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盛大的戒断反应:为什么我唯独对云南芒市念念不忘?自从那趟漫长而随性的旅程结束,从云南回到我所隐居的海边之后,我的生活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情绪悄然打断了。在这个算法极其精准的时代,我的手机屏幕上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推送着关于云南的视频。苍山洱海的云,热带雨林的树,街头巷尾的米线,还有那些穿着鲜艳民族服饰在阳光下慢悠悠踱步的人们。 我常常在这些短暂的影像里出神,看着评论区里无数和我有过相同轨迹的旅人留下的一句句叹息。很多人从云南回来之后都在感慨,说云南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杯醇厚而缓慢发酵的老酒,当时只道是寻常,离别后才觉醉意汹涌。他们说,还想再去,太怀念在云南虚度光阴的日子了。 看着这些文字,我在心里默默地回应,我也是。云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一个已经决定在海边孤独终老的人,生出了再度流浪的渴望,我也想回去! 然而,我所日夜思念的云南,并非是那些充斥着喧嚣与商业气息的庞然大物。不是那些高楼林立的大城市,不是已经成为流水线打卡地的昆明,不是人声鼎沸、文艺得有些刻意的大理和丽江,也不是那个在短视频里被过度包装的西双版纳。 我对那些地方的滤镜早已免疫。我真正眷恋的,是那些在地图上或许并不起眼,在主流视线边缘安静存在着的小城市,比如芒市,比如建水,比如腾冲。如果要在这个序列里排个先后,我最喜欢的毫无疑问是芒市,其次才是建水,然后还有腾冲。 如果生命允许我再次做出选择,如果我要去云南寻找一个可以长期居住、甚至停泊灵魂的港湾,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芒市。我想要去芒市,不仅仅是为了走马观花式的旅游,而是去切切实实地体验生活。 我想在那里租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看热带的植物如何在窗前肆意生长,体验那里一年四季的流转交替。我想要把节奏放慢到极致,去观察那里普通人的日常。看他们在清晨的早市里挑选带着露水的蔬菜,看他们在午后的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谈,看他们在夜晚的夜市里伴着微风喝着冷饮。我想要去感受一种完全不同于我们熟知的主流叙事的生活文化氛围。 坦白地说,我已经实在厌倦了汉族人那种千篇一律、沉重无比的叙事模式,更深深地厌恶着汉文化里那种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内卷。在那种叙事里,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台不能停歇的跑步机。 你必须不停地奔跑,去考取功名,去买房买车,去结婚生子,去在职场的泥沼里与他人互相倾轧,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成功而榨干自己的每一滴精力。我们被教导要吃苦,要隐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是,博尔赫斯曾说,“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想要保全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被世俗欲望绑架的核心。 所以,我无比向往去过那种属于傣族人的生活。我想去芒市,去那个被人们戏称为芒市不忙的地方,去过一种慢节奏的、平平稳稳的边境生活。在那里,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比别处要缓慢几分,人们不会为了明天的忧虑而提前透支今天的快乐。 我想要彻底远离人群的焦虑,远离那种一见面就暗自比较收入和地位的窒息感。我前半生都生活在内陆或者喧嚣的都市,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边境生活。那种文化交融、异域风情与本土习俗碰撞的边缘地带,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许,我真的该去亲身体验一下,去看看在国境线的边缘,人们是如何轻盈地度过他们的一生的。 促使我想去芒市的,还有一个最主要、也最实在的原因,那里的冬天不冷。我是一个对温度极其敏感的人。在我看来,冬天寒冷的地方,总是容易让人的心情变得压抑、抑郁,甚至让人不自觉地变得深沉。 北方的冬日,万物萧瑟,狂风怒号,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铅灰色。那种物理上的寒冷会一点点渗透进人的骨髓,进而冻结人的精神。在那种环境里,人很容易去思考一些关于生死、关于命运的沉重哲学。 可是,我已经不想抑郁了,我也一点都不想再装模作样地保持深沉了。尤瑟纳尔曾描写过那种对生命纯粹的渴望,而我现在,只想拥有简简单单的快乐和绝对的自由,我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在阳光下显得毫无意义的不必要的烦恼。 加缪说过,“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但我不想只在心里寻找夏天,我想直接生活在夏天里。天暖的地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不用穿很厚的衣服。 不要小看这一点,衣服的沉重,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当你被一层层的秋衣、毛衣、羽绒服包裹得像一个笨拙的熊,你的步伐是迟缓的,你的呼吸是受限的,你的灵魂似乎也被困在了这厚重的织物里。 卡尔维诺在他的文学讲稿里极力推崇轻逸,我也想要这种生命的轻逸。我想脱去沉重的冬装,轻装上阵,只穿一件简单的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在街头漫步,轻轻松松、毫无负担地活着。 当然,也有很多理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他们对我说,那里的气候并不完美,那里没有分明的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的区别。他们警告我,一旦到了雨季,会有长达半年的时间天天下雨,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墙壁会发霉,衣服永远晾不干,那种潮湿和阴郁会让人非常难受的。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那些过来人的经验或许是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但对于一个把人生当作一场大实验的隐士来说,别人的言辞永远无法替代自身的感知。我也得亲自去体验了,去淋过那里的雨,去闻过雨后泥土的腥气,去触摸过发霉的墙壁,才会知道那些真实的细节,才会产生属于我自己的、不可复制的真实感受。 马克·吐温曾说,“旅行是消除无知和仇恨的最好方法。”而我认为,亲自体验也是打破偏见和恐惧的唯一途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经验主义者,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我自己的身体反馈。 这就像是我现在居住的乳山银滩。外面的世界,新闻里、网络上,无数人都在嘲笑这里,他们说乳山银滩是海边的鹤岗,是一个毫无生气的鬼城,是一个只有被骗的老人才会来买房的荒芜之地。 可是,那又怎样呢?别人眼里的鬼城,却是我心里的桃花源。我太喜欢乳山银滩了,我偏偏就喜欢这座所谓鬼城的安静,喜欢它那种宛如无人之境的空旷与寂寥。在这里,没有早高峰的拥堵,没有邻里的喧哗,我可以一个人承包整片沙滩。 在银滩隐居的这些日子里,我不仅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大海在春夏秋冬里的不同面貌,它时而温柔如镜,时而狂暴如兽。我还在这种极致的孤独和静谧中,顿悟了很多过去在喧闹都市里永远无法想通的人生哲理。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寻找到的平静,我在乳山银滩的鬼城里同样找到了。 所以我确信,如果我真的去了芒市生活,芒市的边境风情、傣族的慢节奏、热带的雨水和阳光,应该也会给我看很多与银滩截然不同的大好风景。它一定会激发出我新的思考,让我在这条向内探求的道路上,悟出更多不同凡响的人生哲理。 如今,云南,是我在广袤的地图上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了。曾经我也有过环游世界的豪情壮志,但现在,别的地方我都不想再去,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只有云南,只有那个叫芒市的地方,它像是一个温柔的磁场,一直在暗中吸引着我,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呢喃在招唤着我。 在去云南之前,在北漂的疲惫和海边的长久隐居之后,我曾心如止水。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风景,我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产生那种强烈的心动了。 但是,唯独这一次去云南的流荡,那里的风,那里的阳光,那里的不急不缓,又一次让我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冰封的心,慢慢地融解了。我惊喜地发现,原来在这个日渐同质化、日渐无趣的世界上,还有一个如此美丽、如此独特的地方,值得我背起行囊,去深入地探究和生活。 当然,我必须承认,我现在的隐居地,这片海边的银滩,我也依然很喜欢。苏轼曾言“此心安处是吾乡”,银滩给了我最需要的安宁。但是,生命是一条流动的河,我还需要更多丰富的人生体验来喂养我的灵魂。如果有机会,如果机缘成熟,我一定会再次启程,离开这片熟悉的海,再回到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彩云之南。
海边隐居第四年:用一身正气,抵御漫长冬夜乳山银滩的一年四季,是非常之分明的。这种分明,既不像东北的严寒那样漫长得仿佛要吞噬掉春秋,也不像岭南的酷暑那样无尽得让人忘了岁月的更迭,它是一种大自然刀劈斧凿般均匀而果断的恩赐。 在这里,春天就是春天,海风开始变得柔和,万物复苏的律动清晰可闻;夏天就是夏天,烈日当空,海浪翻涌着热烈的情感;秋天就是秋天,天高云淡,秋风扫过落叶,带着一种澄明与肃杀;而冬天,就是结结实实的冬天,海风凛冽,寒意纯粹,透着一种清冷孤寂的底色。 这种泾渭分明的季节感,不像云南的很多地方。在云南,由于地处低纬度高原,很多城市往往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分,季风吹来的时候连月阴雨,季风退去的时候阳光明媚,四季的轮转在那里变得混沌而模糊。 我在这片被称为鬼城的海边,已经安安静静地住了四个年头。四年的日升月落,四年的潮霜雨雪,让我对这里的气候变化,已经熟悉到了仿佛能听懂它们呼吸的地步。 在我的生命节拍里,银滩的春天就是规规矩矩的三月、四月、五月;夏天则是炽热的六月、七月、八月;秋天跟随着九月、十月、十一月的脚步悄然降临;而冬天,则牢牢占据着十二月,以及次年的一月和二月。基本上,每一个季节就是不多不少的三月,大自然仿佛一位严谨的数学家,手里拿着一把精准的尺子,把一年的时光均匀而公正地四等分了。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也会想问问偶尔路过我生命的人:你是喜欢这种四季分明、界限森严的地方,还是喜欢像南方那样四季如春,亦或是终年如夏的地方呢? 坦白地说,如果要拷问我的内心,对我来说,好像更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没有凛冬的考验,春天的到来就不会如此动人;没有落叶的萧瑟,夏日的繁茂也显得平庸。四季的轮转,就像道法自然的一种隐喻,它让人在寒冷中学会向内敛藏,在温暖中懂得向外舒展。 但因为我并没有真正长时间地在昆明或者芒市那样的地方生活过,我作为过客的惊鸿一瞥,不足以支撑我得出一个绝对的结论。我不敢贸然地向这个世界宣告:我不喜欢四季如春的地方。任何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断言,都显得过于轻浮。 但我确实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很想去芒市,去那个中缅边境的小城,实打实地体验一下那里的一整年。我想去看看,那里的雨季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像诗里写的那样连绵不绝惹人愁,还是带着热带植物生长的狂欢?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普通人又是怎么在没有凛冬的岁月里,度过他们平凡的一生的。毕竟,人生在世,活着的唯一目的,或者说最高级的意义,就是去体验。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体验不同的温度,体验自己内心在不同环境下的回响。 不过,思绪飘飞之后,还是让我们说回到眼前的银滩吧! 看一眼日历,已然是三月份了。根据我那套严丝合缝的季节划分法,此时此刻,这就是春天。这意味着,那个漫长、难熬、冷酷的冬天,终于彻底地过去了。 回首这四年,虽然我一直在银滩这片土地上栖息,但严格算起来,只有前两年的那两个完整的冬天,是我结结实实、一天不落地用肉身去经历过的。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倒不是因为无法忍受寒冷,而是日复一日的清冷让我感到了一丝无聊,我选择了离开银滩,像候鸟一样飞去了北京;而到了第四年的冬天,也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我又离开了将近一个半月,去云南流浪了一圈。 你也许会好奇,作为一个没有工作的闲人,我是如何度过乳山银滩那漫长的冬天的呢? 在银滩,为了追求极简和低成本的生活,我租的房子是没有集中供暖的。不仅没有暖气,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其他有效的取暖设备。在这个空旷的鬼城里,面对呼啸的海风和断崖式下跌的气温,我差不多就是依靠着老话说的一身正气硬生生地度过。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年隐居时的情景。那一年,我租了一个空间极大的房子,两室一厅的格局。卧室的面积很大,显得空空荡荡,最要命的是里面没有空调。客厅也大得有些奢侈,角落里虽然伫立着一台立式的空调,但我却像对待一个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从来没有去打开过它。一方面是为了省电,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在潜意识里想用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来淬炼自己刚刚逃离都市大厂后的精神。 银滩的十二月份,其实还不算太冷,海风中虽然带着凉意,但尚在肉体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然而,一旦跨入一月和二月的门槛,那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冷得特别纯粹,特别直接。气温最低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跌破零下13度。那是一种缓慢而绵长的冷,无声无息地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在那些日子里,白天的时光我大部分是在客厅里度过的。如果老天爷赏脸,出了太阳,我就会像一只向日葵一样,准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清冷的世界,阳光洒在身上,那一刻的晒太阳是极其舒服的,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宇宙的馈赠。 但要是碰上阴天,没有太阳的光顾,屋子里就会变得像冰窖一样特别冷。没有办法,我只好找出一个可以反复充电的电热水袋,给它充上电,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来暖我那双冻得僵硬的手。 等到了晚上,漫长的黑夜降临,我退守到那个空旷的卧室里。这时候,我会把一个吹暖风的小太阳打开。那暗红色的光芒和微弱的热风,试图让这巨大的房间里的温度稍微升高一些。但这东西极其耗电,空气也会变得非常干燥,所以我从不一直开着,只是在睡前贪恋那一小会儿的温暖。 躺在床上,才是我一天中最隆重的防御工程。我的身下,铺着一层电热毯,这是我冬日里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上,被子最好要结结实实地盖上两层;这还不算完,最后还要把平时穿的厚重的羽绒外套压在被子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下面的脚部,不留一丝缝隙,以免夜里漏风。在气温跌到谷底、最冷的那几个深夜,我会迫不得迫开上一整夜的电热毯。 头两年的冬天,我就是用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一天一天地熬过来的。要是现在跟别人说我不觉得冷,那纯粹是自欺欺人的谎话。室内的最低温度,经常可怜地徘徊在五六度左右。我为了避寒,平时都住在朝南的卧室,而那间空置着的北面房间,在气温最低的三九天里,窗户缝里竟然会结出坚硬的冰棱,早上跑过去看到那一幕,真的是令人叹为观止。大自然的伟力,就这样毫不客气地侵入了我的私人领地。 而外面的世界呢?那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狂野景象。 如果没有风,天空又恰好悬挂着太阳的时候,外面的感觉其实还好,甚至比阴冷的室内要宜人得多。人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晒着太阳,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错觉。但是,银滩的冬天,哪有那么多风平浪静的日子?这里的冬天,海边最频繁的常客就是北风。只要有一阵风刮起,或者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外面的世界就瞬间变得异常寒冷。 我喜欢去看海边的落日,但这份爱好在冬天却成了一种巨大的考验。你只需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举在半空中准备拍一张落日的照片,没一会儿的功夫,手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变得彻底麻木;凛冽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皮被吹得僵硬,甚至做不出一个简单的表情。 最令人震撼的是下雪的时候,雪花不是静静地飘落,而是混着海滩上的细沙,被狂暴的大风裹挟着,在平坦的沙滩上疯狂地奔跑。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狂风呼啸,沙雪飞舞,就好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冰雪精灵在旷野上狂飙突进。那是一种带有毁灭感却又壮丽无比的自然之美,那场面,只要你看过一次,就终生让人无法忘怀。 后来,到了第三年的冬天,我实在有些倦怠了,便去到了北京暂住。而到了第四年的冬天,也就是刚刚过去的这段日子,十二月份我只在海边待了前半个月,直到二月份的初春才重新回来。这一次,我租的房子条件稍微好了一些,墙上挂着空调。于是,在那些难熬的晚上和清晨,我会向现代科技妥协,开一会儿空调来驱散寒气,屁股下面铺着的电热毯也成了经常开着的常备物品。 我的海边冬天,基本上就是这么在瑟瑟发抖与短暂的温暖中交替度过的。 其实,如果你问我,在这荒凉的海边,最可怕的是什么?我会告诉你,物理上、肉体上的冷,倒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大问题。多穿衣服,多盖被子,总能挺过去。这里面最大的问题,也是对灵魂最大的考验,是——你如何在这刺骨的寒冷中,一个人,清醒地去消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三个月。 寒冷是一个严厉的狱卒。它会强迫你穿上厚重臃肿的衣服,整个人一直冻得缩成一团,导致你运动极其不便。身体的蜷缩必然带来意志的消沉,你开始变得不想出门,连下楼倒个垃圾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于是,你只能长时间地被禁锢在家里。 可是,家里再大,又怎么比得上外面的开阔、空旷和自由呢?人一旦长时间被困在狭小的室内,断绝了与外界大自然的物理接触,就很容易陷入内耗。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壁,冥思苦想自己的人生,思考那些无解的终极问题,想着想着,人就很容易变得抑郁。而在冬天的海边独居,这种孤独和苦闷会被寒冷无限放大。 除了精神上的折磨,日常琐碎的生活也是一场场小规模的战争。每天要做饭、洗菜、洗碗,厨房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冷得简直刺骨,每一次伸手触碰水流,都像是一次针扎般的惩罚。 洗澡更是成了一项需要极其隆重心理建设的大工程,得好几天才能下定决心洗一次。洗的时候也要像打仗一样快速解决,绝不贪恋水流。洗完了擦干身体,就得赶紧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迅速钻进那个早就用电热毯预热好的被窝里,久久不愿出来。 在那些日子里,白天,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万物凋零的萧瑟,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难以寻觅;到了晚上,因为是鬼城,入住率极低,外面几乎没有灯光,天地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整整三个月,九十多个日日夜夜,这就是乳山银滩真实的冬天。如果换作是你,面对这种极度的严寒、孤独、黑暗与琐碎,你熬得住吗? 幸好,这一切我都已经真真切切地体验过了。在经历了肉体的战栗和精神的跋涉之后,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这种寒冷,也不再对独居的生活感到犹豫。 因为我深知,无论冬天多么漫长,宇宙的规律是不变的。此刻,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地来了。 我不再需要蜷缩在电热毯上,我只需走到阳台上,静静地等温暖的南风从蔚蓝的海面上轻柔地飘过来;等楼下草坪上那些沉睡了一冬的枯草,悄悄地泛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等楼前那棵光秃秃、沉默了几个月的杏树,在某一个清晨,突然爆发出满树绚烂的花朵。 到那时,一切的忍耐与熬煎,都会得到最美好的奖赏。
