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诗Vol.56 写诗是我开垦世界的方式:龚姝《白》读诗会这里有诗

这里有诗Vol.56 写诗是我开垦世界的方式:龚姝《白》读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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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是像我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

开垦世界的方式

 

她们与诗读诗会第23期

共读诗人:龚姝 

共读诗集:《白》

 

诗人简介:

龚姝,1983年出生于重庆。她长期以“白”或网名“whitelip”活跃于豆瓣、微博等平台,并创建了公众号“9 FRAMES”,持续发表散文、日记和诗歌,陪伴了许多读者多年。

首部诗歌自选集《白》收录了她2017-2023年间创作的154首诗,这些作品都写于她三十五岁以后。

欢迎收听这期时间略长的节目,在这个有诗歌陪伴的冬天。

 

主播:甜菜

感谢参与录制的读者:小河,luna,Lin

录制于2026年1月23日成都灵韵杂货铺

互动话题:
欢迎留言分享你的听后感,对诗集《白》中任何一首诗的感想。

【收听提示】

00:51诗人介绍;从法律到家政,首部诗集《白》

04:37《经过房间的夜晚》:我像月光下的麦茬那样站着/心头轻颂起一首赞美她的歌

06:05灵感降临时;联想到阿赫玛托娃的诗


10:56《走路是什么》:写诗是像我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

11:37诗歌是什么?


16:22《麦子》:我的爱人是一捆麦子

17:05爱的转化;克制的抒情


21:36《女儿》:女儿的脸曾浸泡在我腹中/如茶包浸泡在水中

22:30母女关系、母性体验、代际循环;联想到普拉斯的《晨歌》


30:27《守旧》:每一片叶子,每一行字/都垫着前人们留下的复写纸

31:50在快时代里对缓慢、持久之物的温柔注视


36:55《旷野》:旷野上的风捎来远方的种子/和我一般高的草/是那样好闻

37:50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44:40《五月》:笑声如卷入火中的枯叶

46:18住院部的生死张力


51:33《风的坠落》:老去的势头是勇猛的/就像加满油的风/从高处垂直坠落

53:04写衰老;联想到刘天昭的诗集《变得厉害》

59:20选读《园丁鸟》:观鸟爱好者?

60:24《扔弃的衣裙》

62:40旧衣与母女关系的“扔弃感”及最后的放手


67:07《冬海岸》:将海的影子裁断,抚平/缀成一件灰色大衣

68:24冬日海岸的冥想,一场心灵散步;联想到毕肖普的《三月末》


71:35 《小人鱼》:她年迈的身体如同一个陈旧的祝愿

72:53重写安徒生童话,聚焦美人鱼年老之后

77:46选读《勿惧,勿惧》:不屈者是世上的盐

79:14选读《冬日午后》:树的意象


80:01《青橘》:死亡也是一枚青橘,每一瓣都酸痛彻底

82:15疼痛、死亡、生命状态与青橘的意象;联想到米沃什的《礼物》

91:20选读《将来》
92:09《爱情》:用民族与战争隐喻解构亲密关系的权力游戏
94:13《手》:死亡将我们合并为一扇没有温度与起伏的门
96:32《道别》:每一首诗都在道别

99:41读者分享:龚姝的诗是同时空下的陪伴与慰藉
103:23祝福:诚实开垦,勇敢生活

 

【提及作品】

诗集:《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单读/铸刻文化出品2026-1

提及其他诗人:阿赫玛托娃,普拉斯,毕肖普,刘天昭,米沃什等。

往期节目可在这里有诗播客回听。

【关于播客:这里有诗】

这里有诗,分享关于现代诗歌的一切。
《近于正常》主播甜菜发起。
可能是一个人的诗歌朗读,也可能是一群人的诗会共创。分享打动我们的诗,也分享喜欢的诗人。保卫诗歌,也保卫珍贵的日常。

公众号/微博:甜菜王 

视频号/小红书:甜菜读书

订阅渠道:小宇宙 | 喜马拉雅 | Apple Podcast |网易云音乐|荔枝FM |豆瓣|微博



展开Show Notes
04:37 经过房间的夜晚

很多个夜晚
曾经过我的房间
他们大多嘈杂,喧闹
疾风般从百叶窗的缝隙呼啸而过

只有一个夜晚停了下来
朝我的窗里张望
她作出不经意的样子
先将脚步放慢再放慢
仿佛她从来就是
以这样的步速
行进了千年

她坐进一把椅子
眼光在陌生的书名间游荡
我像月光下的麦茬那样站着心头轻颂起一首赞美她的歌

她停驻在我正书写的那页
下围棋般
在句与句的空隙
放下几个词语
我冒着汗的手被她引导着
来到温热的纸张上
到达一首未完成的诗的边缘

我是那样爱她
以至于完全忘记她的幼年与晚年
仅仅是一条朴素的地平线
10:56 走路是什么

还是没办法解释
诗歌是什么
就像有人问我:
走路是什么?

