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乐:GEZAN、青叶市子
04:29 关于爱的猜想:第一阶段,爱是拯救,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是全世界消失不见,是我想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第二阶段,爱是理解,是我做了罪大恶极的事,身体被分割世界各地,而你会把我找全,告诉我,你一直爱着我。(波拉尼奥的一首诗,大概是说他梦见他爱上了某个人,但是那个女人不爱他,于是他在三个大陆自杀,当他已经年迈的时候,他在停机坪上看到那个女人,用那个信号灯告诉他——她一直爱着他。)第三阶段是本雅明说的: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是不抱希望地去爱那个人,所以爱和理解并不冲突,它们可以同时被拥抱。第四阶段就是薇依说的:人心被创造出来就是供撕裂的,神圣的爱只撕裂自愿被割撕裂的心。
06:15 心就是用来碎的,没有关系。所以不管怎么理解爱,爱上谁,爱多久,爱的背徳都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有一天我们都会分开,不管你是谁,我是谁,我们的关系有多深刻,我们都会分开,但我想用各种方式和你在一起,当病友、当邻居、器官移植,我还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就像袁哲生说的,爱情乃是死之哲学,高尚的爱情应时时相互帮助别人的死,而不是用极有限的时光去筑一个忘却适合忘却死亡的象牙塔。是的,我们是手牵着手自愿来到这里,被伤害,被撕碎、被死的。在现代,爱的本质已经被各种意识形态、哲学和文学不断地解构和演绎,于是我们缺乏想象,当人们讨论爱的意义时,首先想到的是现代文明标准下被修正的爱,健全、理性,友谊地久天长,于是我们瞻前顾后,猜想爱产生的原因是自我投射,一时冲动、替代痛苦,补偿伤害,你对他的迷恋只是出于对自毁的迷恋,但爱就是爱,爱发生的瞬间就是发生了。如果要深究,那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完全纯粹的爱了,因为每个人都是自私利己的,哪怕我们可以为对方抛弃生命,也只是因为我们如此热爱死亡。
09:29 冈崎京子在《pink》里面后记里面关于有一段爱的描述——爱是一种暴力,它并不是像通常所说的那样温暖洋溢的,含情脉脉的,它是非常棘手又无情的,而且是一个恐怖又残酷的怪物。就像逼迫一个不会游泳的孩子跳进泳池一样,强迫别人接受爱,也是一种非常暴力的,非常糟糕的行为。但是她又接着说,如果拼命克服恐惧,咬紧牙关跳进水里,即便落得非常狼狈的姿态,但是你学会了游泳,学会了爱,也获得了幸福。《夜空总有最大密度蓝色》的台词:“你不觉得当我们说出爱的时候,嘴巴里会有血腥味吗?”因为爱杀死了很多人,就像战争一样。
24:03 拉康说“爱就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好像后来齐泽克又补充“爱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给一个不需要它的人。”这句话还挺经典的,然后就各种人在解读,但是我觉得其实没有什么解读的必要,爱是没有任何理论可循的,哲学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但是爱不可以。虽然大家都在说自己爱无能,但是大家还是在爱,就像有阅读障碍的人还是在看书一样,因为我们无法抵抗对故事的向往,我们也无法抵抗对爱的向往,所以我们会跳进河里面。
29:49 他在评论《骆驼祥子》的时候说,虎妞是一个非常反父权的角色,她跟之前的小说里面的那种贤妻良母的形象很不同,但是老舍本人并不喜欢虎妞这个角色。虎妞在里面也是用了很多手段把祥子骗到,不管是肉体还是金钱,反正就是引诱他堕落的各种手段。你可以说她丑、说她邪恶,但是你唯一不能否认的是,她对祥子的爱是真的,你永远不能嘲笑一个人的爱,因为爱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再古怪,再落魄的人,她给出的爱本身是美好的,她是不可以被嘲笑的。
32:07 我希望有人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想要做一个充满瑕疵、倒霉透顶、善妒,不美好、不漂亮、却依旧可以被爱,被独特、被不孤独的梦,乙女游戏满足了我。在游戏里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大家从一开始就会注意到我,从头到尾始终爱我。所以,像我们这样最无聊、最普通、最恋爱脑的女孩们,在我们终将被纳入无序诡计的现实之前,我们只是坐在电脑前面叫嚣着,请给我再变态一点的垃圾幻想吧,不伦、慕残、扭曲、被阉割、被规训、被洗脑,被21世纪最肤浅的恋爱意志控制,请再给我荒唐一点的人生价值吧,空洞、无用、畸形,被剥夺,被改造、被唾弃,被真实世界的道德观打入地狱,至少在那里,我们无法被取代。
34:20 我朋友跟我说,其实所有的爱都是变态的。我觉得好有道理啊,是啊,我们不用刻意去写一个怎样离谱的事情,因为爱本身就非常变态。一个人自己过得好好的,然后要把自己的感情去交付给另外一个人。可能面前是一个绞肉机,但是你还是把手伸进去,那种感觉。完全地把自己抛掷出去,去跟另外一个人产生连接,就很变态。所以人就是很变态的生物吧。就像问你的性癖是什么,你说我的性癖是被爱,那真的太变态,那你的性癖也太变态了。