我在海边鬼城隐居:给想要逃离喧嚣的年轻人的避世指南傍晚的海风带着一点微凉的咸味,越过空旷的街道,吹进我半掩的窗棂。我泡了一杯清茶,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永远不知疲倦地翻涌着的大海。这里的节奏很慢,慢到你可以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慢到你可以看着一轮落日如何在海平线上一点点燃烧殆尽,将余晖铺满整片天空。 我是一个曾经在北京漂泊了七年,最终选择裸辞,来到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提前退休的闲人。在这里,我不上班,不内卷,依靠一点存款利息和自媒体微薄的收入,过着一种在世俗眼中或许有些离经叛道,但在我心里却无比丰盈的极简生活。 乳山银滩,这个在互联网上常常被冠以鬼城、海边鹤岗标签的地方,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房地产泡沫遗迹。但对我而言,它是我的瓦尔登湖,是我的精神避难所。常常有许多被困在城市钢铁森林里、饱受焦虑折磨的年轻人,在网络上看到我分享的看海、发呆、不工作的日常后,私信问我,他们自己是不是也能来银滩隐居。 每当这时,我都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渴望却又带着迷茫的文字,陷入沉思。我想,是时候坦诚地、毫无保留地揭开这层隐居的浪漫滤镜,和大家聊聊在银滩生活的真实面貌了。 第一重考验:你真的能忍受鬼城的绝对孤独吗? 乳山银滩被叫作鬼城,绝非空穴来风。每当旅游旺季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漫长的淡季降临,这里便展现出它最真实的底色——空旷、寂寥、人烟稀少。一栋栋海景房如同沉默的巨兽矗立在海岸线上,夜晚降临时,整栋楼或许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起。 所以,在乳山银滩生活,其本质上就是一种远离人群的生活。 在做决定之前,你必须无比诚实地问问你自己:你喜不喜欢远离人群?你害怕寂寞吗?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大多数人在城市的喧嚣中寻找安全感。在北上广深,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走进一家人声鼎沸的酒吧,或者融入熙熙攘攘的地铁人流中,那种肉体的拥挤会带给人一种虚假的自己并不孤单的错觉。但在这里,没有这些。这里的街道在冬日的午后空无一人,陪伴你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和偶尔飞过的海鸥的鸣叫。 苏轼曾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用来形容冬日的银滩再合适不过。在你能安于这份清冷之前,你首先要面对的是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凛冬。如果你害怕寂寞,总想身边有很多人围绕,如果你需要通过他人的反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那么,请你不要来银滩。 银滩不适合那些喜欢喧嚣、害怕独处的人。这里的寂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它会毫不留情地照出你内心的空洞与匮乏。如果你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对人群的依赖来到这里,你不会得到治愈,只会被巨大的虚无感吞噬。 相反,银滩是给那些喜好安静,喜欢独处的人准备的。像我一样,我厌倦了去揣摩别人的心思,更厌恶职场里的勾心斗角。我深知人和人是不能完全相互理解的,所以我选择退回自己的壳里。在这里,我可以不受打扰地阅读博尔赫斯的迷宫,可以在王小波那充满奇风异俗的精神世界里漫游,可以在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豁达中找到共鸣。孤独在这里不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特权,一种让你能够听清自己内心声音的最高级享受。 第二重考验:剥离便利,重建生活的烟火气 在现代大都市里,我们被资本和科技异化成了四体不勤的消费者。饿了,掏出手机点个外卖,半小时后热腾腾的饭菜就送到了门口。我们在享受便利的同时,也逐渐失去了对生活最基本颗粒度的感知。 如果你带着这种大城市的肌肉记忆来到银滩,你会被狠狠地教训。 在这里,你必须要学会自己做饭。不要指望着出去吃,因为到了淡季,成片的小区周围可能连一家开门的饭馆都找不到;更不要指望有外卖,即便有,也是屈指可数,而且配送费可能比你的餐费还贵,甚至根本超出配送范围。 如果你是一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成年依然奉行只要不进厨房就不会炸厨房的年轻人,如果你在内心深处抗拒做饭,觉得那是浪费时间,那么,你也不要来银滩。否则,在这片被外卖算法遗忘的土地上,你真的会饿死。 但在我看来,自己做饭并不是一种苦役,而是隐居生活中最重要的修行。 道家讲究道法自然,什么是自然?顺应日升月落的规律,用自己的双手去获取和处理食物,这就是最基本的自然。每逢农历的尾数是几的日子,我就去赶海边的大集。大集上熙熙攘攘,有带着泥土芬芳的刚拔出来的大葱,有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鱼虾,还有那些淳朴的、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山东大集摊主。 提着一篮子新鲜的食材回到那个月租几百块的家里,切菜、生火、热油下锅,听着刺啦刺啦的声音,看着水汽在锅盖上凝结。在这个漫长的、需要耐心等待的过程中,我重新建立起了自己与这片土地、与物质世界的真实联系。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曾详细记录他如何种豆子、烤面包,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人不再是一个异化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踩在泥土上的人。在银滩自己做饭也是如此,当你吃下自己亲手烹饪的食物,你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生活的本质,其实就藏在这一瓢一饭的烟火气中。 第三重考验:低欲望的底气与财富的真相 我们来谈谈最现实的问题:钱。 银滩被冠以鹤岗之名,最大的优势显而易见:这里的物价和房价低得令人发指。对我来说,银滩最大的吸引力之一就是租房子极其便宜。一年只需要三四千块钱,你就可以租到一套离海不远、设施齐全的房子。算下来,每个月的房租不过三百多块。 在北京,三四千块钱可能只够你在五环外租一个不见天日的隔断间,但在银滩,它能买下你一整年的居住自由。在这里,你不需要为了高昂的房贷或房租而像磨坊里的驴子一样永不停歇地工作;在这里,生存的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 但是,便宜的代价是荒芜。在银滩,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机会。这里的产业极其单一,除了为数不多的服务业和中介,你在这里赚不到什么钱。 走在银滩的街头,你会发现这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来养老、旅居的退休老人。他们有稳定的退休金,他们不需要挣钱,每天的任务就是赶集、跳广场舞、在海边散步。 但如果你是一个年轻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在这个没有职场、无法搞钱的地方,你必须得有存款。存款是你在这里隐居的底气,也是你能够每天安心看海、睡到自然醒的护城河。 这就回到了我一直推崇的低欲望生活哲学。在城市里,我们被铺天盖地的消费主义洗脑,需要最新款的手机、需要名牌包包、需要精致的下午茶来标榜自己的阶层。为了这些欲望,我们内耗、我们内卷,出卖自己宝贵的生命时间。 来到银滩,你必须斩断这些世俗的欲望链条。马克·吐温曾说:“如果你不懂得享受生活,那么就算你拥有整个世界,也是一种悲哀。”隐居的本质不是换个地方继续焦虑,而是降低物欲,从而获得时间的自由。 我的生活依靠存款的微薄利息和一点自媒体的收入,我不买奢侈品,我穿着几十块钱的衣服,我不社交,我不抽烟不喝酒。我的欲望极低,所以我不需要赚很多钱。如果你是一个满脑子世俗欲望、时刻想着暴富、害怕被同龄人抛弃的焦虑年轻人,银滩对你来说只会是一个牢笼。只有当你明白“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的道理时,银滩才会成为你的乐土。 第四重考验:大自然的残酷与季节的更迭 许多人对海边的想象,停留在阳光、沙滩、比基尼和四季如春的微风。然而,真实的大自然,不仅有它温柔的一面,也有它冷酷严苛的一面。 乳山银滩地处胶东半岛,有着四季分明的气候。这里的冬天,绝对不是你在三亚所感受到的那种和煦。 这里的冬天,有一种刺骨的苍凉。尤其是这里的绝大部分小区,因为入住率不达标等历史遗留问题,是没有集中供暖的。如果你怕冷,这是一个致命的考验。在决定来过冬之前,你一定要去租有自己供暖设备(比如电采暖、燃气壁挂炉)的房子,并且在租房时要像一个严苛的质检员一样,保证暖气效果非常好。否则,如果没有暖气,这里的冬天是非常难熬的。 海风夹杂着水汽,能够穿透厚厚的羽绒服,直达骨髓。你得确信你的身体和意志,能够熬过这漫长的、长达三个月的寒冬。在我隐居的头两年,我曾硬抗过没有暖气的冬天,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苦行僧般的修行。 不仅是冬天,胶东半岛的春天也来得异常迟缓。当南国早已繁花似锦时,银滩的春天还带着深深的寒意。有时候到了五月,海风吹在脸上依然没有明显的暖意,你需要穿着厚厚的外套度过漫长的倒春寒。 而随着全球气候变得越来越暖,原本以避暑胜地著称的银滩,到了夏天也没有过去那么凉爽了。骄阳似火的时候,这里成了一个并不是特别完美的避暑之地。偶尔我也会在严寒中逃离,去云南感受温暖,或者去大西北感受苍凉,但最终,我还是会回到这里。 因为气候的严苛,正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道家说“天地不仁”,大自然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从不为迎合人类而收敛它的冷酷。但我依然甘之如饴,只想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海边观察者。在经历了四季的凛冽与酷热后,你会对自然产生一种深深的敬畏。当经历了漫长寒冬,看到三月底第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绽放时,那种从心底涌出的喜悦,是永远待在恒温空调房里的都市人所无法体会的。 最后:隐居不是逃避,而是选择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回顾我在乳山银滩的这几年,这里并非完美无缺的乌托邦。这里有买不到外卖的窘迫,有冬天冻得瑟瑟发抖的寒夜,有远离现代文明便利的孤独。但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的代价。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描写了无数种城市的形态,而乳山银滩,这座空旷的鬼城,却给了我最真实的存在感。我在这里不用装模作样地活着,不用对着讨厌的老板假笑,不用为了虚无的KPI熬夜掉头发。 总而言之,乳山银滩是一把精准的筛子。它更适合那些真正想隐居避世、拥有一定积蓄、热爱自然、习惯独处且动手能力强的年轻人。它绝对不适合那些满脑子俗世欲望、渴望社交、无法忍受寂寞和不便的焦虑年轻人。 如果你已经看透了城市的幻象,如果你愿意用物质的极简去换取不被世俗凝视的清净,如果你能在孤独中找到如同宇宙般浩瀚的平静,那么,欢迎你来银滩。 在这里,大海永远为你敞开,落日永远为你燃烧。我们不追求世俗的成功,我们只追求在短暂的人生里,能够清醒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 正如苏东坡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地方,已是人生大幸。
在无人的旷野听风:论一种不合时宜的慢生活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台疯狂运转、濒临失控的机器,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都在对你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快一点。他们说时间不等人,仿佛时间是一头在身后穷追不舍的猛兽,只要你稍一停顿,就会被时代的履带碾压成粉末。 人们在地铁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拼命挤进去,在十字路口的红灯还剩三秒时疯狂踩下油门。在吞咽毫无滋味的午餐时,眼睛还要死死盯着跳动的屏幕和不断涌入的未读消息。 这是一种集体的热病,一种被现代文明精心编织的宏大谎言。他们不断向你灌输快就意味着效率,快就意味着成功,仿佛只有不断加速才算真正活着。 可是,面对这种震耳欲聋的催促,你偏要在内心的法庭上宣判这种逻辑的荒谬。你偏要慢下来,不信他们那套漏洞百出、压榨生命的鬼话。你深知,在生命的本质面前,速度是最虚无的幻象。 你决定做一场静默的叛乱。你要去慢慢地呼吸,去感受冷空气是如何穿过鼻腔,进入肺腑,再化作温热的叹息。你要去慢慢地走路,真切地感知脚底与大地的每一次接触,感受泥土或柏油路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就像丈量属于你自己的领土。 你要去慢慢地吃饭,把每一粒米、每一片蔬菜嚼碎,品尝食物在口腔里分泌的酶的甜味,而不是像填鸭一样塞满胃袋。你要慢慢地睡觉,体会身体逐渐下沉、意识缓慢消散入黑暗的厚重感。 你要慢慢地思考,让念头如同海面上的浮木,随波逐流,自然浮现,而不是像被鞭打的陀螺般疯狂旋转。你摒弃了所有的效率法则,剥离了社会赋予的层层身份。你唯一的愿望,或者说你最高贵的野心,仅仅是只想做一个慢下来的人,一个在这个荒诞运转的世界上,拥有属于自己时间刻度和呼吸节奏的人。 世界就这样从你身边飞快地跑过去。它像一阵狂野的、不讲理的风,裹挟着尘土、喧嚣、他人的欲望和时代的焦虑,呼啸而过。 你站在风暴的中心,或者站在边缘,头发被吹乱,衣角被掀起,可是你的内心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你一点也不着急。 你看着那些模糊的残影,看着那些被时间抽打着向前狂奔的人群,心里只觉得有一种冰冷的滑稽。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解体的时代,静止反而成了一种最坚固的抵抗。 有时候,当那阵风刮得最猛烈的时候,你不仅不随之起舞,你还要从容地坐下来。你在乳山那空旷的海边,或者在任何一个不被关注的角落,坐下来看一会儿夕阳。你看着那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速度,沉入地平线。它不讨好任何人,也不催促任何人。 你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满天繁星像冰冷的钻石一样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那些星星的光芒在宇宙中穿梭了几百万年才抵达你的眼睛,它们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类那点可怜的焦躁在宇宙的尺度下是多么不值一提。 或者,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你索性就在长满野草的草坪上躺下,闭上眼睛,让太阳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你的皮肤,你在那光天化日之下,心安理得地睡去。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种只存在于当下的自然现象。你彻底向阳光和大地臣服,而将那个狂奔的世界隔绝在你的梦境之外。 别人都跑向了远方。在他们口中,远方是一个闪烁着金光的词汇,代表着升职、加薪、更大的房子、更高的地位,代表着某种被社会公认却又虚无缥缈的到达。 他们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甚至不惜在拥挤的赛道上互相践踏。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匆忙而略显滑稽的背影,看着他们在欲望的沙漠里追逐着海市蜃楼。你忍不住在嘴里轻轻嘟囔,问他们跑那么快干什么,难道不觉得累吗。 这是一个发自肺腑的疑问,不带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的悲悯。你看着他们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被焦虑压弯的脊背,你想问问他们,前面到底有什么辉煌的东西在排队等着去认领。 其实,如果剥开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直面生存的底色,答案是极其荒谬且残酷的。在所有的终点线之后,在所有的荣誉和财富之后,在这个物理世界的尽头,唯一确定在等待每一个人的,只有那永恒的虚无,只有阎王爷,那个代表着绝对静止的终结。 