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
弗朗索瓦一世初战意大利大胜,却在帕维亚之战因将领叛变、西班牙大方阵惨败被俘,签约后反悔;教皇克莱孟七世支持法王,引发 1527 年罗马之劫,文艺复兴中心转移;同期亨利八世因无子想离婚另娶,遭受制于西班牙的教皇拒绝,为英国宗教改革埋下伏笔
部分文稿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我们说法国的这个弗朗索瓦一世刚上台时,那是相当的牛,他在1515年9月就带兵跨过阿尔卑斯山,和威尼斯联手,打败了米兰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联军,然后强迫马克西米连把意大利北部拱手相让,随即占领了整个米兰。
一、帕维亚之战
不过呢,随着西班牙的强势介入,法国的脚步,也就到此为止了,查理五世那也不是吃素的,战争进入了胶着状态,双方你来我往地慢慢打了十年。
十年之后,也就是查理五世成为神罗皇帝之后的第六年,转折点来了,法国和西班牙发生了帕维亚之战(Battle of Pavia),在这场关键的战役里,因为两件事,让弗朗索瓦一世收获了一场惨败,一件事是他手下的法军统帅因为和他关系不咋地,临阵倒戈,出卖了法兰西军队,另一件事就是西班牙采用了后来被称为西班牙大方阵的一种阵型。
所谓的西班牙大方阵,实际上就是一个配置了火绳枪的多兵种步兵方阵。
我们说自从罗马帝国衰落之后,欧洲步兵的地位就节节下降,崛起的是骑兵,各类贵族老爷们要养也是养骑兵,而他们的媳妇和女儿们喜欢的也是骑士,你就没听过哪个老爷的婆娘或者女儿跟一个小步兵私奔了。甚至到了后来,步兵都是临时拉来的农夫,拎着棒子跟在骑兵后面瞎吆喝,别说私奔,太太小姐们多看你一眼,那都是前三辈子积来的福分。
到了中世纪晚期的时候,步兵却慢慢地在瑞士重新崛起,为啥?前面说过,由于位置的关系,瑞士人在独立的过程中,反抗的就是哈布斯堡家族,而瑞士当时穷山恶水,马匹是没有的,打仗只能靠两条腿。在这过程中,依靠瑞士山民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他们集体性特别强的素质,瑞士培养出了一种相当牛掰的步兵方阵。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欧洲诞生了火绳枪,就是那种里面装上铅丸,外面用火绳点燃枪管里的炸药,把铅丸射出去的初代枪支,瑞士人偶尔获得几支之后,放在了步兵方阵的外侧,作为远程杀伤武器。
就是这么多偶然因素合到一起,从15世纪起,瑞士的士兵就很牛掰了,很快,他们就作为雇佣军出现在欧洲战场上,无论是意大利人,还是法国人,勃艮第人,都喜欢雇佣他们,贵是贵了点,但是真好使,瑞士方阵可谓是所向披靡,一直到西班牙军事家科尔多瓦的出现(Córdoba)。
简单地说,科尔多瓦对瑞士方阵进行了最大的,也是最好的改造,他彻底抛弃了笨重的剑盾兵,长戟兵,还有射程参差不齐的弓弩手,只保留了长枪兵和火枪兵,3000人为一个步兵团,其中长枪兵和火枪兵的比例大概是2比1,还有少量的轻骑兵,负责侦察,传令等等。一旦打起来,这个方阵在一边向前平移的同时,一边还可以向四面八方任何一个方向出击,大量的火绳枪保证了充足的,压倒性的火力,一经出现,就惊艳了整个欧洲,尤其是这场帕维亚之战。
战争一开始,西班牙就仗着这个方阵压着对手打。实际上,法兰西的队伍里,有着一支百战百胜的瑞士雇佣军,但是在自己“徒弟”西班牙的面前,这群老师傅很快就发现,完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那咋整?还咋整,既然是老师傅,老司机,冲锋比别人厉害,逃跑自然也是不慢的,瑞士雇佣军一看势头不对,俺就是为了钱来的,犯不上把命送在这里,这些家伙一转身,撒丫子就撤了,至于说事后要不要退钱,那就再说了。
随后,兵败如山倒,法兰西的重骑兵一个个被对方的长枪兵挡在外围,成了火绳枪的活靶子,你再牛掰,武艺再高超的骑士,在乱枪齐射的战场上,也抵挡不住一颗小小的子弹,最后全军覆没。
这是一场划时代的战争,它霸道地宣布,骑兵时代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俺们步兵又回来了。
