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嘉宾Leo
你有没有想过,古希腊神话里的伊卡洛斯,他其实可能就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 导读嘉宾Echo
他的父亲是代达罗斯,Daedalus,对吧?用蜡和羽毛给他做了一对翅膀 - 导读嘉宾Leo
对,就是他。而且还有一个特别关键的警告 - 导读嘉宾Echo
就是不能飞得太高,也不能飞得太低 - 导读嘉宾Leo
飞得太高,太阳会把蜡融化;飞得太低呢,海浪又会打湿羽毛。这其实是一个关于界限的隐喻了
所以你看,飞翔,它代表了我们心里头最壮丽的那些幻想。但是坠落呢,就是来自现实的无情的裁决。这种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张力其实在精神分析领域也存在已久,尤其是在看待我们内心的自恋性幻想这个问题上 - 导读嘉宾Echo
这个争论几乎是把整个领域分成了两大阵营,而且双方都觉得对方的做法是在伤害来访者 - 导读嘉宾Leo
所以今天我们就要一起来聊一聊一篇试图去弥合这个巨大分歧的经典文献 - 导读嘉宾Echo
就是Stephen Mitchell的《伊卡洛斯的翅膀:幻想与自恋问题》 - 导读嘉宾Leo
我觉得他能为大家提供一个整合的框架,来理解这个对临床工作至关重要的议题
关于自恋性幻想,基本上就是两派人在打架。一边说这是堵危险的墙,必须拆掉;另一边又说,不对,这是一颗宝贵的嫩芽儿,得好好呵护
01:51 观点一:幻想即防御
- 导读嘉宾Echo
这个比喻特别形象
我们先看第一派,是精神分析的一个主流传统观点,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弗洛伊德本人。他觉得自恋幻想是一种倒退,就是从一个更成熟的、能够真正去爱别人的状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客体之爱,退回到了一个只爱自己的幼稚阶段 - 导读嘉宾Leo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需要被我们的理性和现实感给驯服 - 导读嘉宾Echo
然后呢,把这个观点推到最极致,态度最强硬的,那就要数Otto Kernberg
他认为病理性自恋是一种更险恶的防御,是为了藏起内心深处那些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原始攻击性。所以他的临床主张就非常直接:看见自恋幻想这堵墙就得迅速有力地去诠释,直接戳破他的不现实 - 导读嘉宾Leo
等一下,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残酷? - 导读嘉宾Echo
这恰恰就是争论的焦点。肯伯格会认为,如果你不这么做,你根本就触及不到核心的病理。而且有意思的是,一些理论根基完全不同的学者,比如人际关系学派的Sullivan,还有Fromm,他们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他们觉得这种夸大就是为了掩盖深刻的不安全感,是一种自我欺骗 - 导读嘉宾Leo
所以分析师如果不去挑战… - 导读嘉宾Echo
就是一种共谋
03:16 观点二:幻想即成长
- 导读嘉宾Leo
所以拆墙派的逻辑很清楚了:幻想是一堵墙,阻碍了我们跟真实的自我和他人相遇;但现在另一派的观点简直是把这个逻辑整个给翻过来了,他们会说:你认为的墙可能恰恰是这个房子的地基 - 导读嘉宾Echo
这就是一个革命性的新观点了:幻想即成长。这一派的代表人物首先要提的就是温尼科特,他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非常动人的早期母婴图景:一个足够好的母亲,她会很敏锐地觉察到婴儿的需求,然后及时地提供乳房 - 导读嘉宾Echo
这就创造了一个特别美妙的幻想时刻,在那个小婴儿看来,就好像是:我一饿,乳房就出现了,我的愿望创造了世界 - 导读嘉宾Echo
温尼科特管这个叫主观全能感。在他看来,一段足够长的这种主观全能的体验是健康自体发展的绝对基石。所以幻想非但不是病,反而是自体感最初萌发的那个土壤,是那颗需要被悉心照料的嫩芽 - 导读嘉宾Leo
这跟拆墙派的观点简直是南辕北辙 - 导读嘉宾Echo
科胡特更进一步,他认为,当来访者在咨询中表现出夸大自己或者理想化咨询师的时候,这根本就不是防御,他是在试图告诉你:我小时候缺了这个东西,现在我想在你这里重新体验一次,让我的成长继续下去 - 导读嘉宾Echo
科胡特的意思是,来访者其实是在发出一个成长的信号,一个复苏的机会,而不是一个要被拆除的障碍? - 导读嘉宾Echo
他把这些幻想称为曾被终止的发展进程重新成长的机会。分析师的任务不是去挑战,而是要共情地、热情地去接纳,让这个停滞了的发展过程重新启动 - 导读嘉宾Leo
从科胡特的角度看,肯伯格那种拆墙的技术会粗暴地打断来访者的成长尝试,反而会激发他的愤怒和防御 - 导读嘉宾Echo
而从肯伯格的角度看呢,科胡特那种热情的接纳不过是在陪着病人玩一场自我欺骗的游戏 - 导读嘉宾Leo
是无效的共谋,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作者到底是怎么解决这个死结的? - 导读嘉宾Echo
米切尔的创新之处就在于,他引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一个可以说改变了游戏规则的东西。他让我们别再争论幻想本身是好是坏了,而是去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幻想在你的关系历史中究竟扮演了什么功能?