死亡是人类最终的宿命,既然结局早已注定,是一片不可避免的黑暗,那么在这条通往坟墓的单行道上,我们为什么还要争先恐后、快马加鞭。他们急于奔向那个终点,却在奔跑的过程中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出发,把唯一拥有的、真实的沿途生命给彻底挥霍了。这种奔跑,与其说是对未来的追求,不如说是一种对当下的逃避。 还有一些老年人,他们似乎已经完成了这场马拉松的大半,常常喜欢摆出一副历经沧桑的姿态,对年轻人喋喋不休。他们用一种仿佛洞悉了宇宙终极真理的语调,兜售着他们的恐慌,说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四十岁了,一眨眼就六十岁了,一眨眼人就死了。 他们好像自己懂多大的道理一样,把自己的虚无感打包成人生指南,试图将这种对时间流逝的恐惧植入每一个年轻的大脑中。但事实上,这种抱怨不过是他们因为未能真正活过而产生的悔恨。 时间本身并没有快慢之分,它只是冷漠地流淌。当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在对未来的焦虑和对过去的懊悔中度过一生时,他自然会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因为他从未真正在任何一个瞬间停留过。他的人生是一本被飞速翻过的空白账本,除了劳碌的汗水,什么都没写下,最后只落得一句苍白的一眨眼。 可是,你拒绝听信这种被时间奴役的悲观主义。因为你懂得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难践行的真理,当你把当下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你又害怕什么时间过得飞快呢。 对于一个真正在此时此地活着的人来说,时间的长度已经失去了意义,取而代之的是时间的密度。过得飞快又怎样。只要你在这一天里,真正感受过海风的咸味,真正读懂过苏轼词里的一句旷达,真正为一只路过的流浪猫驻足过,真正享受过一顿自己亲手做的简单的热汤面,你就已经绝对地占有了这一天。 只要你没有在无意义的内耗和迎合他人的期待中荒废虚度,只要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是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你不需要用寿命的长短来衡量生命的价值,一个充分燃烧的瞬间,足以抵御永恒的黑暗。 在这种坦然面对当下的哲学里,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褪去了社会赋予的功利色彩,还原了它们最纯粹的模样。童年也好,青年也好,中年也好,对你而言,不再是通往下一个阶段的垫脚石,不再是必须完成结婚生子买房等特定任务的倒计时。 你觉得每一段时光都特别的美好。童年的懵懂与惊奇,青年的热血与迷茫,中年的平静与澄明,它们就像一串质地不同的珍珠,串联起你独一无二的存在。在那些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当你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小屋里,听着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这些过去的时光会像老朋友一样在脑海中浮现。 你不需要去追悔什么,也不需要去假设如果当初,你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温柔,细细品味那些曾经流淌过你生命的岁月,感受它们留下的温热余烬。每一段真实的经历,哪怕是痛苦,在时间的沉淀后,都变得值得咀嚼,那是你活过的铁证。 这个世界本来充满了丰富的细节和迷人的隐喻,但前提是,你必须有一双愿意停留的眼睛。如果你太着急赶路,眼睛只死死盯着那个虚幻的目的地,你就会可悲地错过身边的所有风景。你看不见路边野花如何在夹缝中挣扎出生命,看不见云朵如何在天空中变幻出奇异的形状,看不见初雪落在松枝上的轻盈。你牺牲了全部的真实,去换取一个虚无的头衔。 所以,你选择退出这场荒诞的角逐。让他们去在名利场里争抢吧,让他们在职场的泥沼里互相撕咬吧。你毫不在意。你只想一个人走到那无人的旷野中去,在胶东半岛苍茫的海岸线上,静静地站着,只为听一听那不受任何管辖的风声。那风声里没有绩效考核,没有房贷,没有世俗的评判,只有大自然最原始、最冷酷但也最自由的呼吸。 在这个被一套严密的成功学逻辑统治的社会里,也许你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彻头彻尾不成功的人。你没有体面的头衔,没有耀眼的财富,没有在北上广深拥有一套令人艳羡的房产。你只是一个提前退休靠着微薄利息生活的隐士,一个在他们眼中不思进取的闲人。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的内心充满了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因为你清楚地知道,你的人生体验是绝对独一无二的。你没有复制任何人的模板,你没有屈服于任何人的恐吓,你勇敢地直面了生命的虚无,并在这种虚无中,用自己的方式构建了意义。 你拥有了对自我时间的绝对支配权,你体验了清风明月,体验了不内耗的自由。在这场短暂而偶然的人生旅途中,能够不受蒙蔽地、清醒地、按照自己的意志活过,这就是你对自己交出的完美答卷。别人眼中的失败,恰恰是你作为自己生命的主宰者,所获得的最伟大的成功。
所以,乳山银滩的遗憾又是什么呢?清晨,当我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散步时,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背,又退回浩瀚的深蓝色中去。远处的太阳刚刚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洒在连绵二十公里的柔软沙滩上。四周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和海浪的呢喃,再没有任何人造的声响。 在这个被称为“海边鹤岗”或是“鬼城”的地方,我已经度过了好几个春秋。我在这里躲避着大城市的喧嚣,躲避着职场的内卷,过着一种极简的、低欲望的隐居生活。经常有网上的朋友问我:你在那里生活得那么惬意,难道那里就是十全十美的桃花源吗?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呢。所以,乳山银滩的遗憾又是什么呢? 在我漫长的观察与沉思中,我觉得,它的遗憾,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留不住人。 一、慷慨的自然,无人认领的盛宴 虽然它的自然景观非常漂亮,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近乎奢侈的美。 在乳山银滩,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毫无保留的慷慨。这里有美丽的大海,那不是大城市里被人工修饰过的景观湖,而是真正广阔无垠、充满原始力量的海洋。一年四季,大海的颜色都在变幻。春天是温润的碧绿,夏天是耀眼的湛蓝,秋天是深邃的靛青,而到了冬天,当北风呼啸时,海面又会变成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灰白。绵延二十公里的白沙滩,沙质细腻得如同面粉,光脚踩在上面,你能感受到地球最温柔的触感。这里的落日更是堪称一绝。傍晚时分,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紫罗兰和暗金的混合色,那一刻,我想起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绘的那些梦幻般的场景,但银滩的落日比任何文字都要真实而壮丽。 除了大海和沙滩,这里又有清新的空气和蔚蓝的天空。对于曾在北京雾霾中挣扎了七年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无价之宝。北方的海边气候干燥、晴朗,阳光总是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被彻底清洗。夜里抬头,你能看到璀璨的星河,那些星光在寂静中闪烁,犹如博尔赫斯笔下的迷宫,让人深感宇宙的浩瀚与人类的渺小。在这里,大自然就是你最好的心理医生。 更不要说,这里还有吃不完的便宜的海鲜。清晨的集市上,带着海水腥甜味的海蛎子、扇贝、螃蟹被随意地堆在路边。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大盆新鲜的生蚝,回到出租屋里,清水一煮,就是最顶级的美味。苏轼曾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在这里,你不需要腰缠万贯,不需要在职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只要你有一颗闲适的心,大自然这无尽的宝藏和丰富的馈赠,就全都属于你。 可是,遗憾的是,这样一场大自然的盛宴,却少有人来赴宴。 二、繁华退潮后的寂静,真正的“鬼城” 尽管拥有着如此令人惊叹的自然禀赋,但是这里总也看不到几个人,尤其是冬天,就像鬼城一样。 “鬼城”,这是外界给乳山银滩贴上的一张挥之不去的标签。当我在漫长的冬日里走上街头,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那些密密麻麻、沿海而建的几百个小区,像是一座座沉默的现代碑林。抬头望去,几十层高的住宅楼里,到了夜晚,只有零星的两三盏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车驶过。路边的商铺大门紧闭,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转让”告示。 除了夏天那短短的两个月,会有一些来避暑的游客让这里短暂地喧闹一阵之外,这里的大部分时光都寂静无比。 这种寂静,不是大城市里深夜的片刻宁静,而是一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近乎于虚无的死寂。风吹过空荡荡的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海浪拍打着无人的海岸,仿佛在上演一出没有观众的史诗戏剧。在这样极致的寂静中,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转。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叹息。 三、孤独的门槛,为何天堂门可罗雀 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这里当然是天堂。 我就是那个将这里视为天堂的人。在经历了北京那七年勾心斗角、疲于奔命的日子后,我对人群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倦。我讨厌拥挤的地铁,讨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群消息,更厌恶那些为了碎银几两而不得不戴上的虚伪面具。当我在银滩租下那套面朝大海的便宜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只关心潮涨潮落和粮食蔬菜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在这里,没有复杂的社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去超市买东西一样简单明了。我可以一整天不开口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读书、写作、看海。就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寻找到的安宁一样,我在银滩的寂静中找到了内心的锚点。 但是,喜欢安静的人太少,大部分人都喜欢热闹。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孤独与安静的。他们需要城市的霓虹灯来驱赶内心的恐慌,需要拥挤的人潮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需要无休止的娱乐和社交来填补精神的空虚。哲学家帕斯卡尔曾说过:“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大城市的喧嚣,虽然让人疲惫,但也像一种麻醉剂,让人们无暇去面对真实的自我。而当你身处银滩这样空旷寂寥的环境中,所有的外在刺激都消失了,你不得不独自面对庞大而深邃的自我。这种直面灵魂的体验,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令人窒息和恐惧的。因此,他们匆匆地来,看了一眼大海,便又像逃难一般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焦虑的钢铁森林中去了。 四、狂暴的北风与候鸟的退场 更现实的原因是,冬天北方的海边确实太冷,北风太猖狂。 如果说夏天的银滩是一位温婉的少女,那么冬天的银滩就是一位脾气暴躁的老汉。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南下,在辽阔的海面上毫无阻挡地积蓄力量,最终狠狠地撞击在这片海岸上。这里的温度或许没有东北那么低,但这裹挟着湿气的六七级大风,却能轻而易举地吹透厚重的羽绒服,直刺骨髓。 在没有集中供暖的银滩(大部分空置小区因为入住率不够无法供暖),冬天的每一天都是对意志的考验。狂风呼啸时,连出门散步都成了一种奢望。天地之间一片萧瑟,大海也变得灰暗而愤怒。 面对这样严酷的自然环境,人们像候鸟一样去南方。 那些在夏天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老人们,到了十月底十一月初,便纷纷收拾行囊,锁上房门,像成群结队的候鸟一样,飞往海南的文昌、云南的西双版纳,去寻找温暖的阳光。我也曾在大降温的冬天,背上背包去云南的大理、芒市游荡了五十多天,去感受那里的四季如春。 当候鸟们离去,银滩就彻底陷入了冬眠。这种季节性的人口大迁徙,让这座小城始终无法建立起一种稳定而持续的社区生态,它注定只能是一个供人暂歇的驿站,而不是一个可以长久扎根的故乡。 五、诗意与面包的博弈,被劝退的年轻人 环境的艰苦或许还可以克服,但更致命的遗憾在于,年轻人在这里又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很难留下来。 这是所有四五线小城和边缘地带共同的悲哀,在银滩被放大了无数倍。这里没有成规模的产业,没有高新科技园区,没有写字楼,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超市、饭馆和房产中介。对于一个怀揣梦想、或者仅仅是需要养家糊口的年轻人来说,这里是一片经济的沙漠。 大城市虽然内卷,虽然有着让人窒息的通勤和加不完的班,但那里有工作机会,有上升的通道,有能够支付房租和换取食物的薪水。但在银滩,除了做直播、干中介,或是像我这样依靠存款利息和一点自媒体收入的“异类”,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明天吃什么?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许多在网络上看中了这里低廉的房价和美丽的海景,怀揣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梦想的年轻人,满腔热血地来到这里。但在短暂的蜜月期过后,他们很快就会被柴米油盐的现实击溃。当微薄的积蓄耗尽,当对大海的审美疲劳产生,他们最终只能无奈地拖着行李箱,重新回到那个他们曾经厌恶的内卷世界。 就像塞林格笔下的霍尔顿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但现实是,你首先得有钱买得起站在麦田里的门票。银滩无法提供这张门票,所以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血液流失。 六、暮气沉沉的桃源,活力的终结 于是,走在大街上,能看到的人也都是老人。 留在这里的,几乎全是已经退休、领着养老金的老年人。他们不需要再为生计奔波,不需要考虑职业发展。低廉的物价、清新的空气和广阔的活动空间,让他们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银滩确实也很适合老人,早睡早起,没有夜生活。 这里的节奏慢得仿佛停滞。清晨,老人们聚集在早市上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讨价还价;白天,他们在海边的广场上打太极、跳广场舞;太阳一落山,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整个小镇就陷入了沉睡。这里没有酒吧,没有迪厅,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没有任何能够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现代消费场所。它安静、祥和,像是一座巨大的养老院,充斥着一种平和却又无可奈何的暮气。 但一个地方,一个国家,只剩下老人了,那这个国家还会有活力吗? 这不仅仅是银滩的遗憾,也是一个令人深思的社会问题。年轻人是水,是风,是打破规则的力量,是创造新事物的源泉。一个只剩下老人的地方,就像是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即使倒映着再美的晚霞,也无法掩盖其内在生命力的干涸。 没有年轻人的喧闹,没有新思想的碰撞,没有对未来的野心和渴望,这里的每一天都只是昨天的重复。它被定格在了一个夕阳无限好的黄昏里,却永远也迎不来充满朝气的黎明。对于在这里生活的老人来说,这是安度晚年的幸事;但对于这片土地本身来说,却是一种深刻的悲哀。 七、在落寞中寻找自我的归宿 银滩的遗憾就是这个吧,留不住人,留不住年轻人,只会越来越落寞。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落寞只会加深,不会减弱。它就像是一个被时代列车抛弃的边缘站台,风景如画,却无人问津。 但是,或许正是这种遗憾,这种落寞,才成就了它独一无二的价值。如果这里真的引进了产业,留住了年轻人,变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它就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精神避难所了。它就会变成另一个被商业和欲望吞噬的普通城市,充满了勾心斗角和焦虑内耗。 道家讲“祸兮福之所倚”。银滩的“留不住人”,恰恰为像我这样渴望远离尘嚣的人,保留了一片干净的自留地。我在这里看着大海,看着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们,内心无比平静。我知道它越来越落寞,我也接受它的落寞。 因为在这份巨大的落寞与寂静中,我找回了自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拒绝宏大叙事:我在海边,看北京慢慢下沉四年了。乳山银滩的潮水退了又涨,带着一种盲目而确定的永恒,在这样的自然节律里,社会学意义上的时间失去了原有的刻度。离开北京整整三年多,那座庞大、喧嚣、以至于让人感到眩晕的北方巨城,就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铅块,渐渐在我的意识里失去了重量。 我极少去回想它,极少去回想那里干燥刺骨的冬风,或是拥挤在地铁车厢里混合着汗水、焦虑与劣质咖啡的气味。这种记忆的缺席并非出于刻意的遗忘,而是一种心灵新陈代谢后的自然剥落。 人的灵魂无法长久地附着在不毛之地。当你拥有了眼前这片毫无遮拦的大海和头顶明朗的星空后,你会发现,那座城市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投掷情感与眷恋的事物。那里没有一片海滩属于我,没有一阵风为我停留,那是一座拒绝提供无条件庇护的城市。 如果像加缪笔下的默尔索那样,诚实且冷静地解剖这种被称作厌恶的情绪,我会发现,地理意义上的北京其实是无辜的。它只是一堆巨大的石头、柏油和玻璃的几何集合体。真正让我感到生理性反胃的,是附着在这些建筑之上的、名为工作的现代生存体制。 我们总是把对劳役的憎恨,错位地投射到关押我们的那座城市身上。我时常在海边那毫无遮挡的阳光下想,如果在这座庞大的机器里,工作能留有一丝喘息的缝隙,如果它能赋予人支配时间的自由,哪怕它不能兑换成丰厚的数字,哪怕只能换取粗茶淡饭和一屋一榻,我大概也曾愿意妥协。 