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发生在深夜的、近两个半小时的语音对谈。谈话的双方,Joe和栋哥,一位是在深圳奋斗的运维工程师,一位是希望记录普通人的访谈者。他们的生活轨迹截然不同,却又在诸多层面深深共鸣:他们都来自农村,通过教育走入城市;他们都在技术行业耕耘,思考着AI与未来;他们都在回望父辈的辛劳时,眼眶湿润。
这场对话没有宏大的成功叙事,只有两个普通人真诚的分享与反思。它关于个人如何在水流般的时间里安放自己,关于我们与父母、与故乡、与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之间的关系。以下为对谈内容精编,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希望这份“普通人的微光”能带给你些许触动。
一、 我们的来处:从长江边到黄土地
1. 辗转的童年与“流动”的课堂
我是Joe,出生在安徽安庆的一个小县城,长江边上。小时候对家乡最深的记忆,除了偶尔泛滥的洪水,就是频繁的转学。因为父母在外谋生,我的小学六年,是在四个不同的学校读完的——安徽的农村小学、甘肃白银的市区小学和铁路边小学,然后再回到安徽。
在甘肃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小学可以有音乐课、书法课、科学课。这让我直观地感受到,城乡之间的教育资源差距有多大。但频繁转学也有代价,就像浮萍,很难在一个地方扎下根,交到的朋友也容易在一次次搬迁中失散。
栋哥的童年则更“稳固”一些。他是山东农村的“纯土著”,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同一批发小。他说这是“分布式记忆”——每个人帮你记住一部分往事,拼凑起来,就是完整的童年。比如有次他们几个小孩顺着河想找源头,走了快十里路,家里人都找疯了。现在聊起来,依然鲜活。
2. 家的模样:土坯房、豆腐香与深夜送来的饭
无论走多远,关于“家”的物理记忆总是最坚实的。我家的老房子是土坯房,下雨时,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得用脸盆接水。后来父母为了供我和哥哥读书,尝试过很多营生:在甘肃卖过猪肉,回老家后开了豆腐坊。有段时间,我上学除了背书包,还得帮老师捎带几块豆干。
栋哥对家的记忆,则浓缩在一个铁盆子里。他上高中住校时,不识字、几乎没出过远门的母亲,每周都会辗转坐车,用一个大铁盆装着煎饼和菜,到学校找他。因为不知道他在哪个班,母亲就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敲门问:“刘延东在这个班吗?”问了九个班才找到他。当时他觉得有点“丢人”,现在回想,只剩满心感动。直到现在,他70多岁的母亲仍会时不时坐公交,给他送点自己做的豆腐和蔬菜。
3. 父辈的画像:沉默的付出与笨拙的爱
直到自己工作、挣钱,才开始真正理解父母。我父亲高中毕业,母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扛起一个家。小时候我甚至曾因父亲是“卖猪肉的”而感到自卑,现在只觉得心疼和愧疚。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很直接,就是拼命干活,让你“有饭吃,有书读”。
栋哥也有类似的感触。他说,以前觉得父母很老,现在自己也到了他们当年的岁数,才懂得那份不易。父母的爱,常常就藏在那些你觉得“絮叨”和“笨拙”的关心里。现在我们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因为知道,说了他们也帮不上忙,只会徒增担心。
二、 爬坡之路:教育、高考与城市的门槛
1. 懵懂的动力与“落榜”的雨季
我们那代农村孩子,对于“为什么考大学”其实是很懵懂的。我的动力,一部分来自隔壁邻居家——两个孩子都考去上海并安了家,这成了我们村的榜样。父母也常用“别人家的孩子”来激励我们。
我高考第一年没考上,差了几分。查分那天,感觉天都塌了,整个人懵了,觉得人生完了。现在回头看,高考重要,但也没那么决定性。只是当时不懂,陷在情绪里出不来。后来复读一年,上了西安的一所三本院校。学费一年八千,家里根本拿不出,差点没读成。最后是申请了助学贷款,才走进了大学校门。填报志愿时,我一心只想“离家远点”,所有志愿都填了外省。
2. “卷”的观察:从山东考霸到县城困境
