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 那么大的离散，那么小的团圆

好久不见。

转眼 6 个月过去了，已经来到了 2025 年的 12 月，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期播客了。听到这首充满千禧氛围的 go west，你是不是也想起了《山河故人》？今天想分享的就是这部电影啦。如果你也看了，欢迎在评论区和我们分享你的感受。

（以下内容含剧透，介意慎听）

一. 来自2014年的预言成真

go west这首曲子第一次出现时，电影的女主角沈涛穿着鲜艳的衣服和一群年轻人人开开心心地接龙，就像90年代所有热闹的disco 舞厅里一样。但在结尾时，沈涛穿着朴素的黑色衣衫在漫天雪地当中跳起了 Disco 舞曲。那么大的离散，最后只剩她一个。

《山河故人》今年重映了，在它重映的那一天，导演贾樟柯的老家汾阳真的下起漫天大雪。也听说在这部电影重映路演的时候，有很多城市的年轻人自发的用这首 go west 跳起了Disco，仿佛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年代。

我很遗憾并没有参与这场集体迪斯科，因为 2014 年我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所以还闹了一个笑话，我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跟我朋友说，贾樟柯也太有诚意了吧，为了重映还专门拍了一段，可是 2025 的那一段怎么看都跟前面的不像一部电影，一是画幅太宽，二是叙事节奏上好像并没有和前面的所有联系起来。我实在是烦透了，在中文电影里听一群中国人讲英文，带着这种疑惑又跟2014年就看过的朋友去聊天，才知道原来 2025 的片段在 2014 年上映的时候就已经拍好了。

导演预测的 2025 年也未免太过准确，以至于从热闹绚丽的90年代过渡到孤独灰暗的2025年，像是一种必然。而这场重映像是终极结算画面，我们穿越11年的真实生活感受，只证明科长的预言是正确的。远离家乡去拥抱世界的张晋生和张道乐一定没法像涛一样，在家乡的雪地上自在跳起从前的舞曲。他们只能通过收音机去听叶倩文的那一曲《珍重》。

张道乐明明会母语，但他非说自己根本就不会中文，也没有母亲。大概是根本解释不了，自己是如何被父亲一步步带离了家乡。所以他自诩为无母的自由孤儿。父亲向往广阔天地想要大干一场走向国际，实现了愿望，却丢掉了根系。连带着儿子也在人生的归属感命题上犯了难。最后他的选择是自己的中文老师身上去寻找慰藉。我想我们不能简单地将米娅理解成道乐的情人，而是道乐的对母亲的眷恋，米娅在他就近的地方去提供了一种具体的安慰。

在 1999 年前后，部分的中国人因为对于未来的理想的向往而离开，去到了世界各地。在这种漂泊感的背后，他们饮下了胜利的甜，但是却吞下了思乡的苦，在一再的离散中形成了这种无根无系的漂泊感。

我们没有经过离乡背井的人恐怕很难理解这样的感受，但是这类似的叙述我在另外作品中也看到过。比如作家张怡微在 2015 还是 16 年香港书展上的一个分享，名叫那么大的离散，那么小的团圆，讲到在龙应台的台湾故事里，有一天学生们的老师告诉他们，要带他们去看到更大的世界，然后就将他们骗上了船，到了台湾，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一辈子想家。

在一个充满离散的特殊时代里，大量的离散和大量的团圆都是既私人又属于公共的东西。公共到好像没有专门叙述的必要，因为有太多的惯性叙事在反复重播这样的感受，但是时代情绪应该被看见，已经没有这样一艘大船带着每个人去看看远方，且保证远方一定有你的家。在这种迷惘的情绪当中，我们看到了许多的书写，而无论山河故人，还是张怡薇，还是龙应台，再到刘墉。刘墉在《那条时光流转的小巷》中讲到，他长期往返于台北和美国之间，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在台北时，仿佛又听到纽约家中幼女的哭声。人生来漂泊，而故乡是祖先漂泊的最后一站。亲人的牵绊，都从故乡生长出来，将游子又带回家乡。

二.那么大的离散，那么小的团圆

《山河故人》就是这么一个关于离散的故事。在电影的一开始，大家都在汾阳老家，女孩沈涛热情迷人，爱跳舞。张译所扮演的煤矿老板张晋生和煤矿工人梁子都爱上了她。她也将在这两个人中抉择，与谁展开一段浪漫的关系。张晋生90年代就开上了新款小轿车，他野心勃勃，想要大干一场，去世界上挣大钱。而梁子则是一个很本分传统的角色，他自尊心很强，并不因为张晋生是自己的老板就逊色，也对沈涛展开追求。而沈涛自带一种地母气质，我想她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是汾阳县城的化身。