我或许愿意在那片灰色的天空下继续隐忍。因为自由,哪怕是极其微茫的自由,也足以成为人类忍受世间荒诞的理由。 然而,这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假设,一个西西弗斯在推石上山时短暂的白日梦。工作,尤其是现代意义上的雇佣劳动,其本质就是对个体自由的彻底褫夺与异化。 它要求你交出太阳升起时最清醒的头脑,交出黄昏时仅剩的余温;它将人的生命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碎片,装进名为KPI的盲盒中,然后标价出售。在那些密不透风的格子间里,在那些被无意义的邮件、冗长的会议和勾心斗角的算计塞满的日历里,自由是一个被明码标价后又被证明为伪劣产品的虚伪词汇。 没有哪一种出卖灵魂的商业契约会慷慨地附赠自由,资本的逻辑里只有效率与榨取,它容不下加缪所赞美的阿尔及尔海滩上那种无所事事的、充满生命力的阳光。 决裂的时刻发生在2022年的夏天。那个年份像是一个偶然的引信,但其实炸药早已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在无数次挤上早高峰地铁的绝望中堆砌完毕。当时的社会背景只是加剧了荒诞的浓度,迫使我提前直面生存的真相。 现在回望,那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逃亡。即便没有那个具体的节点,在往后那漫长而重复的岁月里,在某一个同样令人窒息的清晨,我依然会平静地交出那份辞呈。因为觉醒的人无法继续装睡,看到过真实天空的人无法再忍受天花板的压迫。 辞职,离开北京,这不仅是一个选择题,更是灵魂为了生存下去所作出的本能反应。无论命运的齿轮如何咬合,我最终都会亲手切断那条将我绑在齿轮上的锁链,走向属于我的旷野。 每个人生来都带着某种不可磨灭的底色。我的天性,就像这银滩上随风滚动的沙粒,只懂得顺应风的形状,只认同自然的法则。 我渴望毫无遮挡的日照,渴望能打湿衣襟的潮汐,渴望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这是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对自由与自然的饥渴。而北京,那座象征着人类意志与权力的巅峰之城,恰恰是一个人造的封闭系统。 它庞大,却在自然属性上极其贫瘠。它的人造公园被修剪得如同僵死的标本,护城河的水流仿佛患了抑郁症,连树木的生长都带着一种被规划的憋屈。真正的自然是狂野的,是无序的,是不需要人类去定义的。在那座城市里,我找不到一棵可以坦然与其对视的树,找不到一片未被人类欲望污染的原始风景。 随着漫游岁月的推移,我逐渐明白,北京只是一个巨大的象征,我所排斥的,是所有以吞噬个体为代价的庞然大物。不止北京,我对所有的超级大都市都抱有一种冷静的疏离与拒绝。 我曾在上海的霓虹灯下行走,那里的精致透着一种排他的冷漠,黄浦江的水倒映着永不眠的资本狂欢;我也曾在重庆那如迷宫般的3D魔幻建筑中穿梭,江雾与火锅的麻辣交织,却掩盖不住钢筋水泥压迫下的局促与逼仄;我还在南京的梧桐树下驻足,这座城市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历史底片,常常让人喘不过气。 走过这些地方,我发现它们虽然面貌各异,方言不同,但内核却惊人的一致——它们都是人类欲望无限膨胀后的结晶,都是剥夺宁静的喧闹场,是制造内耗与内卷的熔炉。我不喜欢它们,没有例外。 所以,一切千头万绪的思索,都可以归结为一个最简单、最不容辩驳的结论:我不喜欢北京。在过去那些混沌的日子里,这种不喜欢常常与对劳役的憎恶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城市的错还是工作的错。 而现在,当我彻底卸下了职场的枷锁,当我站在这片退潮后的银色沙滩上,任凭干燥晴朗的北风灌满我的衣袖,当我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地苍茫、什么叫做宇宙的静默之后,我有了更清晰、更决绝的判断。 如果此刻有人以世俗眼中的高薪作为诱饵,试图将我重新拉回那个巨大的齿轮之中,让我再去忍受那污浊的空气和虚伪的人际关系,那对我而言,无异于一种宣判死刑。失去自由的活着,比肉体的消亡更加令人胆寒。我绝对不会再向那片被我抛弃的、充满压抑与恐怖的钢筋围城迈出哪怕半步。 在无数个听着海浪声入眠的静谧夜晚,我时常会将北京想象成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围城。这并非钱钟书先生笔下那种关于婚姻的温和隐喻,而是一种更具物理压迫感和精神囚禁感的城池。 这座城市曾经拥有世界上最宏伟的古城墙,那是历史留下的防御与隔离的实体印记。虽然在时代的推土机下,那些青砖灰瓦早已化为尘土,物理上的城墙不复存在,但无形的城墙却在现代文明的浇筑下被建造得更高、更坚固。 那是户口的城墙,是房价的城墙,是阶层固化、消费主义和无休止的欲望共同砌成的城墙。它矗立在每一个呼吸着那里空气的人的心里,阻断了他们望向旷野的视线。 这种城墙的压迫感,只有在经历过身处其中与彻底抽离的双重状态后,才能体会得最为深切。当我还作为这围城中的一个数字、一个劳动力、一个北漂时,我唯一的本能就是寻找出口。 我像一只在玻璃罐中不断碰壁的飞虫,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渴望着哪怕一丝外界真实的微风。逃离,成了我全部生命力的唯一指向。 而如今,我成功地站在了城墙的废墟之外,站在了没有边界的海岸线上,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呼吸着夹杂着海带腥味的自由空气。此时,若再让我凝视那座城,我心中只剩下悲悯与深深的厌倦。一个已经砸碎了镣铐、在阳光下舒展过四肢的自由人,是绝不会再主动走回牢房,去套上囚服,重新做回城市的囚犯的。 如果要在无垠的空间中寻找灵魂的安顿之所,我的审美排序是极其清晰且不妥协的。我最热爱的,是那种毫无人类雕琢痕迹的纯粹的大自然,是绝对的旷野。 是大西北那苍凉、风沙漫卷的戈壁,是西藏那寒冷、高耸却无比圣洁的雪山,更是我眼前这片永不停歇吞吐着泡沫的蔚蓝大海。在这些地方,人类微小如蝼蚁,却能卸下所有的伪装,获得最大的精神自由与平静。 退而求其次,如果非要在城市这种聚落中停留,我只能接受那些被丰富的自然景观所包裹、所渗透的城市。在我的漫游岁月中,这样的地方极其罕见,几乎只在彩云之南的边缘地带遇到过。像景洪,像芒市,那里的植物比建筑更高大,热带的温暖阳光和丰沛的雨水让城市更像是一个建在森林中的部落,而不是建在混凝土上的工业机器。 然而,必须承认一个如同冬日海水般冰冷的事实:在这个正处于狂飙突进发展期的庞大国家里,绝大多数被称为大城市的地方,都是对自然的一种野蛮背叛。 它们是资本、效率和权力意志的试验场,是密密麻麻的钢筋、玻璃和水泥浇筑而成的灰烬森林。在这些由冷酷的几何直线构成的空间里,树木只是作为点缀的绿化带、作为一种市政指标而存在,泥土被柏油死死封锁,鸟鸣被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喇叭声彻底淹没。 这里盛产摩天大楼,盛产错综复杂的立交桥,盛产永不熄灭却刺眼的霓虹灯,却唯独没有一寸可以供灵魂栖息的真正的森林。在人造的假森林里,人只会异化成孤立无援、互相撕咬的野兽。 我所追求的极简生活,我的向往其实极其简单,简单到在现代都市人看来可能有些不思进取。我只渴求那些在远古时代人类生来就拥有、如今却被现代文明变成奢侈品的东西。 我向往清晨不用戴着口罩就能大口呼吸的清新空气,那空气里应该有泥土的芬芳和海洋的咸涩;我向往没有被工业废水和人类贪婪染色的清澈水流,能倒映出飞鸟自由的影子;我向往一抬头就能看到毫无遮拦的、完整的穹顶状的天空,而不是被高楼大厦切割成碎块的井底之蛙的视野。 我需要生命的节律与宇宙同频,每天坐在沙滩上,亲眼看着一轮红日跃出海面,又看着一弯冷月在树梢升起。我需要视野所及之处,有大片大片毫无功利目的、肆意生长的绿色植物。这些,才是我定义活着的基础标尺。 人的认知总是需要在不断的自我剖析中才能剥离表象,变得澄明。絮絮叨叨地回顾了这么多,我突然像加缪笔下的默尔索在海滩上感受到刺眼阳光那一刻般恍然大悟: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逃离,似乎一直找错了具体的靶子。 我不仅仅是讨厌北京。北京只是一个最极致、最庞大、最具压迫感的标本。我真正讨厌的,是城市这种反自然的、异化的生存形态。 是那种将千万人如工蚁般聚集在一起,用消费主义、效率至上和人际倾轧建立起来的现代蜂巢。只要具备了这些城市的基本特征,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无论它地处何方,我都本能地感到厌恶。我是一个天生与城市这种庞然大物八字不合的局外人。 但既然思绪是从北京开始的,不妨还是让它在北京终结。时间也是一种残酷而诚实的度量衡。看着镜子里不再紧绷的脸庞,必须承认,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不再是那个二十多岁时,怀揣着对所谓伟大首都的虚幻憧憬,渴望在三里屯的霓虹灯下寻找存在感的毛头小子。年轻的血液需要热闹,需要去拥挤的Livehouse听一场躁动的摇滚,需要去看先锋话剧装点精神,需要在一群人的狂欢和酒局中确认自我。但现在的我,已经彻底剥落了这些喧嚣的需求。 我对各种文艺的包装感到疲倦,对呼朋唤友的无效社交感到深深的厌烦。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畔所领悟的,我更愿意坐在一个南瓜上,由我一个人占有它。我只想要一方足够宁静、足够让我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土地。而北京,那里的空气中都充满着人与人、人与欲望摩擦的噪音,它太喧闹了,喧闹到让人无法进行任何真实的思考。 除了精神上的喧嚣,还有一种极其现实、极其荒诞的物质剥削横亘在每个人的头顶。北京的房价,是一个超越了正常人类劳动价值的黑色幽默。 在那座城市里,我不仅永远无法依靠诚实和平静的劳动买得起哪怕一个厕所大小的产权,甚至连租赁一个能够体面转身的空间,都在迅速掏空我的口袋。 如果生存的逻辑变成了这样:为了拥有一间仅仅用来睡觉的小小混凝土盒子,我必须出卖我所有的白天,必须把自己死死地绑在一份让我极度焦虑、毫无尊严和自由可言的工作上,忍受上司的脸色,忍受毫无意义的内耗和丑陋的勾心斗角——面对这样的一份浮士德式的契约,我的回答是绝对的拒绝。如果活着就是为了成为房产的奴隶,为了给钢筋水泥还债,那这种生活还不如当场将我扼杀。我的生命,绝不该耗费在这样一出荒诞剧中。 至于人——构成城市最复杂的元素。老实说,北京也没有任何值得我频频回首的身影。这并非因为我生性冷酷无情,而是因为我看透了那座城市里人际关系的底色。 那些继续留在北京挤地铁、敲键盘、在会议室里争论的人,不管他们穿着多么光鲜的套装,谈吐多么优雅,本质上都是一群失去了自由的人。他们是被那座城市、被欲望、被各种房贷车贷死死禁锢的囚徒。在他们疲惫的眼神和精于算计的言辞中,我找不到任何滋养我灵魂的东西,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去效仿或学习的特质。 我所偏爱的人类,是那些身上带有风的气息、眼里有星辰大海的人;是那些热爱自由胜过热爱金钱、热爱自然胜过热爱权力的人。而我深知,这样的人早已被城市的排他性所驱逐,他们注定不会生存在北京的环路以内,他们只散落在大地的边缘,在西藏的旷野,在大西北的戈壁,在云南的山林,在寂静的海边。 逻辑的推演进行到这里,一切变得如海面上的地平线一样清晰。事物让我厌恶,人物让我感到疏离,物理环境压迫我,精神氛围消耗我。 既然在那座巨大的围城里,找不到任何一丝能够牵绊住我灵魂的真实重量,既没有值得留恋的风景,也没有值得挂念的同类,那么,我究竟还有什么理由去怀恋它? 去浪费我生命中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缅怀那段充满束缚的岁月?不,没有任何理由。对于一个真正走向旷野的人来说,怀恋曾经的牢笼,就是对自己此刻自由的亵渎。
初七,离开家乡: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县城容不下灵魂今天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随着夜色渐深,还没等时针划过午夜的零点,属于故乡的烟火气便已悄然冷清了下来。此刻,那些在外地打拼的年轻人们,应该早就拖着被父母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熟悉又逐渐陌生的故乡,随着拥挤的人潮,踏上了返回大城市的高铁、大巴和航班。 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重新变得空旷,县城高铁站安检口外,则挤满了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假期结束了,生活又要露出它原本冷峻的面目。 [图片] 一、300天的兵荒马乱,只为兑现7天的美梦 对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年轻人来说,过年,其实就像是一场无比绚烂却又极其短暂的梦。 为了这场梦,他们要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默默忍受三百多天的辛苦劳动。这三百多个日夜里,充斥着早高峰地铁里令人窒息的拥挤,充斥着深夜写字楼里毫无温度的惨白灯光,充斥着外卖盒里逐渐变凉的饭菜,以及无数次咽进肚子里的委屈与疲惫。 他们用三百天的兵荒马乱、咬牙硬撑,才终于换来了这六七天无忧无虑的美梦。在这场梦里,他们不再是公司里那个代号为小张小李的螺丝钉,而是重新变成了父母眼中长不大的孩子;他们不需要定七点半的连环闹钟,每天叫醒自己的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他们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防备,在老家破旧但温暖的沙发上,贪婪地呼吸着安全的空气。 然而,梦终究是会醒的。当返程的闹钟在初六或初七的清晨刺耳地响起,现实的引力便瞬间将他们扯回了地面。 二、孤独的出租屋,荒诞世界里的临时避难所 为什么一定要走?因为城市化的快速迭代,就像一台轰隆隆向前碾压的巨型机器,让年轻人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故乡去大城市打拼。 巨兽般的城市吞吐着海量的资源、资金和梦想,它向每一个小镇青年招手,承诺着无限的可能。可是,当他们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才发现,能在大城市买得起房、真正扎下根来的年轻人,少之又少。面对动辄几千甚至几万一平米的房价,他们每个月微薄的薪水就像是杯水车薪,显得如此荒谬而无力。 买不起属于自己的万家灯火,他们只能租房住。 过完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他们又只能重新回到自己那个狭小、孤独的出租屋。当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迎接他们的没有热气腾腾的晚饭,只有冷冰冰的空气、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他们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土特产塞进逼仄的冰箱,然后颓然地坐在床沿上。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繁华都市里,他们只能靠着自己一个人,像一粒微小的尘埃一样,努力地在这个荒诞、庞大且冷漠的世界里,寻找一个可以立足的坐标。 三、勇敢又可怜的漂泊者:谁不想离家近一点? 如果有的选,谁不想和自己家里人住在一起呢?谁不想下班后能顺路去看看父母,周末能陪家人逛逛街,离得近一点,感受那些触手可及的温度? 但是,现实的无奈在于,在广袤的乡村,在那些经济活力匮乏的小县城里,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更找不到能够支撑起一个家庭未来开销的大钱。为了生存,为了给未来的伴侣和孩子一个更高的起点,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背上行囊去大城市。 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北漂,沪漂,深漂。 漂泊的漂字,精准地刻画了他们的生存状态:没有根系,没有定所,随着资本和机遇的浪潮四处颠簸,漂泊异乡。这些年轻人是无比勇敢的,他们敢于孤身一人在陌生的丛林里厮杀,敢于直面未知的风浪;但同时,他们也是可怜的。他们就像是被时代连根拔起的植物,悬浮在半空中,故乡已经成为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而远方又迟迟无法给予他们一个真正的家。 四、职场牛马的自嘲:大城市的钱,真的好赚吗? 我们总以为去了大城市就能赚到钱,可是在大城市,真的就能轻易赚到钱吗? 确实,大城市的工资单看起来数字更庞大,在这里也许真的可以赚到大钱。但是,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暗中标好了高昂的价格。在大城市,消费也是令人咋舌的高。房租轻而易举地吞噬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工资,通勤、社交、一日三餐,每一项都在像海绵吸水一样榨干他们的钱包。赚得多,花得也多,隐形贫困人口成为了这群人的真实写照。月底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他们常常会陷入自我怀疑:我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更残酷的是,大城市的工作从来都没有那么好干。这里汇聚了全中国最聪明、最拼命的头脑,内卷成为了常态。KPI考核、末位淘汰、无休止的加班文化……沉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然,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又怎么会用充满辛酸的玩笑,把自己比作职场牛马呢?他们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黑色幽默来消解内心的痛苦,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下脚步,一旦不再做拉磨的牛马,就会立刻被这座高速运转的城市无情地甩出轨道。 五、县城婆罗门与不眠的霓虹:被撕裂的归属感 既然大城市这么苦,为什么不回县城呢? 因为回到县城,他们发现这里早已经不是童年记忆里的那个乌托邦。现在的县城,有着属于县城自己的潜规则,有着盘根错节的县城婆罗门。在这里,人情世故往往比个人能力更重要,好一点的工作机会被牢牢把控在少数人手里,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便满腹才华,也常常感到报国无门。 不仅工作机会少,认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的机会也少。他们在大城市看惯了话剧、展览,习惯了随时可以点到的深夜外卖,习惯了这种充满边界感却又高度自由的生活。回到老家,又没有大城市的多元娱乐,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城市凌晨依然璀璨的灯红酒绿,哪还能适应小城市每天晚上八九点钟街道就空无一人的寂寥,哪还能适应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早早就上床睡觉的缓慢节奏? 六、肉身与灵魂的错位:随波逐流的时代宿命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正如互联网上那句无比扎心的话所说: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县城容不下灵魂。 大城市的高房价和高成本,拒绝接纳他们的肉身,让他们始终是个外地人;而小县城的人情社会和匮乏资源,又无法安放他们被现代文明开化过的、渴望公平与奋斗的灵魂,让他们成了故乡的异乡人。 在这种巨大的撕裂中,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自由。绝大部分人,在短暂的纠结和挣扎之后,依然会默默买好返程的车票,继续去大城市做着那个微小的齿轮。只有极小部分人,或许因为家庭底气,或许因为机遇巧合,才会真正留在家乡。 这不是他们个人的意志所能决定的,这是时代发展的庞大潮流。