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比与失望,我曾见过“高级打工人”的生活后······步惊雅蚂

攀比与失望,我曾见过“高级打工人”的生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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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木,两年前离开深圳时,我34岁。那天是个阴天,鹏城的风带着湿黏的潮气,卷着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扑在我脸上。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地铁站口,看着人潮像水流般奔涌,有人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有人背着双肩包眼神明亮,每个人都像带着未完成的执念,扎进这座城市的肌理里。说实话,我很喜欢深圳,喜欢它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喜欢它不问出身、只看能力的包容——可这份包容,没能给我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一个能拥有幸福、安稳的未来。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知道,我该和这座我奔赴过、挣扎过的城市,告别了。

到今年为止,我和恋人向林已经谈了十四年了。我们从大学谈到现在,又是同性恋爱,期间经历过太多不容易和家人的不理解。说起我和深圳的故事就绕不开我的感情问题。

我刚来深圳那年,向林还在武汉读研。彼时的我,带着一身稚气和对未来的憧憬,一头扎进了这座陌生的南方都市。第一份工作的薪水是9000块,扣除五险一金,再刨去合租房租和每月几百块的水电杂费,居然还能剩下五千多。这剩下的钱,比我在老家找的工作的全额工资还多。那时我和几个陌生人合租,向林总在假期来深圳。

我们会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他厨艺好,总能用简单的食材做出可口的饭菜,炒菜的烟火气,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我心里的憧憬像藤蔓般疯长。我开始偷偷畅想:等我工资翻倍,等向林毕业来深圳,我们就能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不用合租,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厨房和阳台;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在深圳买一套小房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好。

可真等我工资翻倍,等到向林研究生毕业,来到深圳和我并肩作战,我才发现,曾经的自己有多单纯。我换了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向林也顺利入职了一家不错的公司。那段日子,是我在深圳最安稳的时光,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向林的身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聊工作、聊未来。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慢慢攒钱,慢慢扎根,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太久。

向林的父母开始频繁地给他打电话,劝他回武汉。我心里清楚,他们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们的关系——那些旁敲侧击的询问,那些对“朋友”过分的关注,都在告诉我,他们不希望向林留在深圳,更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起初,向林每次挂了电话,都会紧紧抱着我,语气坚定地说:“阿木,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深圳,和你在一起。”他的眼神很认真,我也愿意相信,我们能一起对抗所有的阻碍。

可慢慢的,我发现向林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挂了电话有时候会沉默很久,眼神里带着疲惫与犹豫。我不敢多问,心里却越来越慌,生怕听到那个我最不愿听到的答案。我太了解向林了,他不是物质的人,可他骨子里藏着对安稳的渴望,他没有太强的奋斗心,不喜欢深圳这样快节奏、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他更向往按部就班、安稳踏实的日子——而这些,深圳很难给,可武汉能。

终于有一天,晚上洗完澡,我们坐在沙发上,气氛格外沉闷。向林转过头,看着我,轻声问:“阿木,我们什么时候,能在深圳全款买一套房子?” 那是2019年,深圳的房价高得离谱,南山区的学区房,每平米动辄十几万,凭我那时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厕所。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向林疲惫的脸,我知道,他动摇了,不是不爱我,是安稳的诱惑,太难以抗拒。

后来,向林跟我说,他父母已经在武汉给他全款买了一套房子,地段很好,装修也已经弄好,还给他找了一份稳定的国企工作,只要他回去,就再给他配一辆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神里带着愧疚,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没有怪他,我只是觉得无力——我既给不了他安稳的生活,也留不住他想要的未来。我知道,他迟早会被父母说动,会离开深圳,回到武汉。

果然,没过多久,向林就踏上了回武汉的高铁。送他去车站的那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一刻,我觉得深圳这座城市,突然变得无比空旷,连呼吸都带着孤独的味道。我给向林发了一条消息,提了分手,与其互相消耗,不如趁早放手。可他很快回复我,说他不同意,说他是爱我的,我们可以像他读研时那样,异地恋,等他站稳脚跟,等我们找到解决的办法,再重新在一起。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问他:“如果我一个人在深圳,对别人动心了,变心了呢?”

向林沉默了很久,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他的消息发了过来:“我给你去探索的机会,但我相信,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能感觉到的。” 那一刻,眼泪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知道,向林从来都懂我,懂我的不安,懂我的脆弱,他愿意给我时间,给我空间,哪怕我可能会伤害他。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无论我遇到谁,都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我、包容我、等待我的人。

向林走后,孤独和失落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每天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没有了热乎的饭菜,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边的寂静。我开始变得颓废,不想说话,总想找个人陪我。就在这时,我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阿光。阿光在深圳企鹅厂工作,有海外留学的背景,头像里的他,穿着休闲西装,笑容自信,眼神明亮,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光芒。

我们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兴趣聊到理想。每次和他聊天,我都能感受到他由内而外的自信,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我无比羡慕。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渴望从他身上,找到我缺失的东西。我们线下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他都会选在环境雅致的咖啡馆或餐厅,穿着得体,谈吐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越。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深圳打工人的另一个群体——他们可以被称为“高级打工人”,拥有良好的家世、光鲜的学历,生活从来不缺钱,工作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体验,一种自我价值的实现,而不是为了谋生。

他们不用为房租发愁,不用为柴米油盐奔波,工作之余可以去旅行、去健身、去参加各种聚会,那种松弛感,是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拥有的。反观我自己,每天战战兢兢地工作,生怕自己一个错误就被老板开除,生怕自己被这座城市淘汰。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蜗牛,裹着厚厚的外壳,不敢有丝毫懈怠。和阿光以及他身边的人混久了,我开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也和他们一样,跻身了更高的圈层,可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终究融不进去。

