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看到你朋友圈分享辞职心路历程时,提到上学时老师评价你是 “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周:这个评价是我高中的政治老师给的,他也是教导主任,性格和别的老师不一样,经常跟我们聊现实话题。我那时候读高二、高三,中午别的同学都睡午觉,我总抱着最近困惑的社会现象去找他讨论,不停追问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能那样”。他听完就说,“你这个就是理想主义者的想法”。具体聊的什么问题,我现在记不清了。这位老师后来去援疆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边工作。
抉择:离职后的回响
问:你辞职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大家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老周:大多数人都很佩服我,也很认同我。评论里有一条我印象特别深,是一位四五十岁的政府官员留的。我加了很多一面之缘的人,有时候都分不清谁是谁,但他说 “跟你素未谋面,但是看了你的文字非常感动,相信你一定会成功”,还说我的话让他开始了内心的探索。几十条点赞和评论里,就这条最戳我。平时大家可能不会聊这些,但我发出来之后,收到了很多鼓励,那一刻就觉得,这条路没走错。
初心:为什么选择新闻行业
问:你最开始就是想当记者吗?还是被动选择的?
老周:一开始就想过。高考的时候我有三个方向:播音主持、新闻系文化课、导演艺考。最后选了主持,当时想法挺天真的。我文化课在艺考生里算很不错的,别人三四百、四五百分的时候,我能考六百多分,就算不走艺考,也能上个不错的新闻系。思来想去还是选了主持,想着以后进电视台做记者相关的工作。那时候对记者的理解很浅显,说到底就是想从事新闻行业,为老百姓发声。
大学毕业我就直接工作了,我一直坚信一句话:新闻这东西要靠实践。你得不断采访别人,跟现实发生碰撞,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才能成长。我们班 60 个人,正儿八经做媒体的不到 10 个。最近又有两位同学辞职了,现在还在媒体机构做记者、编导、主持人相关的,也就四五个人了。
现状:同行者的困境与坚守
问:现在很多学弟学妹会困惑,他们因为喜欢选了新闻行业,但上学、工作之后,发现很多人是被动入行的,觉得同路人很少,很痛苦。你怎么看?
老周:其实不是同路人少,只是大家没发现而已。很多人心里都有这份念想,但迫于现实因素,不得不选择别的路。我不少同学现在还会关注社会议题,看时评、现实主义题材的博主,但工作上不会往这个方向靠。
我有个女同学在长沙做记者,她一个月发 10 条朋友圈,9 条都是吐槽单位拖欠工资、待遇太差,还有 1 条说自己做了一条新闻,那种开心和感动是藏不住的,这大概就是现在很多新闻人的现状吧。
蜕变:从 “文艺青年” 到 “想做俗人”
问:你觉得自己是文艺青年吗?
老周:以前多多少少算是吧,现在想努力扒掉这层皮,做个俗人。还好我老婆和父母都很支持我,我从小到大就是那种决定了的事,没人能劝得动的人。跟我老婆聊过我的想法之后,她特别理解,她平时也爱看现实题材的纪录片、《十三邀》这种访谈节目。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关注远方没什么错,但你关注了太多远方,却没看看自己的身边。” 这话挺戳我的。工作快 6 年,我一分钱没攒下,还欠了好多信用卡。一方面是我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另一方面是工资确实太低了。在杭州的时候,一个月三四千,好的时候五千多;到了上海,一般六千到八千,偶尔做项目稿费多,能拿一万出头。
在上海这个工资水平,压力真的太大了。租个房子就花掉一半工资,剩下的也就够吃吃喝喝。我看过新京报一个也是离职的前辈的采访,他说干媒体的人,身上都有点武侠小说里侠客的劲儿 —— 自己吃不饱、穿不暖没关系,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要去帮别人。手头有 200 块钱,就花 100 多块喝酒,觉得人生没白活。我工作时遇到的那些还在坚持新闻理想的同事,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问:我师父刚入行就跟我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想赚大钱就别来新闻媒体;第二句,做记者作息规律就是不专业。
出走:现实与理想的双重驱动
问:那你为什么选择出来单干?