可我晓得:
空气是鹈鹕
鸭嘴兽是广口瓶
海岸是洗净的眉笔
垂丝海棠是小镜子
这些作假的生拉硬扯
是一碗难吃的沙拉
是使小孩子皱眉的东西

那写诗是什么?
写诗是像我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
开垦世界的方式
16:22 麦子

我的爱人是一捆麦子
站在黄昏的光中
饱满饱满
金黄金黄

将他运入谷仓的途中
我们经过玉米地,花园和池塘
他散开来
洒了一路
把鸭子和鸡全都喂饱

剩下的他
被我缝成两只枕头
一只枕头
一只枕脚
21:36 女儿

风向0.1度的变化
足以唤起我的知觉
女儿的脸曾浸泡在我腹中
如茶包浸泡在水中

冬日里我带着她
带着我们的心与肺,与肝与胃
她是我成年后才开始发育的器官
我携带着她的生
也孕育了她的死

大部分时间里我在等待
等待她对我发出
我难以言对的质问
直到有一天,她跨出和我一样的大腿
穿上三十七码的靴子
狠狠撞开门
冲进大雨般的口哨声

这时我渴望与之交谈的人
是我的母亲
30:27 守旧

我的心与房间平坦而寂静
经过这两处的人与风也同样寂静

样样都是旧的,都是熟悉
或是正在走向旧与熟悉
长时间地,端详窗棂
直至守候在那里的"意外"
也失去耐心

每一样东西都使用过很久
将会使用更久
物品与家具
家人与朋友
连同我自己
都像存活已久的树木

在缓慢地呼——吸——
一寸寸地,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似的
呼——吸——

从经久的主干上
生出新的枝桠
但我知道这"新"是怎么回事
每一片叶子,每一行字
都垫着前人们留下的复写纸

守着缓慢变化的东西
我们相互守着
像树一样用三十年时间
完成一次指尖交握

当生命变得平整,丰富
如松软丰盈,永不融化的雪
我们呼——吸——
交换着来自明日的消息
36:55 旷野

沿着睡梦中人们柔和的眼波
穿过烟灰色的季风
我辨别出一片旷野
为着有益的一点疲倦
也为着一支微弱的小歌
我朝前走着

有人第一个跑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人加入了追赶
人群沉默地疾行
他们的影子也飞速交织

可我仍在原地打转
采着这样一朵小花
又采着那样一朵小花
土地清凉,溪水潺潺
旷野上的风捎来远方的种子
和我一般高的草
是那样好闻
44:40 五月

五月的时候,去年发芽的树满了周岁
头一回,它们懂得了四季
种子落在住院部的树
因为多学了一门生死,于是更多些忧虑
它们叶片的颜色更深,面积更大
为了多制造些影子
好让死亡的光线不那么刺眼

那个失去味觉的人,让我尝一块淡黄的点心:
"再多形容一遍它的味道吧,
我好背给家人听"
那里面是母亲双手和胸脯的米浆味
被烈日催熟的无花果酸
去年秋天的一缕梨香

小病人们也笑了起来
笑声如卷入火中的枯叶
红得金亮,高昂
旋即又坠落为青灰

风在被撤空的床上躺下
独自望着窗外的风景
似乎只有它逃离了神布下的迷藏游戏
逃得太远,又藏得过深
以至无人将它忆起

树荫如巨浪涌来
企图阖上将死之人的眼睛
我离开这些近乎永生的树
推开五月的门跑回家
重新揣上十月的石头,套上十月的靴子
以免命运将我提去
51:33 风的坠落

妈妈老了后
开始变得像我童年有过的一件
陈旧的玩具
静静瘫在沙发一角
没有声响

她好似很久不曾下楼
我挽上她,去菜市捞二两河虾
看着市民们用硬币换来青菜
心想为什么还不能用柑橘交换玫瑰
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以物易物的买卖
不再为储物空间头痛