栋哥是“考试型选手”,他学英语的方法就是硬记,高中时就把高考单词背完了。他说山东是教育大省,特别能“卷”。现在更甚,一些省会重点高中的学生,高中就把雅思考到6.5分,为了参加各种竞赛拿奖加分。他有个同学,给孩子一年的学科补习费就十几万。
我们聊到一个现象:现在教育资源分化太严重了。好高中集中了最好的生源、师资和硬件,升学率可能高达90%;而一些普通高中,学风涣散,一个班资格考(非常基础的考试)都能有十几二十个不及格。这形成了一个很难打破的循环。
三、 此刻的我们:在深圳,在济南,在行业中
1. 落脚与扎根
我(Joe)2014年毕业来深圳,一晃十几年了。现在做运维相关的工作,哥哥也来了深圳,我们兄弟俩算是在这里互相有个照应。房子买在了惠州,户口迁到了深圳,算是慢慢扎下根来。我哥打算把孩子接来读书,可能以后父母也会过来。
栋哥在济南,工作一直与通讯网络相关,华为、运营商都待过。他说我们这个行业跳槽挺普遍,“从这个公司跳到那个公司,就为了涨点工资”。他喜欢出差时去那些自然风光好的地方,比如甘肃、秦岭,觉得城市的楼宇大同小异,反而大自然各有各的震撼。
2. 关于“35岁”与记录的意义
这是一个我们都关心的话题。栋哥做这个访谈栏目,有一个很强烈的初衷,就是想记录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真实状态。他很好奇,IT公司都说自己平均年龄27岁,那35岁以上的一线程序员都去哪了?他们消失了吗?同样,他也想记录房地产、教培等行业变化中的人。
“即使将来有一天我们干保安、送外卖,那也是我们的生活,没什么丢人的。”栋哥说,“大家总是去访谈那些已经成功的人,但我们也值得被记录。也许让时代可以看到我们这些普通人。”我觉得他做的事情很有价值,就像我看到有博主凌晨去采访菜市场的摊主、环卫工人一样,他们构成了社会真实运转的一部分。
四、 看向未来:AI、乡愁与生活的本质
1. 拥抱工具,思考未来
我们都在用AI工具,像DeepSeek、ChatGPT,用来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写周报这类无效劳动。我公司老板还让我研究谷歌的AI智能体,希望能提升整体运营效率。我们认为,拥抱AI这个趋势是必然的,它能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我们也聊到马斯克那些关于“虚拟世界”和AI未来的激进观点。长远看,技术爆炸可能会让社会天翻地覆,但眼下,更务实的是学会利用AI提升自己,甚至看看能不能结合AI做些自己的小事业,毕竟“老是打工”不是长久之计。
2. 回不去的故乡,改不了的胃
无论在城市生活多久,灵魂的某一部分好像永远留在了童年的田野里。我(Joe)现在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小时候的池塘、菜地和山丘。栋哥则保持着一个“怪癖”:一到野外,就喜欢脱了鞋去踩泥土,觉得特别踏实。他说,土地只是看起来脏,其实不脏。
我们的胃也是乡愁的坐标。我是“米饭胃”,几天不吃就难受;栋哥是“煎饼馒头胃”,可以连续吃一个月,但连着吃两顿米饭就不行。我们一致认为,人在7岁前吃惯的东西,会奠定一生的味觉偏好。
3. 何为重要:家人的耐心与技术的突破
访谈最后,我们聊到生活中什么最触动我们。栋哥分享了一个小故事:他给母亲买了智能手机,但教过一遍后,母亲怕打扰他就不再问了。后来是他女儿,非常有耐心地一遍遍教奶奶,直到教会她拍照、发微信。这件事让他反思,自己对父母的耐心,有时还不如孩子。
对我(Joe)而言,最大的快乐和动力依然来自于工作本身,尤其是技术上的突破。比如突然解决了一个困扰已久的算法难题,或者预见到一个新功能能让产品变得更好,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写在最后:
对话在凌晨结束,意犹未尽。我们约定,如果栋哥下次来深圳,要一起吃饭。这场聊天,就像在时代的洪流中,两个普通人暂时坐在同一条小船上,交换了一下手里的地图,聊聊来的路,也猜猜去的方向。地图可能粗糙,但真诚。
我们都不是“成功学”意义上的样本,我们的困惑多于答案,挣扎多于从容。但或许,正是这份对生活的认真、对来处的坦诚、对未来的朴素思考,让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稍微踏实了一点。
记录普通人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