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弄堂,外婆,虫(上)【素人回忆录】

第二篇 弄堂,外婆,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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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还能流利地背出当时我外婆家的弄堂地址大通路143弄4号。后来经伟华表姐提醒,那个弄堂是有一个名字的,叫做“大成里”。

现在,应该是因为跟一个叫大统路的路名相似,大通路如今改成了大田路;原先的石库门弄堂以及周边的环境,也因为一些商业开发,早已经今非昔比了(前些年有一次还特地拐过去,想来一番故地重游的,但完全已经是没有一丁点那时候的痕迹了)。

当然,无论那个地方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心灵深处,却已然存有那个时代、那个弄堂房子近乎完整的记忆。

大通路,说是一条路,其实很短。它就介于(北面的)北京西路和(南边的)凤阳路之间。现在看地图,是南北向的,但我记忆里怎么总感觉是东西向的(可能是儿时记忆的某种偏差吧)

“大成里”就处在“大通路”(文中还是按记忆中的路名称之)偏北京西路一端、东面一侧(坐东向西方向)。面向弄堂正门靠左边,是另一个小弄塘(这个小弄堂里也有我一些儿时不是很好的记忆),那个小弄堂再过去,记得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药厂,好像叫“田丰药厂”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药厂的包装和仓储部分,因为记得它马路斜对面一条小路进去,就是它的生产制作工厂车间了,每天叮叮哐哐的很是热闹。

现在大致知道,所谓的“弄堂”,其实就是以前我们对石库门房子的一种泛称吧。一般的石库门房子,靠街面的,是我们现在的人所指的“石库门”,而走进弄堂,则还有另一番天地(尽管那个天地在如今看起来,尚不够宽泛)。

我外婆住的是4号房子,也就是说,还有5号、6号,好像一直到10号,当然也是有1号、2号和3号的。每一个号门里面,都是一套套完整的石库门建筑,一股脑地分别挤着好几家人家。我们住的,好像是4号房子的前客堂间,有两个10个平米左右的小房间,外间是外婆住的,里面一间还住着我的大姨妈一家6口呢(里面那间有个比较高的窗户,窗户外面就是弄堂的进口通道)。可能因为大姨妈家的人太多,地方太小,所以外婆住的那间,便成了准“公用”的了通常两个表哥和表姐,晚上都睡在外婆那间屋子里。

这么多人,怎么就能够睡在那么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呢?原来,那个时候时兴一种“叠叠床”,就像现在的双层床,但那种床很是简陋,就是用铁管子造的,一有人爬上去,就会吱吱作响;可是当时(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样的生活条件和环境里,谁都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记得那时候,我们是这样睡的外婆和我谁一张大床(其实也不大,也就3尺的那种),两个表哥和两位表姐,分别睡那张“叠叠床”的上下铺,可能当时还都是孩子,两两睡着,也都还能对付。记得可能小表哥(“虫”,后面详述)因为是大姨妈特别宝贝,所以有时候是跟他爸妈一起睡的(具体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除了我妈妈和大姨妈,我外婆还有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两个舅舅)。当时大舅舅是在(甘肃)兰州“插队下乡”,逢年过节可能会回来一下;小舅舅当时一开始是在广州“参军”(好像是空军地勤兵之类的,反正不是飞行员)。两个舅舅经常分别回上海,一来的话,就跟外婆一起睡那张“大床”,外婆就会帮我支一张“帆布床”睡。

再后来小舅舅从广州复原回来,可能是“复员军人”被照顾,没多久就分配到了“住房”(就是6号门里的一个亭子间);后来6号门里也发生了一些人性该有的“复杂”故事,这是后话。

2,帆布床的故事。

就先来说说那张“帆布床”。

说起那张“帆布床”,至今还很有些“心有余悸”。原来,那帆布床是一种结构比较特殊的床具。它是用一些木棍作支架,再串上帆布。睡时将两根木棍串上帆布的两头串口,木棍两头再套上相邻的木棍(有锲口),将中间的帆布绷紧,便是一张简易的单人床了;不用时抽掉两头的木棍,拢起床具,帆布随木棍一起叠起来,体积缩小,往哪个旮旯里一杵,还真不占地方(看来,这也是这种床具在那个人均住房不足3平米的年代里十分“流行”和受欢迎的最大原由了吧)。

