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一场车祸后我从媒体离开,通过体力劳动进行自我救赎半疯的人类观察计划

04.一场车祸后我从媒体离开,通过体力劳动进行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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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毕业后的工作经历能跟我说说吗?

急先锋:我是21年6月份毕业,21年7月份去了杭州,去了之后就面试,面试通过后进入实习,实习结束就转正了,一直做到离职前,大概是2024年3月末,4月初我就回家了。回家之后的4月份、5月份、6月份,我在家待了三个月,7月份的时候就来到了深圳。在深圳找工作的时候,我不想找之前的行业,就去做了一件自己最想做的事——去书店打工。2024年7月份去书店打工,一直做到2025年1月份,因为1月份要过年,我就回家了,再来深圳就是2025年3月份,一直到现在。

问:那你现在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

急先锋:我现在其实就是在一家公园的展览馆里面写文案,然后运营公众号,做一些编辑相关的事情。

问:那看来还是没有离开文字这一大类的工作。

急先锋:是的,确实没有离开。做这份工作,是因为当时在书店打工的时候,虽然纯粹是体力劳动,但这种体力劳动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我还是想从事跟之前职业相关的工作。其实我之前排斥过一段时间文字工作,但是在书店待的那段时间,让我发现自己心里还是很喜欢做文字相关的事情,所以就重新找了这方面的工作。

问:就是你在媒体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你开始排斥的原因是什么?

急先锋: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当时有一个采访,因为其他记者顾不过来,就安排我去了。我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不管是我这边,还是对方,都觉得我改一改通稿就好,因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不需要花很大精力。我拿到通稿后,就按照要求改了改,改成符合规范的稿子上传系统,然后就下班回家了。

急先锋:但是我回家之后,一直到凌晨3点,都在想这件事。我觉得我既然去到了现场,却只改了通稿,这样做不对,作为一个到过现场的记者,居然只改通稿,我心里过意不去。后来我就爬起来,根据自己去现场的感受和采访到的资料,重新写了一篇稿子。第二天我就跟老师说,想把之前的稿子替换下来,但也因为这个行为,发生了一些事。我的领导,也就是带我那个老师,找我谈了话,他说他更希望我把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而不是花在这件事上。我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在他面前大哭,我说我觉得之前那样做是不对的,现在这样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问:所以其实是之前的工作给了你很多的心理上的落差。

急先锋:我觉得算,一部分是落差,另一部分是自己一直陷在自我否定的情绪里,觉得自己没有从事这方面工作的能力,或者说不适合这一行。我可以说说我最早的规划,我其实希望毕业之后直接进入媒体工作,因为我当时觉得,新闻最重要的是实践,而不是考研深造、走学术路线。我觉得实践才是一个记者真正该做的事,只有真听、真看、真感受,真的去到现场,才能写出动人的报道。

问:但是我有点好奇,因为对我来说,我刚开始工作也偏向于剪短视频这类,去现场的机会也稍微少一点,但我个人更偏向于抓住每一次机会去写。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让你身心受挫,所以不愿意再去现场了?

急先锋:其实还是那件让我印象最深的事。当时我凌晨3点爬起来重新写稿,但我发现,重新写的那篇稿子还是很套路化。从正面来说,这说明我已经掌握了写新闻稿的基本结构;但从负面来说,我只是按照平时的格式去写,达不到我心里真正想达到的标准,这件事让我特别挫败。

问:还有,之前采访媒体行业的人,老周你认识的,当时我跟他聊的时候,我们提到了一个词叫“自我阉割”。就是说,在这个行业工作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一开始你可能还会想抗争一下,知道不能写,但还是想保持真实性,把自己的感受写进去,大不了被删掉;但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没用,写了也要删,不如一开始就不写、不采访。

急先锋:我有时候写材料,就是抱着“一定要写出来”的心态,即便会被领导批评,也要先报上去。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管是上级领导还是直接领导,都会来找我谈话,说这个东西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不能这样写。但我每次都犯,因为我觉得,万一通过了呢?就算不通过,也只是走一遍流程,没什么好怕的。

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越走越远?从杭州离职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在杭州找工作,而是回了家,之后又跑到深圳?

急先锋:我离开杭州的时候,真的就是一瞬间的决定。当时我在房间里,突然就冒出“我要回家”的念头,然后立马叫了货拉拉,直接从杭州的家楼下拉到湖南的家楼下,大概2000公里,开了一天一夜才到。我当时就是那种,只要有了回家的念头,就立马卷铺盖走,心里想着再也不回来了。

问:这个时候你离职了吗?

急先锋:这个时候已经离职了。

问:那你离职也是这样,像你的性格一样,一瞬间的决定吗?

急先锋:那倒不是,哈哈。其实说起来,我这两天回想,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职的,是因为我当时出了一次车祸。

问:你还出过车祸?

急先锋:对,就是亚运会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汇总各种材料,因为不光有我们这边的记者,还有其他地方的记者,各种材料都要我来整理,几乎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凌晨。有一天是9月30号,下班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疲惫、精神恍惚,我骑着自行车经过十字路口,当时绿灯还有两三秒就变红了,我心想一鼓作气骑过去,结果骑到路口的时候,左手边突然开出一辆车,直接把我撞倒了。不过我人没什么大碍,唯一的伤可能就是腿上有点淤青,倒是对方的车没什么事,反而把我的自行车前轮压弯了。我当时从车上跳下来,一瞬间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都没意识到自己出了车祸。后来是旁边一个大叔帮我们处理的,司机下车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大叔就说,既然双方都没事,加个联系方式沟通一下就可以走了。我加了司机的联系方式就走了,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大概到第二天早上,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出了车祸,然后联系司机,让他处理一下被压弯的自行车。这件事发生在亚运会期间,给我的触动很大,就好像不光是我的自行车被车轮碾过,我整个人生都快被车轮碾过去了。那一刻我才觉得,工作上的烦恼、心情上的压抑,都不重要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当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回到家人身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离职。

问:在这过程中,有没有哪些让你印象很深的同事?