雨浇过的街道散发着腥气
我们像是走在一条潮湿的猫舌上
地球自转的速度是巨大的
而站在楼顶的花盆和人
即便拥有每一种力与角度
也无法自这个星球跌出

一首诗的首尾
竟也相距了一段衰老
当出生日被定为一个人的高地
之后便是不停歇的衰败
老去的势头是勇猛的
就像加满油的风
从高处垂直坠落
59:20 园丁鸟

白色螺壳,红色浆果
汪洋的蓝和一小丝褐
它挑选并铺陈着
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
你会好奇它选择的依据而非对错

在美不是必须的年代
司掌美的鸟儿
安静地展开,收拢翅膀
跨过曲调的轨道
将真实可触之物编织成歌

在智慧的宫殿前
它大方地引人观摹
遵循林中光线的指示
精心挑选着每个偶然与必然
如此华美而精辟
最高尚之人也禁不住驻足惊叹
悲哀与死亡也偏袒着它

月色下,以圆舞的节拍与步伐
它挑拣出木炭中的菌伞
园丁鸟,并非为观看而表达
却获得所有盛赞
我愿将我的心也交予它
看它怎样将这笨拙之物
变作一架灵巧的沙发
1:00:24 扔弃的衣裙

我们扔弃旧的衣裙
像完全不记得它们刚买来时的样子般
扔——弃

曾包裹过我的羊毛,亚麻,丝绸
缠绕起我起球的忧伤,被接连扔弃
而她,我的女儿
像从顶楼推落哀伤般
丢掉了自己的想象力

她不再为自己钟爱的衣物命名
现在她只称它们为:
咖啡色那件
黑色V领那件
以及"最贵的那件"
她脱下我的子宫
那件可吃住的大衣
对她来说,尺寸已经太小
款式也不再时兴

下午走出停车场时
我还有兴致
将一个破灯笼抛向天空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离开了游乐园等待云霄飞车的长队
将手撑在腰间
望着在茶杯中旋转的女儿
看她像自己当年一样
扯断头发的皮筋
带着令人眩晕的笑
将自己一圈又一圈挥洒出去
她在成长
伴随一打接一打的票据
伴随呕吐物的呛声
此刻我像个
比我自身年纪大得多的老妇人一样坐着
背靠除了回忆之外的一点儿什么东西
我看见一个很好的短句
好几个很好的短句
从我手边走过
我放弃叫住它们
不再依赖表达
我让它们像那些衣服一样
美丽地,美丽地消失
去一个空间之外的地方
1:07:08 冬海岸