我的那段因睡帆布床而心有余悸的记忆,就来自在外婆家住的那段时期。

可能是因为那张帆布床年龄太大的缘故吧,那两根用来绷紧帆布的木棍的隼头和床上的那些契合木榫头的凹槽,都早已经磨损、显得越来越平滑,很难牢固地加以契合。有一次,我正熟睡当中(可能还做了个什么恶梦),只觉得胸口和嗓子眼憋闷得厉害,一下憋“醒”后,心里很“清楚”,但就是使不上劲儿让自己真正醒来。我虽出于熟睡中、但意识却很清醒,我是醒又醒不过来、叫也叫不出声,真是恐惧到了极点,怕因此就一口气憋死过去了。于是,我在昏睡中一直使劲地用力挣扎着,好像内心在说,你得醒过来,不醒你就会彻底憋过去的!

后来不知怎的,就一下子醒了过来,深深地换了一口气。醒来后我觉得自己的头往后仰得厉害,原来是帆布床一头的木棍送掉了,帆布因此垂落了下去,难怪我的头朝后“仰”得这么厉害,当然无法正常地呼吸了!

后来,这样的情形,又重复出现过不止一两次,我那一段时间里真是害怕到了极点,天天晚上最恐惧的事情就是睡觉但是,也许是因为害怕,我从没有向外婆提起过这个事情。

3,弄堂口的清晨。

既然是弄堂房子,那弄堂口就是演绎那个生活状态的一个绝妙的窗口了。

前面提起过,外婆家的那个弄堂(大成里),一边就是北京西路,另外一边是凤阳路,其实很短的,大概也就400多米的样子。当时的那一段路,也还算是条柏油小马路,平日里也有些机动车经过但是那时候汽车是很少的,偶尔会有一两部上海牌小轿车之类的经过,都会引起路边人们的注目礼;但是,这么小的马路,公交车是不通行的。因此,也使得这条马路的两侧,一溜的界面房子住家比如大成里印象中就是1号到3号那几幢,在弄堂里面有入口,在面向马路的那头,也各自会有一个门口可进入。

外婆家的弄堂口,可真是个热闹的所在啊!

清晨,天还没大亮呢,一声声“倒马桶!马桶拎出来!”的吆喝声便传了开来。因为那时候可不像现在(有抽水马桶),家家户户那些“出口问题”的解决,可都仰仗着藏匿在每家角落里的那只斑驳不堪的马桶哩。于是,每天,便会有“倒马桶的”(如今应该尊称“环卫工人”才是)推着盛装马桶污物的推车(后来也有用上黄鱼车的),一条条弄堂地吆喝过去、倒过去。而那倒马桶的车一走,整个弄堂都会被人们用马桶哗腺(一种用竹子扎成的“刷子”)淘洗马桶的声音所包围“唰唰唰”、“唰唰唰”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紧接着,弄堂里走进走出的,都是些到附近饮食店买早点心的人,大多买了油条的人,用一根筷子串着,跑去各自家里。

一直等到那些小朋友们都去了学校,大人们都去了单位上班,弄堂口便顿时清静了下来。等到要再重新热闹起来,就是傍晚那些小家伙放学了。

那时候不像现在,放了学的小朋友都往家里一钻的(不是做功课,就是看电视);那时候,小学生也好,中学生也好,放了学,弄堂口就是集聚地,不用约定,都形成了习惯。

在弄堂口干嘛哪?“聚众”玩呗。

玩什么呢?那就多了去了。拿我自己来说,在外婆家上了两年小学(一年级开始的,后来初中一年级的两个学期好像又回过来这里上的),从来都不曾记得一放学就在家里做功课的,都是在弄堂口玩。再加上我的表哥只大我一岁,而且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正好是个“皮大王”,在弄堂里(拿今天的话说)还挺有人气的。于是我就整天价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进跑出的。

我们玩什么?男孩子“文雅”一些的,像刮刮“刮片”、拉拉“叉铃”(空竹)、钉钉铜(块)、猜猜电影票(票价)、拉拉树叶子(比谁的树叶的茎不易断)、刮刮香烟牌子,还有就是调调年历片和邮票什么的;有时也跟女孩子一样,造造“房子”来着……

如果是玩稍微疯一点、野一点的,那就是像“斗鸡”啊、“双脚不落地”,还有像“跳鞍马”,还有滚铁圈,当然,还有打“弹子”(一种玻璃珠子)也是当时很流行的游戏。

当然,那时候,也有在家里“安静”玩的时候。当时有一种今天看来很有益的活动,就是刻花样,现在叫剪纸,不过现在的剪纸都是电脑和数码所为,那时候的“花样”,可都是我们纯手工用刻刀(其实就是那种削铅笔的方刀片)一道一道刻出来的。