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他们只能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样,随波逐流,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向前奔涌。 七、终点与期盼:愿你的漂泊,终能换来灯火可亲 过完年了,假期彻底清零。他们背起行囊,就要重新回到大城市,继续在工位上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他们将自己的青春折算成数字,去赚取来年春节回家的那一张张昂贵的车票,去换取那些用来维系亲情、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的压岁红包。 这是一种略带悲剧色彩的循环,但在这循环中,依然跳动着不屈的生命力。 我由衷地希望,这些在暗夜里默默前行的年轻人们,都能得到命运的眷顾。 希望他们在这个残酷又充满机遇的大城市里,真的能赚到那些梦寐以求的大钱;希望他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在大城市里买到属于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哪怕面积不大,哪怕贷款很长。 希望他们终有一天,能脱下漂泊者的外衣,成为这座城市里真正的城里人,拥有那一纸代表着安稳的城里户口,更拥有内心深处真正的归属感。 当那一天到来时,过年,他们就可以把远在老家的父母也接到大城市去。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也能享受大城市顶级医疗带来的安全感,享受这宏大都市的繁华与便捷。 到那时,他们就再也不用每年像候鸟一样,为了短短几天的假期而辛苦地跨越千山万水,疲于奔波;在离家分别的时刻,再也不用别过头去,让眼泪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落下。 愿每一个在异乡打拼的你,新的一年,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电影已死,而海边的落日正大放异彩到了春节,各种春节档的电影又上映了。空气中似乎又开始弥漫起那种熟悉的、喧嚣的、带着浓烈商业气息的狂欢味道。 无论是在手机屏幕上,还是在偶尔瞥见的社交媒体里,总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宣发通稿。这个电影的票房是多少,那个又打破了什么令人咋舌的影史纪录。 这些庞大的数字和狂热的讨论,对我来说,仅仅只是新闻而已,甚至连新闻都算不上,顶多是风中飘过的一丝嘈杂。 因为我已经很多年都不看电影了。 梭罗曾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们几乎没有读到过什么重要的新闻。读到过一个人被抢劫,或被谋杀,或因事故而死……我们不用再读了,有一次就够了。” 对于如今的电影市场,我的感受亦是如此。当那些惊人的票房数字在各大榜单上跳跃时,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被无数人追捧的视觉盛宴,那些在热搜上挂着的话题,在我隐居的海边,就像是另一个遥远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与我此刻吹着的这阵清爽的海风,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与电影的割裂,并非一日之寒。大概是从疫情开始吧,我就几乎不进电影院了。 那是一道清晰的分水岭,不仅隔断了人们物理上的位移,也彻底改变了我精神层面的摄入习惯。在那之前,去电影院似乎是生活的一种惯性,是填补时间空白的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当灾难降临,当生活被迫按下暂停键,当电影院的铁门紧紧关闭时,我突然发现,原来不进那个黑暗的房间,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崩塌,我的精神也没有因此而枯竭。 相反,那种被迫的隔离,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外部娱乐世界的关系。 我开始习惯于在没有银幕闪烁的日子里,向内探寻,向自然索求,从而渐渐戒掉了那种对光影刺激的依赖。 [图片] 而我现在在乳山银滩隐居,这里甚至都没有电影院。这是一座常被外界戏称为鬼城的海边小城。 这里没有繁华的商业街,没有鳞次栉比的霓虹灯,更没有那种贩卖造梦空间的现代影城。 对于习惯了都市便利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匮乏,但在我眼里,这恰恰是它最迷人的地方。这里的空白,给了我最大的自由。 没有电影院的诱惑,我也就没有了被裹挟进消费主义浪潮的可能。物理空间上的缺失,完美地契合了我精神上的断舍离。 在这里,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只有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的轨迹。这种纯粹的自然存在,本身就是对人工造景最好的一种抵制。 如果在银滩要看电影,必须去十几公里以外的市区。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对于一个追求极简生活的人来说,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心理鸿沟。 十几公里,意味着要等公交车,或者要驱车前往;意味着要从我宁静的领地,重新踏入那个充满汽油味和喧哗声的世俗之地。 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花费钱。时间是我现在最宝贵的财富。 我宁愿把这几个小时用来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也不愿把它消耗在来回的奔波和无意义的等待中。 钱虽然不多,但靠着存款利息和偶尔的自媒体收入,我必须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维持我自由生存的刀刃上,而不是用来购买一张虚幻的入场券。 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电影票的钱,看一部可有可无的垃圾电影,值得吗?这不仅是一个经济学上的算计,更是一个关于生命价值的拷问。 我们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极其有限的,为什么要把它们浪费在那些粗制滥造的影像垃圾上? 那些千篇一律的剧本,那些浮夸做作的表演,那些靠着特效堆砌起来的空洞画面,看完之后除了感到一阵虚无和疲惫,什么也留不下。 用我宝贵的生命切片,去交换一部甚至连基本逻辑都无法自洽的烂片,这对我来说,是一笔亏本到极点的买卖。 极简生活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懂得拒绝,懂得在一切没有真正价值的事物面前,果断地转身离开。 现在还有什么好电影呢,不过都是资本炒作出来的。这个时代的电影工业,已经沦为了一条冷冰冰的流水线。 真正的创作者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深谙大数据和流量密码的产品经理。他们通过算法计算出观众的情绪点,然后拼凑出各种博人眼球的桥段。 他们用天价的宣发费用,把一部平庸之作包装成旷世神作;他们雇佣无数的水军,在各大评分网站上制造虚假的繁荣。 艺术的真诚在这个资本的斗兽场里被消解得荡然无存。屏幕上播放的不再是导演对世界的独特思考,而是资本家对韭菜们钱包的精准收割。 看透了这场充满铜臭味的金钱游戏,我就再也无法带着一种纯粹的心态去欣赏那些所谓的大片了。 卡尔维诺曾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描绘过虚假的繁荣,如今的电影市场,不过是一座用资本堆砌起来的、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图片] 回想起来,2019年以前我确实经常看电影,有时候一年会看上一两百部。那是我曾经的文艺青年岁月,一段充满了求知欲和探索欲的时光。 那时的我,爱好文学,爱好电影,爱好艺术。我会在周末的下午,一个人钻进电影院,或者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拉上窗帘,对着电脑屏幕,贪婪地咀嚼着伯格曼、塔可夫斯基、王家卫们的长镜头。 我曾以为,那些光影交错的世界就是我精神的避难所,是我对抗庸常生活的武器。我试图从那些虚构的故事里寻找人生的答案,试图在文艺的滤镜下为自己的北漂生活镀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但是疫情一来,哪里也去不了,电影院去不了,美术馆去不了,整整持续了三年。 这三年,像是一场漫长的闭关。当所有向外的触角被强制切断,当所有借以逃避现实的文化场所被贴上封条,我被迫面对最真实、最赤裸的自己。 一开始是焦虑,是抓狂,是那种文艺食粮断供后的戒断反应。但渐渐地,在日复一日的居家隔离中,在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四季变换的过程中,我开始醒悟。 我发现,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文艺,我曾经如饥似渴吸收的艺术,在生死存亡的自然规律面前,在无常的命运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了电影,没有了美术馆,地球依然在转动,春天的花依然会开。我意识到,真正的内心的平静,是不可能依赖于这些外部的文化消费品来获得的。 而后我又离开了北京,这座我曾经非常热爱的文化之都,现在只觉得它是一座恐怖之都。 曾经,我迷恋北京的胡同,迷恋798的艺术气息,迷恋国家大剧院的穹顶。但在经历了七年的北漂岁月和三年的疫情洗礼后,滤镜碎裂了。我看到了这座城市华丽外袍下爬满的虱子。 高昂的房价、拥挤的地铁、让人窒息的效率、人与人之间冷漠而功利的算计,这一切构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碾压着每一个试图在这里寻找梦想的人。 所谓的文化之都,实际上是一个吞噬青春和健康的恐怖之都。在这里,人们内耗、内卷,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永远也推不到山顶的巨石。 我终于明白,我所热爱的并不是北京本身,而是我曾经投射在它身上的那个虚幻的文化倒影。当我决定辞职,决定逃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抛弃了这座城市。 大城市有什么文化?只有都市文化,欲望的文化。 当我们剥去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你会发现,大城市里孕育出的所谓文化,其内核无非是消费和欲望。 它教唆你去攀比,去购买你并不需要的东西;它制造出各种身材焦虑、容貌焦虑、地位焦虑,然后顺理成章地向你推销解决这些焦虑的产品。商业广告牌上的完美生活,高级餐厅里的精致摆盘,写字楼里的成功学神话,这些就是都市文化的全部。 它是一张编织得密不透风的网,将人们牢牢地困在欲望的牢笼里,让人永不满足,永远疲惫。 在这样一个充满功利色彩的环境里,谈论纯粹的艺术和文化,就像是在沙漠里寻找绿洲一样荒谬。 而我喜欢自然,清心寡欲。这是我在乳山银滩隐居后,逐渐确立的生活信仰。 道家讲究“大道至简”,“致虚极,守静笃”。当我远离了名利场,将物质需求降到最低,我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不再需要用名牌来标榜自己,不再需要用社交来证明存在感。我只需要一口干净的空气,一顿粗茶淡饭,一张能安稳睡觉的床。 都市再也吸引不了我了,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我看来就像是孩童们无聊的过家家游戏。都市的文化在我看来都毫无意义,至少跟我无关了。 我已经跳出了那个由欲望驱动的循环系统,我的人生不再以升职加薪、买房买车为坐标系。既然我已经彻底背弃了都市的价值观,我又怎么可能还会对它的衍生品感兴趣呢? 那我为什么要去电影院看那些讲都市文化的电影呢?我不感兴趣啊。 现在的电影,十有八九都是在描绘都市人的爱恨情仇、职场精英的勾心斗角、中产阶级的无病呻吟。镜头里充斥着钢筋水泥的森林,充斥着为了金钱和权力而扭曲的面孔,充斥着那种让我感到窒息的焦虑感。 看着银幕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在写字楼里尔虞我诈,看着那些为了虚荣而陷入疯狂的男男女女,我只会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感。 我已经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那种生活中逃离出来,我怎么可能还会花钱买票,去黑暗的电影院里重温那种噩梦?他们所在意的,我弃之如敝屣;他们所痛苦的,我觉得滑稽可笑。 我的心已经属于旷野,再也装不下那些狭隘的都市叙事。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句话,简直是我现在生活的完美写照。
为什么你的快乐让他们感到膈应?致每一个试图逃离系统的局外人窗外是乳山银滩惯有的风声,干燥,冽厉,带着北方特有的那种直来直去的坦荡。这种天气,若是放在七年前的北京,大概会让我裹紧大衣,在拥挤的地铁口咒骂一句这该死的寒冷。但在这里,在我的海边小屋里,这风声听起来却像是一首关于自由的复调乐章。 海就在不远处,灰蓝色的,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我这个闲人。 最近常有朋友问我,小胖,你现在这种状态,究竟算是什么? 我通常会笑着回答:“躺平,摆烂,混吃等死。” 说这话时,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看似自嘲的背后,藏着怎样一种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 很多时候,你只是把躺平和摆烂当作一种保护色的自嘲,仅仅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嫉妒,甚至是为了消解那种潜藏在空气中的敌意。试想一下,如果你把你现在的这种生活状态,堂而皇之地称之为提前退休,称之为财务自由的初级阶段,那会发生什么? 你会刺痛很多人。 在这个崇尚奋斗、歌颂苦难的社会语境里,如果你不工作,不吃苦,不为了那个名为成功的胡萝卜而像驴子一样拉磨,你就是一种异类。那些还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那些背负着三十年房贷不敢请假的人,那些在职场勾心斗角中身心俱疲的人,他们听到你“舒舒服服什么也不做,天天躺在海边晒太阳、吹海风”,内心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爽。 他们会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忍受996的福报,凭什么他们要在早晚高峰的洪流中被挤成肉饼,凭什么他们要看老板的脸色、忍受甲方的刁难,而你,却可以拥有大把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 人类的痛苦,往往并不来自于自己的匮乏,而来自于对他人的嫉妒。加缪在《局外人》里写道:“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不为母亲的葬礼哭泣的人,都有被判处死刑的危险。”同样的,在这个时代,任何不为房贷和车贷焦虑、不为升职加薪拼命的人,也有被周围目光判刑的危险。 所以,我很清楚,我必须低调。我必须用摆烂这个词,来从道德高地上走下来,主动示弱。我说我是个废柴,我说我在混日子,这样,他们心里就会平衡一些——“哦,原来他只是个无业游民,那没事了。” 这是一种生存的伪装,就像变色龙改变肤色一样自然。 当然,这也涉及到了我在做的自媒体。 我不否认,把我的生活包装成躺平和摆烂,甚至带一点颓废的色彩,确实更符合现在大众的情绪出口。在这个极度内卷的时代,人们需要在网络上看到一个替身,一个替他们去过那种不负责任生活的人。我深知人性的这一点弱点。 点击率高了,流量大了,自然就能赚到钱。 虽然我已经提前退休,依靠存款的利息,足以在银滩这个物价低廉的鬼城维持几十年的温饱。这里房价两三千一平,租房更是便宜得惊人,蔬菜水果新鲜又廉价。我的物质欲望极低,一个月一千块钱,就能让我过得像个国王。 但是,谁不想多赚点钱呢?钱是自由的堡垒,是抗风险的堤坝。如果能通过分享这种生活方式赚取一些额外的收入,让我的存款厚度再增加一点,让未来的安全感再夯实一点,何乐而不为? 但我时刻警惕着,像警惕海边的离岸流一样警惕着流量这个陷阱。 我知道,我不能为了流量而欺骗自己,更不能为了迎合算法而把自己搞得很累。那将是最大的讽刺——我为了逃离职场的劳累而辞职,如果却在自媒体的赛道上重新把自己累成狗,那我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我辞职的初衷是什么? 那一刻的回忆至今清晰。那是2022年的夏天,我在北京奋斗了七年。七年,足够让一个细胞全部更新一遍,也足够让一个满怀梦想的青年变成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出入写字楼,喝着星巴克,但实际上我一无所有。我买不起北京那动辄千万的房子,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卫生间都没有。身体的透支,精神的紧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卷了。我想休息。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渴望,就像缺氧的人渴望空气,像干渴的人渴望水。 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是,长期的休息,如果缺乏精神的支撑,往往会滑向另一种深渊——无聊。叔本华说,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我逃离了痛苦,如果不做点什么,很快就会撞上无聊。 一个人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每天只是盯着天花板,或者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海边游荡,时间久了,虚无感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你淹没。 所以,我开始做自媒体。写写文章,拍拍视频,记录一下这海边的落日,分享一下我读过的书,吐槽一下这荒诞的世界。 这既能帮我打发那些漫长得有些奢侈的时间,摆脱无聊的纠缠,又能顺便赚点钱,买点好吃的,甚至攒下来作为下一次去云南、去西藏旅行的基金。 但这其中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必须厘清。 对于我来说,做自媒体不是工作,而是退休后的娱乐。 这就像那些在广场上跳舞的大妈。她们跳舞是为了比赛吗?是为了拿奖金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想出风头的心思,但更多的是为了消遣,为了社交,为了活动筋骨。 做自媒体,就是我的广场舞。 我在键盘上敲击出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大妈们踩出的每一个舞步;我发布的每一个视频,就像是她们挥舞的红扇子。如果有人看,有人鼓掌,有人打赏,那自然是开心,就像广场舞大妈被围观群众叫好一样;如果没人看,数据惨淡,那也无所谓,反正我也锻炼了大脑,记录了生活,愉悦了自己。 这种心态的转变,是我在海边隐居这几年最大的收获之一。 [图片] 然而,这种生活哲学,要让别人理解,尤其是让长辈理解,简直比登天还难。 如果你跟家里的长辈说:“我三十几岁就退休了,我不干了。” 他们的反应绝对不是为你感到高兴,而是惊恐,是愤怒,甚至觉得你疯了。 “你才三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怎么能退休呢?” “你不工作,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你不结婚?不生孩子?那你是要让我们家断后吗?” 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人生有一套标准且唯一的剧本:读书,毕业,工作,结婚,买房,生孩子,养孩子,退休,带孙子,死。 