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便是全部花期不同期

此刻便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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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风很大,天也挺冷,但是阳光不错,所以我还是如常带爸妈去了东四大街,中午,我们走到一家土家菜馆,要了两三个小菜,一壶荔枝酒。是的,冬天喝荔枝酒,那种反差让甜意更清晰。我们碰杯,聊起无关紧要的事。也谈及在家里不太会说的一些话题,比如,我说我们仨,不管是你们七十岁了还是我四十多,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活今天一天,甚至只是此刻这一刻,昨天喜悦也罢,后悔也罢,都不能回去再经历一次了,明天呢?明天还没来谁又知道呢!所以,我们只活今天,这一刻,说罢爸妈深深认同,都举起杯,我们笑着喝下。不过年不是节,就是一个冬天里这样寻常的中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就是时间的全部意义。喝同一壶酒的时刻,是有数的。正是知道它有数,此刻才如此完整,如此值得全心在场。

这让我想起昨晚共读《生命之书》时,一个反复出现的提醒:我们总想从痛苦中逃开,总想把它视作对立的一面,不想拥有,甚至不愿靠近,试图逃离它,丢开它。但真正的觉察,是看见痛苦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你意识到你和它本来一体,痛苦的感受也便止息,完整的空寂的静定的那个我才开始浮现。这么说,估计很多朋友不知所云,没有关系,自己经历,自己体认,本来每个生命体也都有不同花期。

读书会上,有失去双亲的朋友说,那种父母不在后的反应和感受,依然清晰,那种最深的空虚和痛苦,也依然存在。领读人轻声回应:“死亡或许是生命游戏最完美的设计。正因为它为一切设置了期限,正因为它不可撤销,正因为它随时等在那里,我们才被迫学习什么是‘在场’,什么是‘有限里的无限’。”

说到这,忽然又想到苏有朋在张泉灵对他的采访里流的眼泪。他讲小时候考满分也不会被妈妈特别看见,因为妈妈说“你已经够好了”。妈妈的注意力更多给了需要帮助的弟弟。一个孩子,过早地穿上了“父亲”般的外套,在错位的剧本里长大。许多年后,他理解了,释然了,成功了,可说起那个渴望被看见的小男孩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那不是控诉的眼泪。那是一个人终于能够承认——承认那些缺失的注视,那些过早的承担,眼泪不是在对过去说“不”,而是在说:“是的,这也是我。”

我们往往以为,完整的生命是要去努力拼齐所有缺失的部分。但或许真正的完整,是终于能够说:是的,缺失本身,也是我的一部分。痛苦本身,也是我的一部分。那个渴望被母亲看见的苏有朋,那个害怕失去父母的我自己,那个在某些时刻感到匮乏的你——我们不必等到一切都“修复”了,才允许自己完整。

就像这壶冬天的荔枝酒。它不必假装是热红酒,不必迎合季节。它是甜的,冰的,带着盛夏的记忆闯进寒冬的正午——这种“不合时宜”,恰恰让它成为它自己。

我父母七十岁了。动作开始迟缓,反应也不敏捷。我们聊起旧事,又探索着新的街道里新的故事,我们不仅仅是血缘相连的三个人,更是三个各自经历了数十个冬天与夏天的人,此刻偶然地、也是必然地,交汇在同一束阳光里,分享同一壶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甜酒。

我们不谈论永远。永远太轻,又太重。我们只碰杯,只喝下这一口。

有期限的东西,才有浓度。知道会结束的陪伴,才有全心投入的重量。苏有朋的童年不会再重来,我和父母这样的中午也终会成为记忆。但正是这份“终会”,让此刻的酒更值得细细地尝,让此刻的话更值得认真地听,让此刻的光照在彼此脸上的样子,值得深深地看进心里。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连痛苦都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意味着,我们可以停止等待某个“更好”的版本自己。停止要求生命永远停留在盛夏。冬天有冬天的通透——树叶落尽了,枝干的形状才清晰。

而此刻,这个周三的早晨,这个正在说话的我,和正在收听的你——这就是此刻生命的全部了。不是彩排,不是序章,不是通往某个地方的路上。就是目的地本身。

感谢收听《花期不同期》。愿你饮下属于自己的这一杯,无论它是什么季节的滋味。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