那刻的“花样”,参照物哪来呢?一种是初始“原创”的,就是看中某张“小书”(连环画)里的画面了,撕下来,然后倚着画面上的细小线条,一刀、一刀地刻。刻的时候也要动脑子,就是那画上的线条都得设法给连起来,否则就无法完整地体现要刻的画面了。

另一种“二手”的,就是拿“原创”的花样做底子,放在一张白纸下面,用铅笔斜着涂抹,这样,下面花样的线条就映在白纸上了,然后再在印了花样的纸上刻。所以,那时候也有“印花样”一说。

记得那个时候(用现在的话说)最酷、也是最流行的花样,就是斯大林的头像。因为斯大林的形象比较硬朗,尤其是那胡子,很好刻、有很能体现斯大林的特征。

“闷”在家里玩的时候,我们也会把在家里做好的铅丝枪,拿出来玩。这铅丝枪,顾名思义,就是用老虎钳(其实就是钢丝钳)把铅丝拗成各种枪的形状,然后再用铜丝在外面裹上一层作表面。这种铅丝枪做得可大可小,大一些的就是直接拿在手上当“真枪”玩,小一些的,做得更精细,就是准备“收藏”起来的,无聊的时候、或者有其他小孩来家里玩,就会拿出来欣赏、把玩和显摆。

现在想来,那时的孩子,还真的聪明拗出来的铅丝枪,真是形神兼备,像极了!

4,做砖头和画毛主席像

一到星期天(那时候不像现在是双休日,只休星期天一天),弄堂口可就更热闹了。小朋友们、大朋友们,都聚拢到弄堂口来,煞是令人兴奋的现在看来,这也许是因为各家人家的屋子面积和空间太小的缘故吧,反而促成了人情的凝聚。

记得有一两年里,正是毛主席号召“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时候,到处都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标语。弄堂口还摆上了造砖头的夹子那不夹子长方形,把湿泥装进去以后,用大木槌敲严实了,再用一根细铅丝在上面一拉(lá),然后把木夹子两头松开,一块死角方方的泥砖雏形就出现了。那些泥砖都整齐地码在一个专门的地方(应该淋不着雨吧),等积累到一定数量了,再由专人专车(其实也就是黄鱼车吧),把湿泥砖运到据说是烧窑的地方,烧成红砖(据说如果淬一下火,就成了青砖了,具体不详)。那些砖头在那种年代里,可是带有强烈的政治烙印来着,据说大多被用来造防空洞了。

说起防空洞,就想起那时候的警报演习,模仿有原子弹要袭击过来,如何在学校和老师的组织下有序地躲进防空洞。现在想想,那时的国防教育还真有一点意思在里面,这可是现在社会很缺少的一种行为意识呵。

记得那个时候,还流行在弄堂的墙壁上画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当时流行的大多都是画《毛主席去安源》之类的(现在有考证说去安源的根本不是毛,而是刘?具体待细考)。一般是把原画上打上格子,再在墙上也打上相同数量的格子。然后由某位“画家”,每天一早就爬上高高的架子,先用铅笔打轮廓,之后再用一种颜料(现在来说就是广告色了,记得还是“马利牌”的来着),把整个壁画按照宣传画,“一模一样”地复刻完成。

也许就因为对那个时候那些“画家”(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画匠吧),能在墙壁上画上那么“像”的画,画的还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就觉得画画是一种特别神奇的工作,兴许自己后来热爱美术,与其也有些关系吧。

这里特别要提一下的是,印象中当时画那幅巨大画像的,应该就是红卫了。红卫就住在8号门里的,当时大致二三十岁;在我当时年幼的心里,红卫就像个男神,因为除了画画,他还能“造”电视机!后面有些故事,也与他有关。

不过,现在看起来,当年的那些无论是大事情、还是小事情,很多都是那么的荒唐。大家都在为了一个自己都不理解的“崇高”的东西(某种意识形态)在看齐、在努力,在辛苦,甚至在牺牲。(其实都是所谓“斗争”的需要),荒废了多少人力物力啊。

其实当年最缺的就是物资了,人倒是“多”得很可人都去做了些荒唐的事情了,真正物质和财富的创造,自然也就更为缓慢(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可当时有谁能够意识到这些?即便有,也不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