个永远稳在榜单顶端、闪闪发光的学神,在辉煌了这么多年的最后关头忽然来这一出,上天真是造化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我的分数在稳步前进,可她的分数也一定会因为受伤而受影响,拜托了老天爷,请让我们都顺顺利利考上理工大吧……
高考结束!此时我内心像一匹撒腿飞奔的白马,在自由的旷野上使劲蹦跶。但内心又有些隐隐担忧,我们温宁大魔王已经在理工大美美上岸一整年了,不过她还没放暑假,还没回来。希望我也能顺利去理工大见到她吧。
啊啊啊啊(此处省略一万个表示激动的词语),录取结果出来了,理工大统计学专业,很完美!第一志愿上岸!
只不过这个暑假温宁没有回来,留在学校里面学车。上一次见到她还是过年的时候,不过没关系,两个月后,我们会在理工大的校园里相遇,甚至在话剧社里面相遇。
我还记得当时罗江告诉我,他说我可以很自私地喜欢你,这样可以既快乐又不对你产生打扰。我原来以为这话很有道理,可实践了才知道这都是纸上谈兵,一边极力刻意地隐藏一切不该有的感觉,一边纵容这份爱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滋长,抓心挠肝。
这四年来有无数个想把我心意告诉你的时刻,每次都想着,干脆就说出来吧。但横亘在我嘴边的,是压在我们头上繁重的学业、同在一个屋檐下爹妈期盼的眼神,和那名为“姐弟”的枷锁。可我不想再“自私”下去了,哪怕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最终是迎来观众,还是悄然落幕,我都想有个明确的答案。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思齐没有把它带去理工大,因为正好写到了最后一页,应该是换了一本新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温宁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抄了一首诗:
夜晚潮湿,如同你的内心富于营养
让一切事物都围绕你而生活
今夜我看见你走过草地,把幼苗带进来
把它们从寒意中拯救出来
你的声音是星星下面开阔的水
由丰富的雨水积聚而成,流向低处
夜晚潮湿,地面潮湿
空气寂静,树林沉默,
温宁知道,这是一首著名的英文诗,逗号后面最后那句话这里没有写出来。原文是:“空气寂静,树林沉默,今夜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