05:50 尼采的悲剧智慧
- 导读嘉宾Leo
为了说清楚这一点,我记得作者还从哲学里搬来了救兵 - 导读嘉宾Echo
对,他借用了尼采的智慧 - 导读嘉宾Leo
是那个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 - 导读嘉宾Echo
简单来说,日神精神代表着形式、秩序、梦想,还有我们创造的那些美好的幻想。而酒神精神呢,则代表着消融、混沌、本能,以及所有个体形式终将毁灭的残酷但又充满生命力的现实 - 导读嘉宾Echo
尼采认为,最丰满的人生是能在这两者之间保持一种动态平衡,他称之为悲剧式的人生
作者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海滩比喻来解释这一点,我觉得特别精彩,他描述了沙滩上的三种人
第一种人是纯粹的日神精神的代表,他沉浸在建造精美沙堡的快乐中,完全无视那个即将上涨,会摧毁一切的潮水 - 导读嘉宾Echo
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 导读嘉宾Leo
这是一个被幻想奴役的人
第二种人呢,是纯粹的酒神精神的代表:他深刻的知道潮水必然会来,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所以他干脆就坐着,什么也不建 - 导读嘉宾Echo
这是一个被现实压垮的人 - 导读嘉宾Leo
是的,他对“一切终将消逝”的过度关注,让他失去了创造和游戏的活力 - 导读嘉宾Echo
这两种状态听起来都很熟悉,也都很痛苦 - 导读嘉宾Leo
是的,所以就有了第三种人,也就是尼采所说的悲剧英雄:他清楚的知道潮水会来,沙堡注定会消失,但他依然满怀激情地去建造。现实的局限性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创造热情,反而为这份注定短暂的创造增添了一抹辛酸与甜蜜
07:39 自恋的综合模型
- 导读嘉宾Echo
米切尔正是将这个模型应用到了自恋问题上。健康的自恋就像第三种人,他可以在创造幻想、享受幻想,和面对现实而放下幻想之间保持一种灵活的、游戏般的姿态 - 导读嘉宾Leo
而病态的自恋就像第一种或第二种人,他们要么像第一种人那样盲目地、僵化地坚持幻想,不肯面对现实;要么就像第二种人那样,因为害怕幻想破灭而陷入绝望,什么都不敢尝试
08:10 当幻想成为联结的唯一代价
- 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僵化呢?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像玩游戏一样创造和放下沙堡,而另一些人却被困住了?
