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云南,我对“快乐”这两个字,忽然有了一种近乎颠覆性的新认识。
这种认识并非来自于书本,不是我在银滩的窗前读加缪或者博尔赫斯时悟到的,而是来自于一种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因为我总觉得,云南人,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山水之间的少数民族同胞们,他们实在是太快乐了。那种快乐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社交礼仪式的微笑,而是像高原的阳光一样,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相比之下,我们这些从小接受儒家规训、习惯了含蓄内敛的汉族人,甚至要比他们显得沉重得多,也“不快乐”得多。
在没有去云南之前,在我刚从北京辞职、逃离那座巨大的水泥森林,来到乳山银滩躺平的时候,我曾固执地认为,不攀比就是快乐。
那时候,我觉得快乐是一种“做减法”的逻辑。我不去和曾经的同事比年薪,不去和老同学比谁买了学区房,不去比谁的车子更体面。我躲在这个被称为“鬼城”的海边,看着潮涨潮落,觉得内心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我以为,这种没有竞争、没有压迫的宁静,就是快乐的终极形态。
然而,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宁静只是痛苦的休止符,却不代表快乐的奏鸣曲。
真正的快乐,不仅仅是内心的平静,更是一种外在的蓬勃。我现在认为,只有当你能够毫无顾忌地、发自肺腑地笑出来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快乐。
前面这两个观点,其实并不矛盾,它们也都是对的。“不攀比”是快乐的内在表现,是一种心理建设,是道家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是为快乐扫清了障碍;而“笑出来”则是快乐的外在表现,是生命能量的自然流淌,是那个具体的、鲜活的当下。
但是,问题来了: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我们要如何才能笑得出来呢?
这似乎成了一个现代人的世纪难题。我们每天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关心着千里之外的战争和股市,却唯独忘记了怎么牵动嘴角的肌肉。其实答案并没有那么深奥。能让你笑得出来的事情,就是快乐的事情;那些让你嘴角上扬的瞬间,就是快乐本身。不需要宏大的叙事,不需要深刻的意义,快乐就是一种生理反应。
这次去云南旅行,在对云南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现在看来无比朴素却又无比深刻的结论:
快乐的源泉,往往藏在人类最本能的需求里。吃到好吃的食物,味蕾绽放的那一刻,你就快乐;喝到好喝的饮品,清凉或温热滑过喉咙,你就快乐;放开嗓子唱歌,哪怕跑调也没关系,你会快乐;随着节奏跳舞,哪怕肢体不协调,你也会快乐。所以,人活着,真的应该多做一些能够让你感到快乐的事情,这样,你自然就会拥有快乐。
最简单的快乐法门,无非就是三个字:吃、喝、玩。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享乐主义,甚至有些“堕落”。尤其是在我们习惯了苦行僧式奋斗教育的语境下,谈论“吃喝玩乐”似乎总带着一种负罪感。但梭罗在《瓦尔登湖》里不也是在寻找一种最简单的生存方式吗?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命体验都无法享受,我们又何谈精神的升华呢?
也许,我真的该学学唱歌,学学跳舞了。
回首过去,以前的我从来不唱歌,也从来不跳舞。在KTV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鼓掌的“听众”,或者低头刷手机的“局外人”。在广场上看到跳舞的人群,我总是匆匆走过,甚至在心里暗自觉得那是老年人的消遣。正因为我这种自我设限的矜持,所以我不知道,原来唱歌和跳舞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快乐能量。那是身体的解放,是灵魂摆脱重力的一种方式。
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恨自己是一个被规训得太好的汉族人,而不是一个天生热情的少数民族。
如果我是少数民族,也许在我的血液里,就流淌着能歌善舞的基因。在面对篝火的时候,在面对山川的时候,我肯定能自然地歌唱,肯定能随性地起舞。那样的话,我肯定也更容易获得快乐。我们汉族的文化,太讲究“坐如钟,站如松”,太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我们从小被教育要稳重,要深沉,仿佛快乐是一种肤浅的表现。这种文化基因刻在骨子里,让我们在成年后,变成了一个个穿着盔甲的“套中人”。
我不禁在海边的深夜里拷问自己:为什么我到了四十岁,才明白这个如此简单的道理?