就像是古典希腊的斯巴达方阵,亚历山大时代的马其顿方阵一样,西班牙方阵一举成名之后,称霸欧洲一百多年,它也意味着现代欧洲军队开始成形,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方阵本身厉害,还有一个因素是,想要把这个方阵玩得好,每一名士兵必须是相信身边的战友,也有责任保护身边战友的,一句话,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必须的。
想达到这一点,以前中世纪欧洲骑士作战那种自由自在的风气就要改一下,西班牙方阵不再需要他们,需要的是自愿雇佣兵,入我门来,严守戒律,不能随着性子瞎来,而这,也是后世“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的事实基础。
言归正传,帕维亚之战还有一个令神罗皇帝查理五世惊喜的战果,那就是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成了西班牙的俘虏。
很自然地,查理五世是不会高喊“推出午门,砍了脑袋”的,他必须利用对方国王的身份,把利益最大化,于是,一个对法兰西相当苛刻的《马德里条约》诞生了。
按照条约的规定,法国必须将全部勃艮第的领土割让给查理五世,还要把布列塔尼公国割让给英格兰的亨利八世。
我们说查理五世想要勃艮第好理解,因为那是他奶奶的祖国,拿回来之后,给老太太上坟的时候除了抹眼泪,还可以好好地吹一把,那为啥这小子让法兰西把布列塔尼割给英格兰呢?莫非两人是亲戚?你还真说对了,那时候英格兰和西班牙还真是亲戚,前面说过,亨利八世在哥哥死后,和自己的嫂子订了婚,然后又登上了王位,嫂子就变成了英格兰王后,而这个嫂子我们也介绍过,不是别人,是查理五世他娘胡安娜的亲妹妹,也就是他小姨。
不过呢,查理五世给他小姨夫送块儿地,也不是什么晚辈孝敬长辈,纯属是因为布列塔尼这地方自古以来就和英格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布列塔尼这个词本身就是不列颠的法语发音,只要这次把它割给了英国,哪怕只在英格兰待上一年,以后法兰西的麻烦也少不了,不说天天闹事,但动不动就独立是很有可能的。
作为一名阶下囚,弗朗索瓦一世明白,这时候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于是痛痛快快地签了字,然后还把两个儿子,包括太子亨利留下作人质,自己这才得以脱身,回到了巴黎。可是一回去,这哥们就翻脸不认账了,而且振振有词,那是你查理五世强迫我签的,强迫的事儿咋能算数呢?啥?契约精神?没听说过!要杀我儿子?随便!
二、“罗马之劫”
这边查理五世气得七窍生烟,想做点儿啥,可一时也没好办法的时候,偏偏就有那种不识相的,跳起来支持弗朗索瓦一世,此人就是当时的教皇,克莱孟七世(拉丁语:Clemens PP. VII)。
这位克莱孟七世来自当时如日中天的美第奇家族,虽然他的老娘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换句话说,这也是一位私生子,但架不住人家家族牛掰,上小学的时候,同学都是米开朗基罗这样的神童。长大之后,为了当上教皇,克莱孟七世先是进了医院骑士团,磨练了一下资历,再进入比萨大学学习神学,可谓一步一个脚印,家族都给他安排得好好的,而他负责的,就是吃喝玩乐加艺术鉴赏。米开朗基罗在小西斯廷教堂画的,那副今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壁画,《最后的审判》(The Last Judgment),就是在这位小学同桌的要求下完成的。
可惜,艺术上有眼光不见得政治上也牛掰,对于弗朗索瓦一世这种刚签了字就不认的德性,别的教皇也许假装没看见,反正两边都惹不起,但克莱孟七世偏不,也许他是为了意大利半岛势力均衡的考虑,也许就是想说句话,显示自己的存在感,这哥们发表了一篇演说:以上帝的名义,宣布弗朗索瓦一世的这个反悔是神圣的,是合乎道义的,是上帝他老人家愿意看到的。
这一下,查理五世彻底不干了,咋地?签了字不算也是上帝愿意看到的?他老人家瞎啊?于是,他一方面疯狂虐待法国人质太子亨利,对对方施以酷刑;另一方面,点起了大军,4万西班牙方阵滚动起来,带动着漫天黄沙,杀向意大利。