任何偏离这个剧本的行为,都是大逆不道的,都是极其危险的。他们不允许你这么年轻就跳出这个循环。他们觉得吃苦是人生的底色,是必须履行的义务。他们自己操劳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的苦,如果你不跟着吃苦,他们会觉得你背叛了他们,甚至背叛了这个家族。 他们要你像他们一样,把自己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死死地拧在工作的机器上,拧在房子的钢筋水泥里,拧在孩子的尿布和辅导班里。 这是一种代际的隔阂,更是一种价值观的断裂。 你跟他们无话可说。因为你们的终极目的截然不同。 你的目的是自由。是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那样,确立自己的生活节奏;是像庄子那样,“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像王小波那只特立独行的猪,无视猪圈的规则,在大自然中自由奔跑。 而他们的目的,似乎就是束缚。是用一张由道德、责任、面子编织而成的大网,把你紧紧地裹住。他们不仅自己在这个网里挣扎,还要把你拉进来,如果你想剪破网钻出去,他们就会用“不孝”、“不负责任”、“没出息”这些道德的大棒来敲打你。 他们不相信人可以是自由的。或者说,潜意识里,他们恐惧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你要独自承担生命的重量。他们习惯了依附于集体,依附于体制,依附于家庭关系,一旦离开了这些,他们就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 不仅是长辈,甚至很多同龄人,很多年轻人,也是这样想的。 这才是最让我感到悲凉的地方。 在长期的社会规训下,很多年轻人已经丧失了想象另一种生活的能力。他们不相信人生真的可以有快乐和自由,他们笃信人生就是苦海,就是竞技场。 当你展示出你的快乐,你的悠闲,你的自由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向往,而是怀疑,是排斥,是膈应。 你的自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生活的局促和狼狈;你的快乐,像一根刺,扎破了他们用忙碌和消费主义堆砌起来的虚假充实感。 为了不让他们觉得膈应,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你只好再次披上躺平和摆烂的外衣。 “哎呀,我就是个废物,不像你们那么有上进心。” “我这日子过得也挺没劲的,还是你们充实。” 听到你这么说,他们舒服了。他们的优越感回来了。他们觉得虽然自己累点,但至少是在正道上,而你虽然闲,但你是被时代抛弃的落伍者。 这样,他们才有面子,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在那个笼子里奔跑。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潮水退去,当银滩的星空低垂,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根本不想像他们那样生活。 哪怕一分钟也不想。 你厌恶那种为了一个几十平米的鸽子笼而透支未来三十年的生活;你厌恶那种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而不得不进行的虚伪社交;你厌恶那种在职场上为了蝇头小利而互相倾轧的丑陋嘴脸。 你想要的,仅仅是快乐和自由。 这听起来很奢侈,但实际上,只要你愿意放下一些东西,它又触手可及。 只要不买房,不背负那沉重的债务大山; 只要不结婚,不陷入那复杂的一地鸡毛; 只要不生孩子,不承担那无休止的焦虑和巨大的经济成本。 你会发现,原来活下去,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你的存款,哪怕在别人眼里不算多,但在低欲望的加持下,足够你几十年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幸好,你有存款。这是你对抗这个世界的底气,是你手中那把打开牢笼的钥匙。 你可以不需要对任何人假笑了。那些曾经让你作呕的领导,那些虚情假意的同事,那些势利眼的亲戚,你可以统统拉黑。永远不再联系。 在这个被称为鬼城的地方,在乳山银滩,你是隐形的,也是透明的。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你可以像加缪笔下的默尔索一样,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阳光好的时候就晒太阳,想看海的时候就去看海,想写诗的时候就写诗。 只要不违反法律,哪怕是所谓的道德,也不能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当然,我也必须诚实地告诉你,这条路,是孤独的。 当你选择背对人群,走向大海的时候,你就注定要独自面对风浪。没有了热闹的聚会,没有了世俗的恭维,没有了家庭的喧嚣,你必须学会和自己相处。 你必须学会面对深夜里突如其来的虚无感,必须学会处理生病时无人递水的凄凉,必须学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给自己寻找意义。 我在云南旅行的时候,看过大理的云,听过丽江的歌;我在西藏的时候,仰望过布达拉宫的雪,感受过高原的冷峻。那些旅途中的风景告诉我,世界很大,而人很渺小。 既然人如此渺小,生命如此短暂,为什么还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上呢? 孤独是自由的影子。既然想要享受阳光下的自由,就必须接受身后那长长的孤独。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公平的交易。 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此刻,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海浪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我想,一会儿我会煮一壶茶,读几页苏轼的诗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苏东坡在一千年前就能参透的道理,我们现代人却往往在物欲中迷失。 这就是我的生活。不是躺平,不是摆烂,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一次向内行走的回归。 祝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那片海,和那份不被定义的自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卷来卷去黎明时分,乳山银滩的海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冷峻。我坐在窗前,看着红日从海平线缓慢升起,将灰暗的海水染成碎金。 在这个远离喧嚣的角落,时间似乎失去了城市里那种急迫的刻度。 常常有人在我的账号下留言,带着困惑问我:“人要一直上班吗?不上班怎么活下去呢?”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却又无比真实的现代存在主义疑问。 我们仿佛一出生就被抛入了一条永不停止的履带上。习惯了齿轮的咬合,以至于忘记了人类原本拥有双脚,可以自由地在旷野上行走。 面对这个问题,我总是望着窗外亘古不变的大海,在心里给出一个平静的答案:当然,人可以不用一直上班。 就像这片海,它从不打卡,从不汇报。它只是遵循着月亮的引力,自由自在地涌动着。人类的生命,原本也应该像自然万物一样,拥有不必将整个生命抵押给写字楼的自由。 然而,自由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需要坚实的土壤。 想要不上班,你得有其他的手段来养活自己。做生意、做自媒体、回老家种地,或是写小说,都可以。至少你的收入要能覆盖开支,达到一种平衡。 你不能像塞林格笔下那个只想在麦田里捉悬崖边孩子的霍尔顿那样,仅仅停留在精神的叛逆上,你必须在物理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堡垒。 当年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盖起小木屋时,曾精打细算过每一笔开销。他用极低的生存成本,换取了大把时间去倾听森林的低语。 在银滩也是如此。看着一年只需三四千块钱的房租,和菜市场里便宜新鲜的果蔬,我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要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微型经济系统,你就不必再去上什么朝九晚五的破班。生存的恐惧一旦消散,你再也不用在拥挤得令人窒息的地铁里,去呼吸别人呼出的浊气。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状态。 我们说的不上班,就是拒绝像卓别林《摩登时代》里的工人那样,完全交出自己的自由。 在名为职场的巨大工厂里,人被异化成了最基础的生产要素。用现在的语境来说,就是不再做牛马了。 牛马的悲哀不在于劳作本身,而在于永远无法决定前进的方向,永远要在皮鞭下为了一捆草料耗尽心血。 我曾在北京漂泊了七年,深切体会过那种身不由己的疲惫。那是一种卡尔维诺笔下《看不见的城市》里最沉闷的底色,每个人都在奔跑,却没人知道终点在哪。 现在,我拒绝再玩这种荒谬的游戏,我收回了对自己肉体和灵魂的绝对控制权。 仔细想来,这真是一种深刻的悲哀。我们好像被某种坏东西绑架了,觉得人就应该一直拼命,不能停下。 仿佛停下来休息就是犯罪,就是大逆不道。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描绘了那个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荒诞隐喻。现代人的荒诞在于,我们不仅推着石头,还主动要求增加石头的重量。 直到把头发熬白、背脊熬弯,进入坟墓才得以喘息。这难道不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吗? 我们不想这样生活,我们想要快乐和自由,想要轻松地度过一生。 我向往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无视一切设置好的命运,自由地在旷野里游荡。轻松度过一生,是在看透世俗虚妄后,选择的一种轻盈姿态。 当然,一说到轻松度过一生,老辈子肯定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你想得美呀,凭什么你能享福?” 在他们的宏大叙事里,人生就是一本写满苦难的经书。这种愤怒,带着一种时代造就的悲剧色彩。他们试图用过去的苦难来绑架现在的年轻人,让我们重复那条旧路。 可是时代不同了呀。你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活得幸福一点,轻盈一点吗? 当我们已经跨越了物质极度匮乏的阶段,如果依然把吃苦当作人生唯一目的,无异于刻舟求剑。 我们不是为了工作而活着,而是为了活着才去工作。 随着时代的更迭,人们对幸福的认知也不同了。 过去的人觉得要组建家庭、子孙满堂才是幸福。但现在,个人的自由才最重要。 单身也好,丁克也罢,我们有权拒绝被强加的社会时钟。尤瑟纳尔在《哈德良回忆录》中探讨了人性的复杂与自由,选择单身正是践行对自我灵魂的忠诚。 正是因为可以不结婚、不生小孩,人的压力才会小很多。 你不需要为了天价学区房透支未来三十年的生命,不需要为了应付复杂的婆媳关系心力交瘁。 只要坚持自己,无视别人的催婚和指责,你就不会走上被拖累一生的贼船。当你放弃了那些世俗的包袱,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完全可以不用去当牛马了。 把现代人钉在工位上的,除了家庭责任,还有无尽的消费欲望。 如果你只有你自己,你的人生压力肯定会小很多。没有了牵绊,你就是一阵风,随时可以吹向云南的大理,领略大西北的苍凉,或者在银滩的家里宅上一个月。 资本主义为我们精心编织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如果你不被消费主义绑架,简单朴素的衣食住行也能让你很快乐。 在海边隐居,我发现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件纯棉T恤,一碗清淡蔬菜粥,一间能照进阳光的屋子,足以安放肉身。 道家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极简不是自虐,而是剥离繁杂后的清明。 很多快乐是不需要花钱的。看落日、看满月、看云卷云舒,大自然每天都在无偿展出最绝妙的画卷。 书本里的智慧比一杯奶茶还要便宜。翻开博尔赫斯的《沙之书》,或是感受马克·吐温的幽默,与伟大灵魂对话的成本微乎其微。 有人会说,花钱会有更大的快乐。我承认,但花钱的代价是赚钱。 如果赚钱耗费了巨大的体力和精力,让你不堪忍受,让你不快乐,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 于是,这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问题:人要一直工作吗?最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你觉得想要快乐必须付出沉重代价,那就去努力。愿意为了大平层和豪车忍受996,那也是一种选择。 而我觉得,如果有些快乐需要放弃太多自由,我可以选择不要。我更想要轻松就能获得的快乐。 就像苏轼说的:“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我不能做消费主义的奴隶,被虚假的快乐蒙蔽。 我时常想起外出游荡的日子。云南人在空地上打跳的快乐,比北上广深酒吧、KTV里的灯红酒绿更纯粹迷人。 没有门槛,没有阶级,不需要昂贵的入场券,那是生命的自然流露。 你去追求你的大房子、大车子,我去追求我的山野碧海蓝天,摇头晃脑地大声歌唱。大城市没有错,只是那不是我的归宿。 我也曾对世俗的成功有过一丝幻想,但计算了精神内耗和肉体折磨的代价后,我立刻感到一阵恶寒。与保留健全的心智相比,外在的浮华轻如鸿毛。 在慕强的社会里,肯定有人批评我不努力。可是,努力就一定有用吗? 承认自己的普通,是人生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课。不能让一个近视眼去射击,强行把自己塞进不属于自己的模子里,除了徒增痛苦别无他用。 而且,不努力就是错的吗?他喜欢烤地瓜就让他烤,她喜欢美容就让她当美发师。 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过自己幸福的小日子,同样值得赞美。 我已经看腻了成功。如果十几亿人都要去挤那一座独木桥,桥下的风景谁来看呢? 我知道你会耻笑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隐居在海边,我已经学会了屏蔽外界的噪音。 我只想要自己小小的幸福,不再参与那无休无止的竞争。我在沙滩上捡起一枚贝壳,看着一只寄居蟹缓慢地爬行,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无恙。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竞争,不是为了和一大群老鼠赛跑的。 老鼠的赛跑,赢了又如何?终究还是一只老鼠。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看春天的花开,看夏天的河流,看秋天的落日,看冬天的飞雪。 I come to this world, not to join the rat race. I come here to see the flowers, the rivers, the sun coming up and going down. 我是来体验这个奇妙的宇宙的,而不是来完成KPI的。 希望我们都能过一种诗意的生活,而不是一种疲惫的生活。愿你也能在某一个清晨,放下重担,听见自己内心那属于旷野的呼唤。
云南治好了我的眼睛,但银滩治愈了我的灵魂虽然不敢说自己活明白了,但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为期五十天的云南大流浪之后,我对生活二字,确实有了一些更坚硬的体悟。 两个月前,因为忍受不了银滩冬日的清冷和无聊,我背起行囊一路向南,扎进了云南。昆明、大理、丽江、芒市、瑞丽、腾冲、西双版纳……我像集邮一样走过了十几个城市。 那里有永远蔚蓝的天空,有大朵大朵像棉花糖一样的云彩,有晒得人骨头酥软的太阳。特别是芒市,温暖如春,物价低廉,满街都是好吃的。在那里的某个瞬间,我甚至动过念头:要不就在这儿买房养老算了? 可是,在春节前夕,我还是买了一张回程的票,回到了山东,回到了这个冬天零下十度、没有暖气、被人戏称为鬼城的银滩。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一、云南是一场华丽的梦 我不否认,云南是美的。 正如沈从文所写:“云南的云,是天上的花。”在那里的五十天,我的眼睛是享福的。 在大理,我看到了苍山的雪和洱海的月。那里的风很大,吹得人头疼,但也吹散了心头的雾霾。在丽江古城,虽然商业化严重,但当你抬头看到玉龙雪山在阳光下闪耀时,还是会忍不住感叹造物的神奇。 在芒市,生活节奏慢得像蜗牛。早起吃一碗饵丝,中午喝一杯泡鲁达,下午骑着电动车在满是棕榈树的街道上闲逛。那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泼洒在身上,让人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是,这种美,是属于游客的。 在云南的日子里,我大多数时候住在青年旅舍。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独居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你必须和陌生人共享一个房间,忍受别人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半夜不睡觉的刷视频声。你必须在公共区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成年人的体面,偶尔还要被迫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寒暄:“你从哪里来?”“下一站去哪里?” 这种热闹,让我感到深深的疲惫。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在拥挤的青旅,在喧闹的古城,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虽然身处美景之中,但我的灵魂是紧绷的。我无法在一个有着四五双眼睛注视的空间里,坦然地脱掉衣服,从容地发呆,或者毫无顾忌地抠脚。 在云南,我是一个过客。无论我住多久,我知道这间房不属于我,这座城不属于我。我是在流浪,这种流浪感带有一种根本性的不安定。哪怕吃着最美味的孔雀宴,看着最美的日照金山,我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二、银滩是安放灵魂的地方 然后,我回到了海边。 乳山银滩,外界对它的评价大多是负面的:鬼城、荒凉、没有暖气、甚至说这里是失败者的避难所。 是的,这些都是事实。冬天的银滩,街道上空无一人,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晚,我冻得直哆嗦,不得不打开电热毯,裹紧两床棉被。 但是,这里有一样云南给不了东西——绝对的自由。 这间年租金只要三四千块的小屋,虽然简陋,但是是完全属于我的领地。关上门,拉上窗帘,世界就被隔绝在外面。 我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打扰室友;我可以穿着大裤衩在屋里乱晃,甚至可以像个原始人一样裸睡;我可以一边煮着几块钱一包的泡面,一边大声朗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不用担心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在这里,不需要戴面具。不需要在这个充满算计和竞争的社会里,假装自己很努力,假装自己很合群。 在云南,我是在看风景;在海边,我是在生活。 每天傍晚,我会去海边散步。冬天的大海是深蓝色的,肃穆而庄严。