沈涛最后选了张晋生，后面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感受到，她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对未来是充满向往的，她也很希望梁子能一起来见证自己的幸福。所以他去到了梁子的家，想要去给他发请柬。但这时的梁子还沉浸在求爱失败的不甘中，他将钥匙扔上房顶，决定远走他乡。沈涛和张晋生的请柬就这么落在了梁子家的炕上，一晃数十年。

沈涛和张晋生的婚后生活在电影里一笔带过，只讲到诞下孩子这段。张晋生给孩子取名叫张道乐，道乐是美元的意思，某种程度上象征了山西那一代人因为煤矿获得了向外看世界的资本。张晋生就是一个典型的时代缩影。沈涛诞子之后。电影的叙述视角换成梁子这端，梁子离开汾阳后，还是固守所擅长的东西，换了一个别的地方挖煤。他跟张晋生象征了90年代里不同的两种选择，一种是固守传统，有着深刻的在地情怀，在土地上耕耘着属于自己的传统标签，他也在这片土地上娶妻生子，直到一纸病历通知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们必须要回到汾阳。那个时候梁子已经看不起病，如果借不到钱，就能等死，而他想要在自己的家乡走完这一生。回到汾阳，就注定会和昔日的喜欢的女人重逢，也是造化弄人。但沈涛的近况是从一个侧面角度被叙述出来的。梁子想找过去的工友借钱，对方告诉他是说张晋生和沈涛已经离了婚，晋生如他所愿的去了上海，而沈涛还留在自己的家乡。知道这一切，梁子也并没有去找沈涛，反而是他的太太通过炕上那封落灰的请柬找到了沈涛，希望能够借钱。沈涛当然会答应。她来看望梁子时，大气坦然，拿出了一沓百元大钞。我突然意识到，沈涛几乎变成了汾阳这片土地的化身，那种地母一般大气，胸怀一切的姿态，主动拯救了梁子。而她给的这一笔救命钱，仿佛是梁子因为选择坚守在这片土地上，被赠予的一份保险，是回归土地的奖励。后来我们就看到沈涛的独身生活，独自经营加油站，熟练操持着事业。直到她的父亲去世，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沈涛将被张晋生带去上海的儿子张道乐叫了回来。张道乐那个时候已经是在上海读国际小学的小绅士了，他不会讲汾阳话，连妈妈都只叫“妈咪”，家乡的一切以及母亲都让他陌生。而道乐这洋不洋土不土的样子也让母亲沈涛觉得陌生，她不喜欢儿子戴丝巾，一把摘下；也用汾阳话骂电话里的张晋生，不准孩子讲英文和上海话；道乐在姥爷的灵前哭不出来，也跪不下去，母亲按着他的头下跪。这些都是沈涛在用一种偏执的方式，消解道乐身上的异乡感，让道乐跟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和自己产生联系。

等处理完姥爷的葬礼，沈涛把儿子带回家，给他做了一个专属于他的麦穗的饺子。到送儿子离开时，她没有选择坐高铁或飞机，而是选了最慢的绿皮火车，说这样妈妈就可以陪你久一点。母亲用一种非常传统的方式，用中国家长的方式在跟他建立跟这片土地的联系，而这段联系最后被浓缩成了一个精华的符号，也就是钥匙。当他的妈妈拿出家里的钥匙递给他时，说了这么一句话，说道乐，家里的钥匙你应该有一份的。这是一个你永远可以回头的地方，然后这串钥匙就随着张道乐一起去远征大洋彼岸了。

三.你永远有家里的钥匙

等时空再切到 2025 年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样。宽大画幅阴冷的长镜头，蓝色的海岸，父子俩已经来到了大洋彼岸，张晋生已经是垂垂老矣，再也没有了当年想要去征服世界的霸气。这可能是大部分中国去到海外华人的移民的这样一个写照，就是兴致勃勃地出去，但是又逐渐的在了无根系的世界里陷入空虚，只能跟那部分还继续说着汾阳话的老朋友们继续在澳大利亚打着他们的桥牌，讲着他们的家乡话，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重新建立联系。

