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银滩夜话:当年轻人的野心撞上鬼城的寂静

乳山银滩夜话:当年轻人的野心撞上鬼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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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搁下手中的书,推开窗,外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更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

这里是乳山银滩,人们口中的鬼城。此刻,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闪烁,只有海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穿行的声音。这种寂静,有时候像一剂良药,抚慰着我在北京那七年里被噪音和焦虑折磨的神经;但有时候,它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说实话,在这漆黑的夜里,裹着厚厚的棉衣,我也曾无数次生出世俗的念头:我也希望这个地方的人能多起来,希望那些空置的楼房能亮起万家灯火,希望这里的硬件设施能再好一点,最好能像北方的大城市那样,有着在这个季节里最奢侈的东西——暖气。

人总是矛盾的,既想要遗世独立的清净,又贪恋红尘俗世的温暖与便利。正如加缪所言,我们总是致力于将这一生过得既清醒又糊涂。

但是,我很快就从这种幻想中抽离出来,因为理性的逻辑告诉我:你想要这个地方的人多起来,那必须有一个先决的、不可动摇的条件,就是来这里的人,能在这里赚到钱。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决定了人口的流向。这是一个残酷却真实的社会铁律。如果一个人在这里赚不到钱,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体面,那么无论这里的海有多蓝,空气有多甜,房价有多低,他都无法长久地驻足。因为生存二字,永远排在生活之前。

可是,放眼望去,这片被大海环抱的土地,究竟能提供多少工作机会呢?

答案几乎是令人绝望的——几乎没有。

这里的商业生态贫瘠得像冬天的沙滩。没有写字楼,没有互联网大厂,没有繁忙的工业园区。这里不需要程序员敲代码,不需要产品经理画大饼,甚至不需要太多的外卖员,因为点外卖的人都寥寥无几。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里独特的人口结构。老年人成群结队地来这里度假,或者在温暖的季节里住上一段时间。他们是这片海滩的主力军,手里拎着从早市上买来的廉价海鲜,在广场上跳着欢快的广场舞。

他们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在这里赚钱。他们拿着在一二线城市积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来这里消费这里的阳光和空气。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来这里的只有老人,但老人的消费习惯极其保守,他们的一日三餐往往自给自足,除了买菜和看病,几乎没有多余的开支。

老人,注定是不能带动这里的高速发展的。他们需要的是安宁,而不是商业的繁荣。

那么,没有工作机会,年轻人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也是最让我感到无力的问题。偶尔,我会在海边看到几个背着行囊、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和我一样,读了太多的书,受了太多的气,想要逃离大城市的内卷,来这里寻找诗与远方。

有些人试图在这里做自媒体,架起手机,对着大海直播,或者拍摄赶海的视频。起初,新鲜感能支撑几天,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这里的生活单调得令人发指。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就没有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性;没有戏剧性,就没有流量。大海每天都是那个样子,潮涨潮落;太阳每天都是那个样子,东升西落。

即使是来做自媒体的,很快也会因为没有素材拍而陷入创作的枯竭,最终无奈地走掉。这里的静,是创作的坟墓。

唉,想到这里,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我看着那些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年轻面孔,心中满是惋惜,却又深知这是必然。我救不了他们,正如我只能勉强在这片荒原上安顿好自己的灵魂。

年轻人,最终都只会去大城市。不管他们嘴上说多么厌恶996,多么痛恨职场PUA,但身体是诚实的。他们要去北京,要去上海,要去深圳。

因为他们要生存啊,要赚钱啊。

他们需要支付房租,需要谈恋爱,需要结婚生子,需要为未来储备抗风险的资金。只有大城市,那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欲望和竞争的修罗场,才有赚钱的机会,才有阶层跃升的一线生机。大城市虽然剥削人,但也供养人;银滩虽然治愈人,但它不养人。

银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大概也清楚,甚至能一眼望穿它的未来十年。

它不会有奇迹发生。年轻人不会变多,那些烂尾楼或许会被清理,但不会住满奋斗的灵魂。

老年人会有一些,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赶来。但这些老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老去,会去世,会因为身体原因需要更好的医疗而离开。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潮汐呼吸系统。

每年夏天,当热浪席卷内陆时,这里会热闹两个月。海滩上像下饺子一样挤满了人,餐馆里人声鼎沸,仿佛这座城市真的复活了。

然而,这只是昙花一现。

一旦秋风起,游客散去,其他漫长的十个月份,它又会迅速地寂静下来。店铺关门,街道空荡,寒风接管了一切。

到了冬天,它会再次变回那座寂寞的、寒冷的、却又有着一种凄美诗意的鬼城。

而我,作为这鬼城里少数的守望者,或许依然会在这里。像苏轼当年被贬黄州一样,在“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夜晚,守着自己的影子,过着这种不被理解,却无比真实的生活。

这就是银滩的宿命,也是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必须背负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