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重复的轰鸣。这种声音,比云南民谣酒吧里的吉他声更能抚慰人心。 苏轼被贬海南时写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他是在苦难中寻找豁达。而我主动选择回到这片清冷的海边,是因为我发现,只有在极度的安静中,我才能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 三、为什么我选了海边? 对比这两种生活,我得出了几个结论: 1. 米线虽好,不如白饭 在云南,我吃了无数顿米线、饵块、酸汤鱼。刚开始觉得新鲜,半个月后就开始乏味。人的胃是有记忆的。回到海边,我自己蒸了一锅白米饭,拌上两块钱一袋的海带丝,那一口下去,我差点感动得流泪。那是一种踏实感。生活终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那一口吃得舒坦的家常饭。 2. 与其无效热闹,不如高质量独处 在路上,你会被迫卷入各种浅层社交。大家萍水相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而在海边,我几乎没有社交。我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只和海鸥对视。这种孤独,初看是凄凉,细品是享受。如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所说:“我从未发现比独处更好的伙伴。”在银滩,我拥有了处理自己时间的最高权限。 3. 欲望越少,精神越富 云南的旅游氛围会不断刺激你的消费欲:买纪念品、吃网红店、去收费景点。你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来都来了”的焦虑中。而在银滩,没什么好买的,也没什么好逛的。这种环境逼着你把注意力从物质转向精神。我开始写日记,开始重读经典,开始思考生活的重量。我的物质生活降到了最低,但我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的丰盈。 四、游荡归来,心归何处 年轻的时候,我也像所有人一样,向往大城市的繁华,向往远方的奇遇。我北漂七年,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做一颗螺丝钉,直到锈迹斑斑,身心俱疲。 那时的我,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别人的评价里,在银行卡的数字里。 后来我辞职,来到海边,又去西藏,去云南。走了一大圈,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桃花源,不在地图上,而在你的心里,在你对生活掌控感的回归。 云南很好,它像是一个美艳的情人,适合热烈地恋爱,短暂地欢愉;海边虽冷,但它像是一个沉默而包容的老伴,适合长久地相守,平淡地度日。 现在的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大海,写写文字,偶尔去集市买点便宜的海鲜。没有KPI,没有职场PUA,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有人说我这是逃避,是躺平,是废掉了。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回归。回归到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去感受每一次呼吸,去观察每一朵浪花。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东坡的这句诗,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我不羡慕那些在CBD里叱咤风云的精英,也不羡慕那些在朋友圈里环游世界的旅行家。 我只属于这片海,属于这个没人打扰的银滩。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同事,我只是一个在海边看日落的闲人。 如果你也累了,如果你也觉得世界太吵,不妨也试着找一个属于你的银滩。不一定是海边,只要是那个能让你卸下所有伪装,长长地舒一口气,说一声“终于到家了”的地方。 那里,就是你的世界中心。
乳山银滩夜话:当年轻人的野心撞上鬼城的寂静半夜,我搁下手中的书,推开窗,外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更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 这里是乳山银滩,人们口中的鬼城。此刻,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闪烁,只有海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穿行的声音。这种寂静,有时候像一剂良药,抚慰着我在北京那七年里被噪音和焦虑折磨的神经;但有时候,它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说实话,在这漆黑的夜里,裹着厚厚的棉衣,我也曾无数次生出世俗的念头:我也希望这个地方的人能多起来,希望那些空置的楼房能亮起万家灯火,希望这里的硬件设施能再好一点,最好能像北方的大城市那样,有着在这个季节里最奢侈的东西——暖气。 人总是矛盾的,既想要遗世独立的清净,又贪恋红尘俗世的温暖与便利。正如加缪所言,我们总是致力于将这一生过得既清醒又糊涂。 但是,我很快就从这种幻想中抽离出来,因为理性的逻辑告诉我:你想要这个地方的人多起来,那必须有一个先决的、不可动摇的条件,就是来这里的人,能在这里赚到钱。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决定了人口的流向。这是一个残酷却真实的社会铁律。如果一个人在这里赚不到钱,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体面,那么无论这里的海有多蓝,空气有多甜,房价有多低,他都无法长久地驻足。因为生存二字,永远排在生活之前。 可是,放眼望去,这片被大海环抱的土地,究竟能提供多少工作机会呢? 答案几乎是令人绝望的——几乎没有。 这里的商业生态贫瘠得像冬天的沙滩。没有写字楼,没有互联网大厂,没有繁忙的工业园区。这里不需要程序员敲代码,不需要产品经理画大饼,甚至不需要太多的外卖员,因为点外卖的人都寥寥无几。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里独特的人口结构。老年人成群结队地来这里度假,或者在温暖的季节里住上一段时间。他们是这片海滩的主力军,手里拎着从早市上买来的廉价海鲜,在广场上跳着欢快的广场舞。 他们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在这里赚钱。他们拿着在一二线城市积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来这里消费这里的阳光和空气。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来这里的只有老人,但老人的消费习惯极其保守,他们的一日三餐往往自给自足,除了买菜和看病,几乎没有多余的开支。 老人,注定是不能带动这里的高速发展的。他们需要的是安宁,而不是商业的繁荣。 那么,没有工作机会,年轻人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也是最让我感到无力的问题。偶尔,我会在海边看到几个背着行囊、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和我一样,读了太多的书,受了太多的气,想要逃离大城市的内卷,来这里寻找诗与远方。 有些人试图在这里做自媒体,架起手机,对着大海直播,或者拍摄赶海的视频。起初,新鲜感能支撑几天,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这里的生活单调得令人发指。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就没有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性;没有戏剧性,就没有流量。大海每天都是那个样子,潮涨潮落;太阳每天都是那个样子,东升西落。 即使是来做自媒体的,很快也会因为没有素材拍而陷入创作的枯竭,最终无奈地走掉。这里的静,是创作的坟墓。 唉,想到这里,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我看着那些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年轻面孔,心中满是惋惜,却又深知这是必然。我救不了他们,正如我只能勉强在这片荒原上安顿好自己的灵魂。 年轻人,最终都只会去大城市。不管他们嘴上说多么厌恶996,多么痛恨职场PUA,但身体是诚实的。他们要去北京,要去上海,要去深圳。 因为他们要生存啊,要赚钱啊。 他们需要支付房租,需要谈恋爱,需要结婚生子,需要为未来储备抗风险的资金。只有大城市,那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欲望和竞争的修罗场,才有赚钱的机会,才有阶层跃升的一线生机。大城市虽然剥削人,但也供养人;银滩虽然治愈人,但它不养人。 银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大概也清楚,甚至能一眼望穿它的未来十年。 它不会有奇迹发生。年轻人不会变多,那些烂尾楼或许会被清理,但不会住满奋斗的灵魂。 老年人会有一些,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赶来。但这些老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老去,会去世,会因为身体原因需要更好的医疗而离开。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潮汐呼吸系统。 每年夏天,当热浪席卷内陆时,这里会热闹两个月。海滩上像下饺子一样挤满了人,餐馆里人声鼎沸,仿佛这座城市真的复活了。 然而,这只是昙花一现。 一旦秋风起,游客散去,其他漫长的十个月份,它又会迅速地寂静下来。店铺关门,街道空荡,寒风接管了一切。 到了冬天,它会再次变回那座寂寞的、寒冷的、却又有着一种凄美诗意的鬼城。 而我,作为这鬼城里少数的守望者,或许依然会在这里。像苏轼当年被贬黄州一样,在“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夜晚,守着自己的影子,过着这种不被理解,却无比真实的生活。 这就是银滩的宿命,也是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必须背负的清冷。
在乳山银滩独居282天后,我用50天在云南完成了一场精神越狱一、海边的冰窖与内心的死水。 此刻,我已经回到了乳山银滩。 窗外是熟悉的空旷,这个被称为“鬼城”的地方,依旧保持着它特有的缄默。这里的空气冷冽,带着北方海边特有的湿润与透骨的寒意。坐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键盘是冰的,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像是有电流穿过,提醒着我现实的温度。 这里和云南,确乎是两个不同的人间。一个像是在冰窖里修行,一个像是在温室里做梦。 在这次出发之前,我在银滩待了整整九个月,准确地说是282天。这漫长的日子里,我就像一只蛰伏的水母,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海域。银滩是自由的旷野,这里没有人际关系的缠绕,没有世俗眼光的审判,只有无尽的海浪和呼啸的北风。对于一个想要逃避社会噪音的中年人来说,这里是完美的避难所。 然而,当时间推移至深冬,这种自由便露出了它残酷的一面。 2022年的冬天,这里的最低温曾跌至零下13度;2023年,零下12度。没有暖气,是对意志的极限考验。我常常把自己裹成一个臃肿的圆球,手里捧着热水袋,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发呆。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寒冷,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停滞。生活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日复一日的重复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 人有时候需要一种冲动,一种打破僵局的蛮力。 为了逃离这种物理上的极寒,也为了给这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看看能不能激起一点涟漪,我在12月15日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背上了包。 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特种兵式的攻略,我只带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和一颗想要流浪的心。这场为期50天的云南之行,就这样草率而决绝地开始了。 二、云南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温暖。 关于云南,很多人的想象是四季如春。但当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才发现春这个字,在云南有着极其复杂的地理释义。 我去了十几个城市。昆明、大理、丽江、腾冲、芒市、瑞丽、西双版纳、普洱、玉溪、建水、河口、蒙自、弥勒……这一长串的地名,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坐标,更是海拔与温度的过山车。 旅途的开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昆明、大理、丽江,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背后,是高海拔带来的凛冽。那里虽然有令人心醉的蓝天,那种蓝得像宫崎骏动画里一样的天空,但只要太阳一落山,气温便断崖式下跌。在青旅的夜里,我常常需要开着电热毯才能入睡。那种冷,虽不及银滩的刺骨,但也绝非温柔乡。 更要命的是干燥。高原的紫外线毫不留情,我的嘴唇在那些日子里总是干裂起皮,皮肤黑了好几个度。在丽江的古城里,我裹着外套,看着周围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心里不禁嘀咕:这哪里是来避寒,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挨冻。 直到我坐上了从丽江开往芒市的大巴。 那是一次奇妙的地理跨越。车轮滚滚,从海拔2400米的丽江一路俯冲,跨过怒江,穿过高黎贡山,仿佛是从云端跌落凡间。随着海拔的急剧下降,耳膜因为气压的变化而鼓胀,窗外的植被也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再变成了高大的棕榈和芭蕉。 空气开始变得湿润,阳光不再是刺痛皮肤的利刃,而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那一刻,我才真正抵达了我想象中的云南。 三、芒市:我私藏的理想国。 如果这50天的流浪要选出一个最爱,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芒市。 我前后去了三次芒市,总共待了15天。对于一个习惯了打卡即走的旅行者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定居。 芒市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小城。它没有西双版纳的喧嚣,没有大理丽江的过度商业化。这里没有火车直达(至少目前如此),这道交通的门槛,天然地筛选掉了大批行色匆匆的游客,留下了这份难得的清净。 这里的冬天,是真正的春天。白天依然有24、25度,夜晚微凉却不寒。走在街头,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棕榈树,金色的傣族塔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干净得令人发指,这种洁癖般的整洁,让我这个来自海边、习惯了干净环境的人感到无比舒适。 我喜欢骑着租来的小电驴,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去上井坎村看那棵468年的大榕树,去好望角等待一场粉紫色的日落,或者只是坐在路边的摊位上,喝一杯浓郁的牛油果奶昔。 在芒市,我最大的感受是慢。 这里的本地人似乎没有什么焦虑感。他们拥有肥沃的土地,充沛的雨水,大自然给予了足够多的馈赠。不用像大城市的人那样卷生卷死,不用为了一套房子背负几十年的债务。晚上,他们会聚在广场上跳舞——目瑙纵歌的激昂,嘎伴光的柔美,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作为一个总是眉头紧锁、思考人生意义的汉族中年人,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他们起舞,我第一次对快乐这个词有了具象的理解。原来,活着不一定要苦大仇深,不一定要出人头地,简单地唱歌、跳舞、晒太阳,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生活。 相比之下,西双版纳虽然温度更高,更像夏天,但那里太吵了。澜沧江边挤满了来过冬的北方人,夜市里全是千篇一律的网红写真和叫卖声。那里是游客的狂欢场,不是流浪者的栖息地。 芒市像一位秀气内敛的傣家姑娘,而版纳像一个浓妆艳抹的暴发户。我选择了前者。 四、流浪者的冷眼与热肠。 这50天,我住得最多的是青年旅舍。 对于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来说,混迹在青旅里其实是一件略显尴尬的事。年轻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恋爱、考研、辞职、哪里出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或迷茫,那是属于青春的特权。 而我,作为一个超大龄未婚贫困中年,往往选择沉默。我通常一个人住,或者尽量避开人群。我不想向谁兜售我的人生经验,因为我知道那些所谓的经验在时代面前往往一文不值;我也不想听太多的喧闹,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银滩的寂静。 但我并不封闭。青旅就像一个临时的情报站,我在这里听到了形形色色的故事。 在建水,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古城,我见识了神奇的烟盒舞。那是一群老年人,手里拿着像烟盒一样的乐器,伴随着汉语唱腔的音乐起舞。这与大理的白族舞、丽江的纳西舞截然不同。那种融入日常生活的松弛感,让我这个异乡人也忍不住驻足。 在腾冲,那个汉文化浓郁的边陲重镇,我在国殇墓园里感受到了历史的沉重。阴雨天里,密密麻麻的墓碑排列在山坡上,那种压抑感让人无法不生出对和平的敬畏。而在热海的温泉里,我又听着天南地北的旅人讲述着各自的来路与归途。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眼观察着这个世界,偶尔也会因为一碗美味的饵丝、一次绝美的日落、或者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而心热。 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以前我觉得是寻找答案,现在我觉得,旅行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不能帮你还房贷,不能帮你找对象,也不能帮你解决职业危机。 旅行的意义,或许仅仅在于打断。 它打断了你在原有生活轨道上的惯性滑行,把你扔进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逼迫你调动所有的感官去重新感知世界。气压的变化、食物的酸辣、方言的晦涩、甚至是青旅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都在提醒你:世界很大,生活的方式不止一种。 我们一直活在一种主流的叙事里,以为人生就是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买房、养老。但在云南,在那些边境小城,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里的人们,或许没有很高的GDP,没有很卷的学区房,但他们拥有我们失去已久的——那是对当下的沉浸,对生活本身的纯粹热爱。 五、归去来兮:银滩的答案。 2月6日,立春刚过,我回到了乳山银滩。 有人问:既然云南那么好,芒市那么舒服,为什么不留下来?为什么要回到这个冬天没有暖气、被称为“鬼城”的地方? 答案很诚实:累了,也因为穷。 流浪是一件浪漫的事,但也是一件疲惫的事。50天的奔波,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一种饱和的临界点。每一天都在适应新环境,每一天都在计算着路费和住宿费,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兴奋感,终究会被疲惫所取代。 我没有足够的积蓄在云南买房定居,也不想一直漂泊在青旅的上下铺之间。 回到银滩,虽然冷,但这里是我的主场。这里的生活成本极低,极度的安静给了我极度的自由。我可以随时看海,随时散步,随时写作,不需要为了迎合谁而戴上面具。 这次回来,心境已大不相同。 出发前,这里的寒冷和寂静让我感到窒息,我觉得生活是一潭死水。而现在,我看过大理的云,吹过澜沧江的风,晒过芒市的太阳,那潭死水已经被注入了新的活水。 我开始怀念北方的冬天。怀念那种四季分明的凛冽,怀念大雪覆盖沙滩时的洁白。云南的冬天很美,但北方的冬天也有它的傲骨。 那50天的流浪,像是一场盛大的梦。梦醒了,人还是要回到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失败。 我带回了满身的阳光味,带回了无数张照片和视频,更带回了一种确信——确信自己依然拥有感知美好的能力,确信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里,我依然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找到属于我的那片海。 生活不是轨道,而是旷野。 在云南是旷野,在银滩,同样也是。 只要心是自由的,哪里都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此刻,海风正拍打着窗户。 我把手缩回被窝,翻看着手机里芒市大金塔的落日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冬天终将过去,而我已经准备好,在这一方斗室里,继续我那微不足道却又真实无比的生活。