克莱蒙七世这个纨绔子弟从小威风惯了,总以为自己的美第奇家族无所不能,这时候倒也不怂,马上以上帝的名义号召大家来保护他这个教皇。法国的弗朗索瓦一世当然是必须要出手的,它的后面还跟着一些小弟,比如威尼斯,佛罗伦萨,米兰等等。但不幸的是,强大的西班牙军队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把这些援军打得落花流水。
更不幸的是,一支两万人左右的西班牙步兵,由于主帅死了,士兵们拿不到薪水,一着急,就奔着罗马城扑了过去,公元1527年5月6日,这支军队攻破了罗马城,想象一下,2万多名急于讨薪的大兵,在没有一个强有力统帅的率领下,进入了当时欧洲数一数二富庶的大罗马城,会发生什么?是的,洗劫,史称“罗马之劫”(Sack of Rome)。
这场浩劫一直持续了8个月,到了第二年的2月份才算是彻底停止,罗马城里几乎所有的主教,富翁都在严刑拷打之下,交出了财物,直接死亡的居民据说有一两万人,算上逃亡的,整个罗马城的人口从5万人降到了一万多人,后来用了三十多年才恢复过来。
之所以洗劫和杀戮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两万人里面大概有一万四千名德意志人,查理五世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手下有德意志人在军队里,那是一点都不稀奇,可问题是,这些人是新教徒,这时候距离马丁•路德贴出大字报仅仅过了十年,在德意志北部诸侯支持下,新教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这群德意志士兵对天主教有说不出的厌憎,拷打那些红衣主教,不仅可以得到物质上的财富,还可以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一举两得的好事,去哪里找?所以,很多富翁都不是被勒索了一次两次,而是反复被虐,扛不住的,精神失常了的,数不胜数。
你若是问,教皇克莱孟七世呢?这老小子在瑞士雇佣兵组成的卫队死命保护之下,第一时间躲进了圣天使城堡,这座城堡是罗马大皇帝哈德良为自己修建的坟墓,相当地坚固,被称为哈德良的鼹鼠洞。
就在克莱蒙七世在鼹鼠洞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查理五世送来了一纸合约,条件是相当苛刻,但是说辞倒是也合理,除了割地之外,教皇必须拿出40万杜卡特金币给帝国的军队,我查理五世因为没钱给军队发饷,所以军队才祸害你们罗马城,你教皇大人拿出点钱,我一定帮你约束住军队。
克莱孟七世毫无办法,只能同意,就这样,两边签了这个条约,不过这位美第奇的子孙还加了一条,说我出身美第奇家族,老家是佛罗伦萨的,但是那群王八蛋趁着你们占领罗马城的功夫,造反了,把俺们美第奇家族赶出了佛罗伦萨,你查理大皇帝能不能派出军队去占领佛罗伦萨,重新扶植我们美第奇家族掌权?
那还说啥,这事儿查理五世是最愿意干的,既有了正当理由占领佛罗伦萨,还能让美第奇家族的教皇俯首称臣,于是他马上换了另一副谦卑的面具,笑眯眯地连连点头答应,教皇您老人家请放心,我们西班牙,永远都是天主教的守护者。
经过这一战,罗马城就算是彻底毁了,文艺复兴运动里的大量艺术家和科学家中断了创作,一部分被杀,另一部分失去了生活来源,只能靠在码头上扛大包打工为生,十年之后,有一位意大利艺术家,叫做乔尔乔·瓦萨里的,写了一本《艺苑名人传》(Lives of the Most Excellent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记录了过去三百年间几百位艺术家的生平,在这本西方艺术史上的名著里,对于1527年到1529 年的这场罗马浩劫,瓦萨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暴力让精细的灵魂堕落,并且从此忘记了人生的主要目标。”
这如同诗歌一样的句子,如果翻译成人话,那就是文艺复兴的中心离开了意大利。那么,这个中心去了哪儿了呢?暂时卖一个关子,稍后就会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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