心底的攀比心开始疯狂滋生,我开始向往大厂的工作,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进了大厂,就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就能拥有那份从容与自信。后来,通过朋友内推,我进了企鹅厂的一个外包项目组。当我第一次刷着员工卡,走进气派的写字楼,走进员工餐厅吃饭,当我加入他们的内部聊天群,看着大家讨论着工作,我心里充满了虚荣与满足,甚至天真地觉得,自己站在了深圳打工人的金字塔尖上。我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光环里,却不知道,命运早已为我准备好了一场落差巨大的跌落。

有人说,年少不可得之物,终会困其一生。我的年少不可得之物,从来都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些抽象的、却能支撑人一生的力量——比如自信,比如配得感,比如毫无保留的爱。在阿光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我本该成长成的样子,那种光芒万丈、从容自信的模样,让我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他。我拼命地讨好他,迁就他,努力模仿他的言行举止,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希望能成为他眼中值得被爱的人。

可慢慢的,我发现阿光的性格里藏着致命的缺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NPD(自恋型人格障碍)。他总是会在人前,用轻蔑的言语、不屑的眼神打压我,嘲笑我,否定我的努力,贬低我的价值,看着我窘迫不安的样子,他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可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又会主动向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太在乎我。就这样,我被他反复拉扯,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中。我开始觉得,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那段时间,我被他折磨得几近抑郁,失眠、焦虑、自我否定,每天都活在痛苦与挣扎中,甚至有过放弃自己的念头。

向林知道阿光的存在,我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想的,是难过,是失望,还是无奈,可他从来没有指责过我,反而默许了我的精神出轨,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安慰我,开导我,陪着我熬过那些黑暗的日子。每当我情绪崩溃,给他打电话哭诉的时候,他都会耐心地听着,告诉我“没关系,我一直在”。他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让我不至于彻底沉沦。

我的朋友露西,最先觉察出了我的不对劲。她看着我日渐憔悴的样子,主动约我出来,陪我聊了一整夜。我把所有的委屈、痛苦、迷茫,都告诉了她。听完我的倾诉,露西没有指责我,只是缓缓说:“阿木,你想要的太多了。以你的家庭背景,以你的努力,能在深圳混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可你非要和那些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攀比,每次比较之后,你都会埋怨命运不公,自怨自艾,渐渐忽视了自己的努力,渐渐瞧不上自己,然后对自己进行更严酷的打压。你缺失的不是那些光环,是对自己的认可,是接纳不完美的勇气。”

露西的话,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我。我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过往的种种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我拼命努力,从老家来到深圳,从月薪9000到薪资翻倍;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和向林的感情,熬过了无数艰难的日子;我努力想要融入更高的圈层,不过是为了填补心底的空缺。可我终究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每个人的起点都不同,我不该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人生。我开始尝试觉察自己的情绪,开始正视阿光的性格缺陷,开始学着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我慢慢远离了阿光,斩断了那段消耗我、折磨我的关系,可我还留在鹅厂,留在那个让我既虚荣又痛苦的地方。

作为一个没有编制的外包人员,我每天和那些正式员工、和那些“高级打工人”一同出现在写字楼里,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可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从容与松弛,映衬着我的局促与不安;他们的光鲜与优越,凸显着我的渺小与卑微。我明明知道不该攀比,可心底的落差感像潮水般反复袭来,让我再次陷入抑郁的情绪里。那种明明身处人群,却无比孤独的感觉。

好在,向林一直没有放弃我,他的情绪始终那么稳定,像一棵大树。露西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时不时开导我,鼓励我,陪我一起调整心态。在他们的陪伴下,我的情绪慢慢好了一些。我开始静下来,探索自己的内心,回望自己的原生家庭——那些被忽视、被否定的童年时光,那些缺失的关爱与认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不安,终究塑造了我今天的性格,也造就了我思考问题的所有缺陷。我突然发现,过去的三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内心,我对自己的觉察与觉知,竟然开始得这么晚。

我在鹅厂待的时间并不长,没过多久,我所在的外包项目组就被砍掉了,我也顺理成章地离职了。离职那天,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气派的写字楼,心里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离职后,我成了深圳的无业游民,每天待在出租屋里,无所事事,迷茫又焦虑。向林得知后,劝我回武汉,他说,我可以住他的房子,不用付房租,还有车开,不用再为生计奔波,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的问题,一起好好生活。

我犹豫了很久,一边是我热爱的深圳,是我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一边是安稳的生活,是向林毫无保留的爱,是不用再独自漂泊的踏实。经过一番痛苦的利弊权衡,我终于下定决心,结束我的深漂生活,回到武汉,回到向林身边。离开深圳的那天,我没有再去看那些熟悉的街景,没有告别,只是拖着行李箱,默默踏上了前往武汉的高铁。

如今,我在武汉的一家单位上班,薪水和在深圳时差不多,可在武汉,这份薪水能让我过得比深圳好太多。我和向林住在一起,能和他一起散步、吃饭、聊天,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向彼此的父母坦白了我们的恋爱关系。虽然双方家里还有不理解,还有质疑,可他们没有再强行阻挠,只是默许了我们的相处。

在露西的建议下,我开始看心理医生,慢慢疗愈自己原生家庭的创伤,慢慢培养自己的自信,慢慢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己。现在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不良情绪了,整个人变得平静而从容,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攀比心裹挟,被自我否定折磨。我开始学会欣赏自己的努力,珍惜身边的幸福。

可说实话,我还是很怀念在深圳的日子。我怀念它的包容与自由,怀念它的繁华,怀念我在那里的挣扎与成长。深圳就像一个热烈而耀眼的梦,虽然最终没能在梦里扎根,可它教会了我正视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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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惊雅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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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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