别谈哲学了,朋友:像云南人那样唱歌跳舞,才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反击去了一趟云南,我对“快乐”这两个字,忽然有了一种近乎颠覆性的新认识。 这种认识并非来自于书本,不是我在银滩的窗前读加缪或者博尔赫斯时悟到的,而是来自于一种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因为我总觉得,云南人,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山水之间的少数民族同胞们,他们实在是太快乐了。那种快乐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社交礼仪式的微笑,而是像高原的阳光一样,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相比之下,我们这些从小接受儒家规训、习惯了含蓄内敛的汉族人,甚至要比他们显得沉重得多,也“不快乐”得多。 在没有去云南之前,在我刚从北京辞职、逃离那座巨大的水泥森林,来到乳山银滩躺平的时候,我曾固执地认为,不攀比就是快乐。 那时候,我觉得快乐是一种“做减法”的逻辑。我不去和曾经的同事比年薪,不去和老同学比谁买了学区房,不去比谁的车子更体面。我躲在这个被称为“鬼城”的海边,看着潮涨潮落,觉得内心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我以为,这种没有竞争、没有压迫的宁静,就是快乐的终极形态。 然而,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宁静只是痛苦的休止符,却不代表快乐的奏鸣曲。 真正的快乐,不仅仅是内心的平静,更是一种外在的蓬勃。我现在认为,只有当你能够毫无顾忌地、发自肺腑地笑出来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快乐。 前面这两个观点,其实并不矛盾,它们也都是对的。“不攀比”是快乐的内在表现,是一种心理建设,是道家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是为快乐扫清了障碍;而“笑出来”则是快乐的外在表现,是生命能量的自然流淌,是那个具体的、鲜活的当下。 但是,问题来了: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我们要如何才能笑得出来呢? 这似乎成了一个现代人的世纪难题。我们每天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关心着千里之外的战争和股市,却唯独忘记了怎么牵动嘴角的肌肉。其实答案并没有那么深奥。能让你笑得出来的事情,就是快乐的事情;那些让你嘴角上扬的瞬间,就是快乐本身。不需要宏大的叙事,不需要深刻的意义,快乐就是一种生理反应。 这次去云南旅行,在对云南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现在看来无比朴素却又无比深刻的结论: 快乐的源泉,往往藏在人类最本能的需求里。吃到好吃的食物,味蕾绽放的那一刻,你就快乐;喝到好喝的饮品,清凉或温热滑过喉咙,你就快乐;放开嗓子唱歌,哪怕跑调也没关系,你会快乐;随着节奏跳舞,哪怕肢体不协调,你也会快乐。所以,人活着,真的应该多做一些能够让你感到快乐的事情,这样,你自然就会拥有快乐。 最简单的快乐法门,无非就是三个字:吃、喝、玩。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享乐主义,甚至有些“堕落”。尤其是在我们习惯了苦行僧式奋斗教育的语境下,谈论“吃喝玩乐”似乎总带着一种负罪感。但梭罗在《瓦尔登湖》里不也是在寻找一种最简单的生存方式吗?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命体验都无法享受,我们又何谈精神的升华呢? 也许,我真的该学学唱歌,学学跳舞了。 回首过去,以前的我从来不唱歌,也从来不跳舞。在KTV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鼓掌的“听众”,或者低头刷手机的“局外人”。在广场上看到跳舞的人群,我总是匆匆走过,甚至在心里暗自觉得那是老年人的消遣。正因为我这种自我设限的矜持,所以我不知道,原来唱歌和跳舞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快乐能量。那是身体的解放,是灵魂摆脱重力的一种方式。 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恨自己是一个被规训得太好的汉族人,而不是一个天生热情的少数民族。 如果我是少数民族,也许在我的血液里,就流淌着能歌善舞的基因。在面对篝火的时候,在面对山川的时候,我肯定能自然地歌唱,肯定能随性地起舞。那样的话,我肯定也更容易获得快乐。我们汉族的文化,太讲究“坐如钟,站如松”,太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我们从小被教育要稳重,要深沉,仿佛快乐是一种肤浅的表现。这种文化基因刻在骨子里,让我们在成年后,变成了一个个穿着盔甲的“套中人”。 我不禁在海边的深夜里拷问自己:为什么我到了四十岁,才明白这个如此简单的道理? 四十岁,孔子说是“不惑之年”。但我却觉得,之前的三十九年,我都被一种虚假的价值观所迷惑。我以为快乐需要通过成就、地位、金钱来换取,却不知道它其实就在手边,就在每一次张嘴、每一次抬腿之间。 说到吃喝,这其实是低欲望生活最核心的快乐来源。 我也曾陷入误区,以为只有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或者是山珍海味的奢华宴席,才能称得上是“美食”。但云南之行让我明白,吃喝不一定要吃得特别贵,吃得健康、吃得新鲜、吃得对味儿就行。你看那地里刚拔出来的一颗白菜,洗净了煮在汤里,那种清甜是任何调味品都无法模拟的;早晨刚下的一颗鸡蛋,简单的白煮,蛋黄的香气就是人间至味。这不也是美味佳肴吗?甚至是一杯白开水,在你口渴的时候,它也是清甜甘冽的。 我们往往被消费主义洗脑,觉得如果不消费昂贵的东西,就不配拥有快乐。 其实,不一定要大鱼大肉,不一定要满汉全席。那些东西吃多了,身体负担重,三高、痛风随之而来,其实并不健康。至于那些可乐、奶茶、工业啤酒,更是充满了糖分和添加剂,虽然能带来短暂的多巴胺,但长期来看,却是伤身体的毒药。极简的饮食,不仅省钱,更是对身体的慈悲。苏轼当年被贬黄州,没钱买肉,却发明了“东坡肉”,在野菜和粗粮中也能找到“人间有味是清欢”。这种境界,才是我向往的。 而唱歌和跳舞,就更是一种极致的低成本快乐了,它们甚至不用花一分钱。 你不需要买门票去昂贵的剧院,不需要办卡去高端的健身房。在自己家里,拉上窗帘,你就是舞台的王者;随便找一块空地,哪怕是海边的沙滩,哪怕是小区的花园,只要你愿意,那里就是你的舞池。只要你敢于唱出来,只要你敢于跳起来,你会发现,积压在心头的那些郁闷、焦虑,都会随着声音和汗水排出去。你会更快乐,那是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双重奖励。 为什么云南那些少数民族同胞那么喜欢唱歌跳舞? 以前我以为那是民俗,现在我明白了,那是生存的智慧,那确实是快乐的源泉。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物质财富上也许并不富裕,他们没有北上广深的高薪,没有繁华都市的豪宅。但是,他们却比我们这些在大城市打工、每天挤地铁、由于压力过大而脱发的人,要快乐得多。甚至,我觉得他们比那些所谓的精英富豪更乐观。精英们担心资产缩水,担心阶层跌落,眉头紧锁;而他们在火塘边弹起三弦,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我实在是应该向他们学习,让自己快乐一点,简单一点。 这种学习,不是去模仿他们的服饰,而是学习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不要总是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不要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我们现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我们总是怨天尤人,抱怨环境不好,抱怨怀才不遇;我们总是杞人忧天,担心明天会失业,担心老了怎么办,担心世界末日。 可是,就像马克·吐温说的,我这辈子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情,其中大部分都没有发生。 跳跳舞,唱唱歌,当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大脑里的那些纠结就会停止。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人类在地球上存在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吃饭、睡觉、繁衍、玩耍。人生也没有那么悲惨。很多时候,悲惨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是我们用文学和哲学的滤镜,把苦难放大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句诗以前被我看作是消极的逃避,现在我却读出了一种活在当下的大智慧。这不就是存在主义吗?这不就是加缪所说的,面对荒谬世界的反抗吗?与其为不可知的明天而焦虑,不如为了确定的今天而干杯。 你总是把世界想得太复杂,总喜欢琢磨那些哲学名词。 我总是喜欢思考“存在的意义”、“虚无的本质”,读各种大部头的书,试图从中找到人生的解药。但去了一趟云南,我发现,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那些哲学名词救不了你的不开心,但一场酣畅淋漓的打跳可以。 所以,亲爱的朋友,还有我自己:跳起来吧,唱起来吧。 当你投入到那个节奏里,当你专注于那个旋律时,你就会忘掉一切。你会忘掉房贷,忘掉KPI,忘掉人际关系的纠葛,忘掉对衰老的恐惧。在那一刻,你只是一具快乐的躯体,一个自由的灵魂。这,或许就是我这个海边隐士,在云南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自由是勇敢者的游戏:关于不害怕与存在的荒谬毫无疑问,自由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人现在拿一把枪指着我的头,问我:“是要这漫长的余生,还是要此刻的自由?”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除了自由,我还能追求什么呢?权力和地位是流动的沙丘,金钱是印着数字的纸片,爱情是多巴胺编织的幻觉。只有自由,那种对自己时间和灵魂的绝对掌控权,才是唯一真实的硬通货。 回顾我在银滩隐居的这几年,甚至追溯到我在北京做北漂的那七年,我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为了自由。 我拼命赚钱,是为了买下通往自由的门票;我辞职旅行,是为了丈量自由的边界;我深夜反思,是为了清理通往自由路上的杂草;我坚持写作,是为了在自由的旷野上留下声音;我狠心抛弃那些虚伪粘稠的人际关系,也是为了剪断束缚自由的丝线。 我曾经给自由下过一个极简的定义:自由,就是不害怕。 现在,站在第三年的尾巴上,对着这片沉默的大海,我依然觉得这个定义精准得可怕。 只要你不怕了,你就是自由的。 上班的时候,你不害怕失去工作,不害怕那个掌握着你饭碗的老板,你就是自由的;辞职以后,你不害怕前程渺茫,不害怕简历上的空白期,你就是自由的;在人群中,没有人喜欢你,你不害怕孤独,你就是自由的;有人喜欢你,甚至想要占有你,你不害怕束缚,敢于拒绝或妥协,你就是自由的。 如果你连死都不害怕,连那个终极的虚无都不放在眼里,那你就是这宇宙间最自由的粒子。 可是,朋友,“不害怕”这三个字,写出来只需要三秒钟,做起来却需要用一生去修炼。 这世上,没有人是没有恐惧的。恐惧是人类的基因锁。穷人怕没饭吃,怕风雪压塌了屋顶;富人怕死,怕财富在呼吸停止后变成了别人的盛宴。 而我,一个住在鬼城、不穷也不富的闲人,我怕什么? 我怕人生过得没意义。 在海边,我就一定是自由的吗? 前两年,我确实认为是自由的。那是刚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鸟的自由,是报复性的懒散。我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天在沙滩上游荡,我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 但到了第三年,一种深层的、像雾一样的恐惧开始弥漫。我开始思考,这样一直躺下去,像一块搁浅的浮木一样,什么也不做,不创造一点有趣的事物,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如果自由仅仅意味着“什么都不做”,那这种自由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那一刻,我想到了电影《闪灵》。那个在暴风雪封锁的酒店里,本来想安静写作的男主角杰克。他拥有了绝对的时间,绝对的空间,绝对的安静——也就是绝对的自由。但是,因为内心没有秩序,因为无法对抗巨大的虚无,他疯了。他在打字机上敲出了成千上万行的“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只工作不玩耍,杰克变成了笨小孩)。 我害怕自己变成杰克。 如果我一直躺平,大脑停止转动,只剩下新陈代谢,那我离疯癫也就不远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由不是一个真空状态,自由是一个容器。如果你不往里面填充进创造、思考和行动,虚无就会倒灌进来,把你的灵魂压扁。 我不害怕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在银滩,我早已戒掉了“被点赞”的瘾。我不需要别人的掌声来证明我活得精彩。 但我需要自己认可自己。 我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一遭,像个游客一样,只留下一堆垃圾和排泄物,什么也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地死掉。那样太亏了。 王小波说过一句话,被我奉为圭臬:“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 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也是我对抗虚无的武器。 只要我还在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只要我还在试图弄明白为什么海浪是蓝色的,为什么人类是愚蠢的,我就不会疯。我有所担心,又疑惑重重,这种状态下,我确实是不自由的,因为困惑也是一种囚笼。 那么,一个真正的自由人,应该是无所畏惧的。 如何做到无所畏惧?如何做到不害怕? 有一种说法叫“无知者无畏”。那是傻瓜的勇敢,是盲人骑瞎马。我肯定不能做一个无知者。我要做的,是另一种无畏——知者无畏。 我要用知识武装自己。 在海边的书桌前,我阅读,我学习AI,我研究历史。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深刻地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当我明白了经济周期的规律,我就不害怕贫穷;当我明白了生物进化的本质,我就不害怕死亡;当我明白了人性的幽暗与光辉,我就不害怕孤独。 没有疑惑,就不会害怕;不害怕,就无限接近自由。 当然,我对自由的理解也在进化。 二十岁的自由,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反叛,是逃离父母的管束。 三十岁的自由,是有能力说“不”,是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是隐居海边。 四十岁的自由,也许是内心的秩序,是创造,是慈悲,是即便身处闹市也能心如止水。 也许过几年,我的自由又不一样了。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自由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它就像空气一样,不可缺少。一旦失去,我会窒息。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非要住在乳山银滩?为什么不去大理,不去鹤岗,不去深山老林? 正是因为,我在海边觉得最自由。 这里的视野是开阔的,没有遮挡。大海是流动的,它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性。离开了大海,我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前段时间我出门旅行,经过了一些城市,甚至是一些内陆的山区。在那些地方,我多多少少都感觉到了一种束缚感。高山让我觉得压抑,像是一堵堵墙;平原让我觉得无趣,像是一张张白纸。只有大海,既有力量又有包容。 在城市里,我感到不自在。那种不自在来源于规则,来源于视线的阻挡,来源于空气中弥漫的焦虑。 也许,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大海了。这片蓝色的荒原,是我灵魂的栖息地。 这就是今年,也就是隐居的第三年,我对自由的思考。 自由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过程。它不是你辞职那天就一劳永逸获得的奖杯,而是你每天睁开眼都要去维护、去争取的领地。 不害怕,没疑惑。 这是一场勇敢者的游戏。我希望明年,我能继续在这场游戏中,自由地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