39:12 分离焦虑是什么?它不是因为你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产生的痛苦,甚至很多分开的时候,你心里面很清楚,你们还会再见,还会有很多的故事,很多纠缠,可是在分开的时候好痛苦啊。因为在那一刻,你们达到了某种非常契合、非常和谐的状态。就像小的时候,跟朋友放学之后去玩,你知道第二天你们还是会去玩,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可能还在玩同样的游戏,可是每一天要结束的时候,太阳下山的时候,你们要各自回家吃饭的时候,你们会一直和对方说再见。因为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然后你要突然从那个状态里面抽离出来,哪怕可能很短的时间,你们又能够重新相聚在一起了,可是那一刻的那种亲密感,再也回不来了。
50:02 一个小男孩要睡觉了,他的妈妈每天都会给他讲睡前故事,有一天他听到一个非常喜欢的故事。他就问妈妈,这个故事是写给他一个人的吗?妈妈说是的,这个作者虽然已经去世很久了,但是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他为你写了这个故事,就是为了有一天,你可以读到它,然后可以睡一个好觉。那个男孩非常开心,这是一种非常亲昵的、让人感动的情谊。我觉得这就是爱。虽然我一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都是会用来解释说我为什么要写小说。就算写得再烂,但是可能我的某一个故事会打动一个人。我可能都不认识他,他永远没有办法告诉我,他有多喜欢这个故事。嗯,但是它是存在的。我觉得爱在我心里面也是这样子的。
53:08 《龙城》的结局就是女主要结婚了,但是那个时候她爱的人在日本,发生大地震了。于是她在结婚那一天把手机交给她的妹妹,跟她说:“你要一直拿着这个手机,帮我打这个电话,要一直一直打,但是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听到对面有人声就可以了,就可以挂掉了。”最后一句话是——哪怕到了弥留之际,我也想知道你还活着。这样一种感情吧,因为我没有那么幸运可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甚至说我现在最爱的人,我很确定的人,也可能会随着时间改变,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在此时此刻,我真的非常想听到你的声音,我非常想知道你还活着,当然了,你可能早就把我忘掉了,但是都没有关系。爱一点都不丢人,不管做出什么事情,只要在爱里面,一点都不丢人的。
1:02:57 很多人说爱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好,或者说真正好的爱情应该是怎么样的——让你感觉到安全啦,让你远离痛苦啦,或者是能让你变得更加健全。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太小瞧爱了,因为如果我要变成更好的人,我有很多的方法,我可以去读书、去学习,它们都会让我们变成更好的人,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用爱来让我们变得更好呢?爱一定不会让我变得更好,它只是会更加真实地面对自己内心很不好的东西。然后它也会告诉我们,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所有的浪漫幻想全部结束后,你一个人可能孤零零地在听着某一首歌的时候,你会觉得,是的,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1:07:23 《弗朗西斯哈》对爱的理解是:她和很多人在一个聚会上,这里有她所有的朋友、家人,应该觉得很幸福,可是在这种时刻,她反而会觉得非常的难过。然后她抬头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两个人的目光就交汇了。这个时刻很美好,也很短暂,很悲伤,也很好笑。因为你知道这就是爱发生的瞬间。想见的人一定要跑着去见啊,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然后在这个很空旷的地方,你奔跑起来,风吹着你,你能感觉到全世界,这个时候,爱不爱什么的就已经不重要了,嗯。
1:10:01 我们会在世界末日的时候一起融化掉。所以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体验。有信仰的人、没有信仰的人、爱了很久的人,爱了几天的人。因为出生感到快乐的人、因为死亡感到快乐的人。爱是暂停键。之前有人问我,是想要拍出一部《迷失东京》这样的电影呢,还是想要经历这样的一个故事呢?我肯定会选要经历这样的故事,对我来说,所有的创作最后就是都会消失不见,连同我们一起。但是在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全世界只有你知道,他最后在你的耳边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