而他的儿子张道乐现在已经完全不讲中文了，他像在拒绝一种传统的叙事，跟所眷恋的母体撇清关系，以免经历一些爱而不得的苦楚。这是他遇到了怎样的一个角色呢？是张艾嘉所饰演的教中文的老师Mia， Mia在教他们名和姓的时候，问你们还记得自己妈妈的名字吗？

张道乐，我想他是记得的，但他说他没有妈妈，这个所谓的没有妈妈的叙述穿插在他和Mia的整段忘年交中，到后来他们两个相拥，米娅发现他胸前这串钥匙，其实就是当初沈涛想要奋力帮儿子所维系的根系。这个东西从未消失，他在张道乐的身上一直存在，并且跟随他离开，他并不会因为主动的忽视而得到忽略。反而在忽视中愈演愈烈，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于是米娅准备陪张道乐回国看母亲，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经历了旁人非常多的不解和异样的眼光。这些眼光其实跟他们俩的忘年恋并没有任何关系，它本质上是在映射一种怀疑，怀疑年轻的道乐和他所象征的这样一种移民二代的，与绝对传统根植于汾阳老家的母亲形象无法融合。大家觉得他们年龄差距太大，本质是想说看似移民二代和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家乡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但是那种不可遗忘的情愫依然会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就像道乐离不开Mia 一样。

影片尾声，到乐和米亚在海边，然后他说了一句妈，然后隔空在遥远的汾阳，已经两鬓花白的沈涛听到了这句话。就像刘墉先生说自己在台北家中听见纽约家里幼女的哭声一样，亲情的牵绊是不会消逝的，它是任何时空下的根系，让人觉得踏实，心灵永远有一份保险。

沈涛正好也在包饺子，那一堆普通的饺子中还是有她给儿子包的那一颗小小的麦穗饺子，哪怕道乐今天也不回来。母亲和故乡，从未将游子遗忘。就算孩子已经忘了，母系的这种牵绊依然在等他回家。

四.今宵多珍重，来日莫回头

整个电影其实最惊喜的地方我觉得是那只狗狗，一开始沈涛把它领回家的时候，说养得好，可以活到十几岁，然后那个张晋生讲了一句很无情无义，但也贴合这个人物角色的话。他说，2014年，狗狗可能都死了，我们也40 了。那事实证明，其实狗狗被沈涛养得很好，它活的时间比张晋生在大洋彼岸苟活，草字头的苟，的时间还要更久。一旦保持这种牵盼，人的生命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去形成长久的力量，将他的精神和肉体都延续下去。狗狗就是这样的一个印证。

汾阳在地的一切都是鲜明而美好的。我们能看到山西的汾阳县城里所有的塔，所有的老式的木建筑，都是那么鲜活美丽，而与之形成呼应的大洋彼岸的房子永远惨白。人们批量化生产的楼房空间里，很难作为一个真正的在地人去呼吸去舞蹈，只能靠平板里的《珍重》怀念乡音。在这样两相对比的情感当中，我觉得山河故人其实是一部游子之歌，一个关于漂泊的故事。而整部电影的基调反复在传递的是我们可能会跟家人不断的去离别，但是情感的牵绊依然会将所有的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最后其实沈涛走向漫天大雪，在汾阳标志性的高塔下跳起那首 go west 的时候，这种在地美学是被发挥到了极致。

感谢贾樟柯能够将镜头反复对准家乡山西汾阳，让这个小小的县城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符号。我想所有的移民都会在《山河故人》里获得共鸣。虽然如今已经没有一艘大船带我们去向彼岸，又将我们送回来，在这些一去不复还的颠沛流离当中，只要你心里仍然有那把钥匙，那么你随时可以回到家乡，打开熟悉的门，在这片养育你的土地上重新开始舞蹈。远离家乡，遗忘母语是每个游子重新找到自己根系的必经之路。而在找到之后，都应该会凭借这一把钥匙获得一种内心的安稳感。

这部电影里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首插曲就是《珍重》，它的歌词真的写得特别好：

前途或有白雪飞

假如能不想别离你

不忍不舍失去你……

离别一定是很多时代叙事中绕不开的情节，但是最重要的是歌词末尾的那一句，“就算在两地一生也在等你”，在你山西汾阳的老家，妈妈始终会为道乐包那一颗带着麦穗的饺子，希望他能长高长大。

我们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了，如果你也看了《山河故人》，欢迎在评论区跟我们分享你的感受 ，也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找到内心安定的地方，能够在自己所归属的故乡里反复的去跟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去建立深厚的感情，不至于流离失所，心永远有所安。

我们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