急先锋:其实都印象很深。最开始进社里,会有老师带你,我记得当时带我那个老师,每次我把稿子给他,他都能给出很中肯的意见,而且那些意见都是稿子真正需要改进的地方。我那时候就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教我进步,教我怎么把作品做得更好,那种感觉特别好,会觉得大家都很真诚。还有我们部门的每一个老师,我都跟他们出去采访过,他们给我的反馈,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大家的一员。其实我写稿子,是靠直觉的,如果采访的事情能让我有感觉,我就能写得很好;但如果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毫无感觉,就会写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问:我觉得这一点我们倒是很像。曾经我的领导也评价过我,说我写东西不能只靠感觉。我忘记具体是什么事了,当时有一篇稿子让我写,我就说我现在没有感觉,写不出来,就在那发呆,还问领导怎么办。领导就说,这是你吃饭的家伙事,怎么能靠感觉写?难道今天没有感觉,就不写了吗?我说,可是我写东西,就是要有感觉才能写出来呀。

急先锋:真的是这样!他也说我是靠直觉写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没有直觉,我真的写不出来。所以如果让我一直重复那种结构化、套路化的写作,我会觉得特别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你跟别人说,别人还会觉得你在无病呻吟。

问:对,还有人觉得你很矫情。

急先锋:对,就是这样。然后你就会开始自我怀疑,觉得好像这件事确实不算什么大事,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真的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题大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问: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对这个行业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期望。一开始我会觉得,虽然这个行业在走下坡路,但我相信,十年后、二十年后,只要我还在这个行业里,总有一天能遇到我理想中它该有的样子。但是现在,我已经工作了四年,就觉得好像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也不能一直干等着。所以你也看到了,我开始做自媒体,想通过其他方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实践自己的想法。

急先锋:说真的,在正式进入社会、参加第一份工作之前,我在报社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让我对自己特别有自信。不像后面这份工作,带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对自己能力的自卑。我现在就想着,如果从这里离职,就再也不接触这个行业了,我就是抱着这样决绝的想法。

问:那你相当于是放弃了你以前所追逐的理想。

急先锋:对,就是这样。这也是我后来去书店工作的原因,因为我当时完全没有方向了,失去了自己想要追逐的理想,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去书店工作,能有机会接触很多书籍,那段时间我读了很多解剖自己内心的书,然后发现,自己的痛苦和别人的痛苦其实是相似的,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经历的痛苦,以前也有人经历过,还能精准地表达出来。也是在读书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从事跟文字相关的工作。

问:只是再也不想去媒体了,是吗?

急先锋:如果我喜欢一件事情,就好比我喜欢一件衣服,我会一直穿到旧、穿到破,然后再买一件新的,继续穿,会一直坚持喜欢;但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一件事情了,就会彻底放弃,不留任何痕迹。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写稿子一定要自己写,不能用通稿,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我都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坚持自己写稿子,是我的底线,而且是低到不能再低的底线,稍微偏移一点,我都不能接受。我印象很深,大二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媒体行业的记者。当时校报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学校60年校庆,有一位外面媒体的老师想来采访,问我愿不愿意接待,我立马就答应了。也因为这件事,我和那位媒体老师结了缘。后来读大三,大概是2020年七八月份,疫情刚结束,我很早就回到了学校,但学校还没开门,我们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当时想着,既然来了学校,就不能光玩,得做点事情,于是我鼓起勇气,给大二时接待的那位媒体老师发了消息,问他们那里还缺实习生吗,我想来实习。

急先锋: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就把手机丢开了,因为我害怕看到他拒绝的消息。等我心跳平复一点,再拿起手机,发现他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就可以过去。从大三开始,我就一直在那家当地的报社实习,一直跟着那位老师,直到大学毕业前。毕业前,那位老师做了一件让我特别感动的事。我们部门一共四个人,但在我实习的最后一天,他喊来了另外几位老师,一共七个人,坐在一起,说要开一个会。这个会的主题,叫做“每个人的第一份工作”。在场的七个人,除了我之外,大家都轮流说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哪里、做什么。我印象很深,那位带我的老师,我叫他师傅,他说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去了深圳、广州,因为他想去当时自己觉得很理想的工作环境——南方系,你懂的吧?

问:我懂的,我懂的。

急先锋:对,我师父是那种很传统的记者,就像是从“正统门派”走出来的,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成长起来的。他最开始就是看着南方系的报道,才有了从事这个行业的理想。当时他拿着自己学生时期写的所有报道,厚厚的一沓,还有自己的简历,跑到南方系的楼下,跟前台说想给自己争取一个工作机会,但最后失败了。我师父大概的意思是,听完每个人的第一份工作,他希望我能出去走一走,不要局限在一个地方。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开这个会的意义,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但我知道,这个会是专门为我开的。那时候我刚好要毕业,要找第一份工作,他让大家分享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其实是想让我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问:我刚刚听完你讲的经历,又想起了我自己。我觉得我有一点和你很像,我一开始是二本院校毕业的,当时投同一家报社的简历,第一次投,没人理我,他们觉得我学历不行,没看我的作品就拒绝了。我投了第二次、第三次,都不行,直到投第四次,对方可能觉得我很坚持,就看了我的作品,给了我笔试和面试的机会。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很让人感动,如果让现在的我去做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我做不到了。

急先锋:我也是,听你这么说,我也很感动。真的很疑惑,当初那个那么有勇气的自己,为什么现在就做不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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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nnyc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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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13
体制内老记者的共情,加油
怎么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