老周:一方面是现实因素。我现在有小孩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想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在自媒体这条路上做成功。说不想赚钱是假的,那太虚伪了。
另一方面还是理想。在原来的新闻机构里,我没办法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日常工作里掺杂了太多心累的事,时间长了,人就麻木了。以前我刚上班的时候,每天高强度刷微博,看各种深度报道,看到不公的事会愤怒,看到感人的事会共情。但后来,休息时间我只会打游戏、刷视频,连看新闻的频率都明显下降了 —— 一个做新闻的人,自己都不看新闻了,我清楚地知道,这种状态不行。
还有一点,我多多少少有点抑郁症,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我现在在做一个 “重拾生命力” 的计划,先让自己这颗快 “死掉” 的心活过来,重新感受生活的美好,然后再去挖掘那些或美好、或愤怒、或复杂的故事。也算是赶了个创业的风口吧。
账号“三刻书” 的寓意
问:你的自媒体账号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老周:叫三刻书,三是一二三的三,刻是时刻的刻,书是书本的书。当时想了好多名字,最后选了这个,寓意很简单:总结过去,记住现在,留给未来。就像一本关于三个时刻的书。
会让孩子从事新闻行业吗
问:如果以后你的孩子告诉你,他也想学新闻、当记者,你会反对吗?
老周:我平时跟朋友调侃,跟学医的人劝孩子别学医一个样。但扪心自问,如果他真的愿意,我会支持他。有些道理,别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哪怕他以后跟我一样,干着干着不想干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得有自己的感悟。
印象最深的一次采访
问:你从业期间,印象最深的一次采访是什么?
老周:是杭州 “天才翻译家” 那件事。当时老先生在日报上写,说自己年事已高,带着一个患精神病的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去现场采访他,才知道老先生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的。他的同龄人现在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而他住在老破小里,老伴走了,独自抚养患病的儿子。
我当时问他:“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儿子没出事,您的人生会很精彩?您会不会觉得命运不公?” 他的回答我现在还记得,他说 “没有什么不公与不公,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你只能面对,然后继续走下去”。
那段时间我经常三更半夜睡不着,想到这些采访里的人和事,共情太强了,心里堵得慌。
挣扎:自我阉割的痛苦
问:你之前提到过,干这行最怕 “自我阉割”—— 因为现实原因,有些东西不能写、不能采,时间久了就觉得 “不如不写了”。这种感受是不是很痛苦?
老周:非常痛苦,这也是我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前段时间跟我老婆吵架,我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我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就算现在从体制里出来自己干了,胆子比以前大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放开。
前几天我有个想法,想采访不同的人,问问他们怎么理解 “为人民服务” 这句话。就拿我们行业来说,“为人民服务” 和 “吃人血馒头” 就隔了一线。稍微做过头一点,就成了吃人血馒头;收回来一点,就是为人民服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读者的看法也不一样。有时候看同行报道社会事件,评论里全是谩骂,我会纠结:到底是同行没良知,还是观众太敏感?
共鸣:同行者的执念
问:从业期间,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同事或同行?
老周:你算是其中一个。
问:为什么对我印象这么深?
老周:因为我们有同样的困惑,也在为共同的目标努力。我之前说过一句话:这年头还愿意干这行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份执念和理想。大家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正儿八经做点实事。我工作这 6 年,跟大部分同事相处都很舒服,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只不过有的人赶上了好时候,没我们这么憋屈。可能你两三个月都在做枯燥、不喜欢的事,但只要有一件事能让你真正感动,就会觉得这份职业还是有可取之处,还是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思考:互联网时代的 “一鲸落而万物生”
问:互联网的发展给了很多普通人发声的机会,有没有一种 “一鲸落而万物生” 的感觉?
老周:我确实这么想过。现在我脱离了平台自己干,刷抖音的时候会发现,很多以前需要传统媒体关注的对象,现在都有了自己的账号,在为自己呐喊。我也会纠结:我还有必要去采访他们吗?论粉丝量,人家靠真实的生活故事就能收获很多关注,声量比我这个小博主大多了,反而显得我是在蹭人家的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