- 导读嘉宾Echo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如果一个孩子有一位父母,这位父母自身的安全感极度依赖于某些特定的幻想,比如“我的孩子必须是完美的,这样我才是有价值的”,或者“我必须是被崇拜的,这样我才不会感到空虚” - 导读嘉宾Leo
那么对这个父母来说,幻想就不再是游戏了,它是一种成瘾性的需求 - 导读嘉宾Echo
完全正确。在这样的关系里,孩子为了能够和这位父母建立并维持至关重要的情感联结,就只能去迎合、去参与并固化这些幻想。这个时候,幻想就不再是孩子自发的、游戏性的创造了,它变成了与父母建立关系的必要代价 - 导读嘉宾Leo
他失去了灵活性,变得僵硬、刻板,并且带有强迫性
09:09 重新解读伊卡洛斯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所以,这让我们用一个全新的、甚至有些令人心酸的视角重新看待伊卡洛斯的故事:他可能并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傻小子,他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或许都粘着他人的期望和需求 - 导读嘉宾Leo
这就是米切尔对神话的重新解读。他将代达罗斯的翅膀比作是父母的幻想 - 导读嘉宾Echo
这双翅膀一方面赋予了我们飞翔的能力,让我们通过参与父母的幻想来认识自己,获得一种身份感。另一方面,他也内嵌了父母自身的局限、恐惧和未被满足的需求 - 导读嘉宾Leo
所以我们成年后的飞行姿态,是不顾一切地飞向太阳,还是因为恐惧坠落而始终不敢离开地面,其实都深刻地反映了我们在早期关系中,为了生存被动习得的与幻想互动的僵化模式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我们飞行的姿态其实是在重演旧的关系模式
10:07 与来访者共舞
- 导读嘉宾Leo
这就直接导向了临床实践 - 导读嘉宾Echo
米切尔的综合模型,它瞬间将我们的焦点从如何处理一个来访者内在的幻想,转换到了以何种姿态回应一个当下的关系互动 - 导读嘉宾Leo
米切尔用了一个很棒的比喻来阐释这种临床姿态,那就是舞蹈,分析师需要与来访者共舞,这个比喻怎么理解? - 导读嘉宾Echo
他的意思是,一方面我们要愿意参与到这场舞蹈中,我们要承认并且欣赏这种关系模式对来访者的重要性,愿意进入他所设定的角色。如果我们粗暴地拒绝邀请,比如立刻进行防御性解释说:你这是在理想化我 - 导读嘉宾Leo
那就相当于一脚把舞伴儿推开了 - 导读嘉宾Echo
对,会带来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拒绝感 - 导读嘉宾Leo
而且移情也就被压抑下去了,我们就失去了工作的机会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但另一方面,这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又要同时保持一种好奇和质疑 - 导读嘉宾Echo
在共舞的同时保持好奇 - 导读嘉宾Echo
我们要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去提问,不是质问,而是好奇:我们好像总是在跳这支舞,为什么这支舞对我们这么重要?这种舞步的乐趣是什么?我们为了跳这支舞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有没有可能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舞步? - 导读嘉宾Leo
所以治疗的目标不是要废除来访者的自恋幻想或者拆掉他的翅膀 - 导读嘉宾Echo
绝对不是,目标是帮助来访者体验到他赖以生存的这种舞步,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通过分析师既可以共舞、又能对舞步保持好奇的姿态,幻想就可以从一种僵化的、用以建立联结的限制,转变为一种丰富的人际互动资源 - 导读嘉宾Leo
一种可供游戏和创造的自由 - 导读嘉宾Echo
对,翅膀也就可以由他自己来决定如何使用了
11:53 总结与思考
- 导读嘉宾Leo
好的。让我们来总结一下。所以,米切尔的核心贡献在于他引入了深刻的关系视角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他让我们看到自恋性幻想本身的好坏并非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它在个体的关系历史中扮演了何种功能,它不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病理现象,而是一个深刻的窗口 - 导读嘉宾Leo
透过这个窗口,我们能看到来访者为了维持与早期重要客体的联结而习得的刻板的、有时甚至是悲剧性的生存策略 - 导读嘉宾Echo
因此,分析的最终目标,不仅是帮助来访者获得一种在幻想与现实间更自由飞翔的能力,也是帮助我们分析师自身摆脱理论的束缚,与来访者进行一场更真实、更具生命力的共舞 - 导读嘉宾Leo
这里有两个问题希望能让大家带入自己的思考和实践中
第一个,在你的临床工作中,你如何把握参与共舞和对舞步保持好奇之间的平衡?在什么时刻你会觉得参与是有效的,又在什么时刻引入好奇和询问更为关键? - 导读嘉宾Echo
第二个问题,伊卡洛斯的神话触动了您个人怎样的体验?作为咨询师,我们如何觉察自己所佩戴的代达罗斯的翅膀,也就是我们从自身成长经历中习得的与幻想互动的方式,以及它如何影响我们在临床中的姿态? - 导读嘉宾Leo
这两个问题都非常值得我们带回去慢慢思考 - 导读嘉宾Echo
我们的文献导读节目是为了激发大家对一些经典或重要的文献的兴趣,更完整和深入的学习还需要大家去阅读原文:The Wings of Icarus: Illusion and the Problem of Narcissism,也欢迎大家将自己的思考和体悟在评论区进行分享


Mitchell, S. A. (1986). The wings of Icarus: Illusion and the problem of narcissism. Contemporary Psychoanalysis, 22(1), 107–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