四十岁,孔子说是“不惑之年”。但我却觉得,之前的三十九年,我都被一种虚假的价值观所迷惑。我以为快乐需要通过成就、地位、金钱来换取,却不知道它其实就在手边,就在每一次张嘴、每一次抬腿之间。
说到吃喝,这其实是低欲望生活最核心的快乐来源。
我也曾陷入误区,以为只有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或者是山珍海味的奢华宴席,才能称得上是“美食”。但云南之行让我明白,吃喝不一定要吃得特别贵,吃得健康、吃得新鲜、吃得对味儿就行。你看那地里刚拔出来的一颗白菜,洗净了煮在汤里,那种清甜是任何调味品都无法模拟的;早晨刚下的一颗鸡蛋,简单的白煮,蛋黄的香气就是人间至味。这不也是美味佳肴吗?甚至是一杯白开水,在你口渴的时候,它也是清甜甘冽的。
我们往往被消费主义洗脑,觉得如果不消费昂贵的东西,就不配拥有快乐。
其实,不一定要大鱼大肉,不一定要满汉全席。那些东西吃多了,身体负担重,三高、痛风随之而来,其实并不健康。至于那些可乐、奶茶、工业啤酒,更是充满了糖分和添加剂,虽然能带来短暂的多巴胺,但长期来看,却是伤身体的毒药。极简的饮食,不仅省钱,更是对身体的慈悲。苏轼当年被贬黄州,没钱买肉,却发明了“东坡肉”,在野菜和粗粮中也能找到“人间有味是清欢”。这种境界,才是我向往的。
而唱歌和跳舞,就更是一种极致的低成本快乐了,它们甚至不用花一分钱。
你不需要买门票去昂贵的剧院,不需要办卡去高端的健身房。在自己家里,拉上窗帘,你就是舞台的王者;随便找一块空地,哪怕是海边的沙滩,哪怕是小区的花园,只要你愿意,那里就是你的舞池。只要你敢于唱出来,只要你敢于跳起来,你会发现,积压在心头的那些郁闷、焦虑,都会随着声音和汗水排出去。你会更快乐,那是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双重奖励。
为什么云南那些少数民族同胞那么喜欢唱歌跳舞?
以前我以为那是民俗,现在我明白了,那是生存的智慧,那确实是快乐的源泉。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物质财富上也许并不富裕,他们没有北上广深的高薪,没有繁华都市的豪宅。但是,他们却比我们这些在大城市打工、每天挤地铁、由于压力过大而脱发的人,要快乐得多。甚至,我觉得他们比那些所谓的精英富豪更乐观。精英们担心资产缩水,担心阶层跌落,眉头紧锁;而他们在火塘边弹起三弦,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我实在是应该向他们学习,让自己快乐一点,简单一点。
这种学习,不是去模仿他们的服饰,而是学习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不要总是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不要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我们现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我们总是怨天尤人,抱怨环境不好,抱怨怀才不遇;我们总是杞人忧天,担心明天会失业,担心老了怎么办,担心世界末日。
可是,就像马克·吐温说的,我这辈子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情,其中大部分都没有发生。
跳跳舞,唱唱歌,当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里的那些纠结就会停止。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人类在地球上存在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吃饭、睡觉、繁衍、玩耍。人生也没有那么悲惨。很多时候,悲惨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是我们用文学和哲学的滤镜,把苦难放大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句诗以前被我看作是消极的逃避,现在我却读出了一种活在当下的大智慧。这不就是存在主义吗?这不就是加缪所说的,面对荒谬世界的反抗吗?与其为不可知的明天而焦虑,不如为了确定的今天而干杯。
你总是把世界想得太复杂,总喜欢琢磨那些哲学名词。
我总是喜欢思考“存在的意义”、“虚无的本质”,读各种大部头的书,试图从中找到人生的解药。但去了一趟云南,我发现,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那些哲学名词救不了你的不开心,但一场酣畅淋漓的打跳可以。
所以,亲爱的朋友,还有我自己:跳起来吧,唱起来吧。
当你投入到那个节奏里,当你专注于那个旋律时,你就会忘掉一切。你会忘掉房贷,忘掉KPI,忘掉人际关系的纠葛,忘掉对衰老的恐惧。在那一刻,你只是一具快乐的躯体,一个自由的灵魂。这,或许就是我这个海边隐士,在云南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