在海边独自躺下
又站起来
用一枚卵石替代自己
掩盖住沙滩上的一处湿斑

此时不渴望陪伴
群山在缓慢地躺平
变成沉睡的大地
时间之风随即停滞
杨梨在下落的过程中
紧贴着树枝

手平摊着伸出
对将要触及之物一无所知
掌心凹陷的浅弧
似一只薄到无情的供盘
恰好盛起流淌的水与雾气

像雨一样舒适
默然接受自己下坠的方向
如此宽心,能够在任何一处永眠
落于水渠,屋顶
落于烟柱

被打湿的面庞如此易融,易淡
如摇摇欲坠的冰晶
雪即将落满,在这冬天的海岸
我展平手臂
将海的影子裁断,抚平
缀成一件灰色大衣
1:11:35 小人鱼

空荡的夜晚紧随而来
犹如一枚巨大的鱼饵
在时间中投下阴影

双眼停止了眨动
仅用听觉捕捉光线
她落向海,落向这面由皱纹织就的网
在凌晨一两点,等待着六点
等待清晨再次浮于大地之上

她年迈的身体如同一个陈旧的祝愿
被众多不善敷衍的人
一遍遍口地说出
在这个年纪
她早已不感到任何束缚
却也无法重返
自由的入口

再没什么能高过她出生时
迸发的第一声啼哭
正如每一只鸟儿
高不过它诞生的天空

无声的祈祷中
鱼群在升起
在燃烧变黑的海底
她再次将自己的嗓音切开
工整地摆上礁石
如一片片雪白冰凉的梨
1:17:46 勿惧,勿惧

被爱,自由与豁免的欲望驱使
想要赤脚走去街心
坐在乞丐与孩子中间
大声朗诵关于欺瞒的寓言

阳光如岩浆般滚烫
像是在给予一出罪行的一次性补偿
全然纯粹的寂静是无可指望的
血在脉搏间嘈杂不休
近乎狂躁地涌动

哪怕是已归隐沉默之岛的人
也无可避免地在继续思索
思索是否应当就此放弃灵魂

关于永恒的传颂早已随风而逝
被埋在岩洞深处的种子
却带来了自然的消息
而云的移动也使得殡葬队流动起来
大地布满一条条漆黑的夜的支流

"不屈者是世上的盐,
他们要对上帝负责"
尚在通信的青年人
不理会坟墓那端递来的劝诫
一遍遍抄写着三九年的句子

何用那么怕啊
噤声的年轻人

如果说即将到来的春日是一场集体死亡
我们更没有理由禁锢词语的鸽子
作为寓言中的必死之人
在尚未抵达结尾的今天
我们跪在死亡纯净无瑕的冰面
用手中的笔犁出裂纹
1:20:01 青橘

这里从来都没有空着的病房
一个人像一颗珠子碎落了
另一个人便紧随死亡的项链滑下

第一天见医生,让你叫"爷爷好"
你懂事地照做了
出门便问:"那人不是我爷爷
为什么要叫他爷爷"

人与另一个人的认识
总是从不亲不热开始
无法像遇到小猫小狗那样
突发性地怜惜,疼爱起来

于是你们常在一起
一老,一小
你是那个老的,你太衰弱
衰弱得几近透明
而医生是那个小的
常歪着头笑,兜里总有几颗糖

我听见你向医生描述自己的疼痛
说疼起来就像青橘
听不见任何声音,全身又酸又涩
"但橘子熟后会变得甜蜜无比"

你最喜欢的橘子,今年也结了
满树都是献给你的灯笼
不是所有橘子都能拥有饱满金黄的
但你落下的时候
有很多小小的青橘陪你

死亡也是一枚青橘
每一瓣都酸痛彻底
我们过早地咽下了它
只好任它在身体中流淌

冬至,走在傍晚的橘林
寂静中忽然听见积雪压断树干的巨响
仿佛你的命运
狠狠地砸在我的命运之上
而你的顽皮,又将这一切
变成一次跷跷板游戏

重重地,你将自己落了下去
将另一头的我
抛出苦难之地
1:19:14 冬日午后

常有一支笔
舒适地倚在指间
将墨水释放于纸面
缪斯们站在各自照管的诗人身边
如同出演哑剧的人
将一把伞撑在另一把伞下面

在语言舞台上
林木饰演了过多的角色
此刻它们藉由风雪淬炼而成的匕首
银亮地刺向天空
一些句子倒伏在树林脚下
呜咽着乞求垂怜

而树只朝上看着,用枝叶刷洗天空
它长长的手臂向前伸出,手掌向上摊平
迎接乌云巨大的泪滴
并使其破碎,解体
不致撞沉哪颗无辜的星体

树从空中高高地看我
看我如何用一只持笔的手
——一枚俊俏的别针
将字与纸相连
它用全部的枝叶
笼罩着我用于笼罩自己的一切
而冬日的光线如时针般走着
最终化作灰尘,在我的肩头散落
1:32:09 爱情

在我的家族里
仅有一个人死于爱情
轰烈,被所有长辈奉为史诗所以天然地我将你当作一个民族
有男女老幼,多样的习俗
以及自发的永久,连绵不绝的冲突
你迁徙,开垦
吸引我与我民族的密切关注然后你来到,使我的国民
在侵害中痛心疾首

我与你,交战在最前也在最后
最懦弱,也最坚强
我们由各自队伍中身先士卒的将军
变成了心灰意冷的逃兵
开采矿藏般,我们狠命
往彼此最坚固最闪耀之处钻击
我们要彼此最高纯度的伤心
而不仅仅是平凡的哭泣

我休战,派出外交大使
我变成一个孩子
你便化作一名带着考卷的教师
我变成一只鸟
你便化作一块映射着晴空的玻璃
我 蚂蚁
你 洪水
我 树木
你 火焰
最后我变成你
你化作我
继续争斗不休
一个人以自己的男女老幼、风俗习惯
地界、资源、历史、冲突......组成一个民族
而只需两个民族,就能
使世界动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