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乳山银滩的海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冷峻。我坐在窗前,看着红日从海平线缓慢升起,将灰暗的海水染成碎金。
在这个远离喧嚣的角落,时间似乎失去了城市里那种急迫的刻度。
常常有人在我的账号下留言,带着困惑问我:“人要一直上班吗?不上班怎么活下去呢?”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却又无比真实的现代存在主义疑问。
我们仿佛一出生就被抛入了一条永不停止的履带上。习惯了齿轮的咬合,以至于忘记了人类原本拥有双脚,可以自由地在旷野上行走。
面对这个问题,我总是望着窗外亘古不变的大海,在心里给出一个平静的答案:当然,人可以不用一直上班。
就像这片海,它从不打卡,从不汇报。它只是遵循着月亮的引力,自由自在地涌动着。人类的生命,原本也应该像自然万物一样,拥有不必将整个生命抵押给写字楼的自由。
然而,自由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需要坚实的土壤。
想要不上班,你得有其他的手段来养活自己。做生意、做自媒体、回老家种地,或是写小说,都可以。至少你的收入要能覆盖开支,达到一种平衡。
你不能像塞林格笔下那个只想在麦田里捉悬崖边孩子的霍尔顿那样,仅仅停留在精神的叛逆上,你必须在物理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堡垒。
当年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盖起小木屋时,曾精打细算过每一笔开销。他用极低的生存成本,换取了大把时间去倾听森林的低语。
在银滩也是如此。看着一年只需三四千块钱的房租,和菜市场里便宜新鲜的果蔬,我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要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微型经济系统,你就不必再去上什么朝九晚五的破班。生存的恐惧一旦消散,你再也不用在拥挤得令人窒息的地铁里,去呼吸别人呼出的浊气。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状态。
我们说的不上班,就是拒绝像卓别林《摩登时代》里的工人那样,完全交出自己的自由。
在名为职场的巨大工厂里,人被异化成了最基础的生产要素。用现在的语境来说,就是不再做牛马了。
牛马的悲哀不在于劳作本身,而在于永远无法决定前进的方向,永远要在皮鞭下为了一捆草料耗尽心血。
我曾在北京漂泊了七年,深切体会过那种身不由己的疲惫。那是一种卡尔维诺笔下《看不见的城市》里最沉闷的底色,每个人都在奔跑,却没人知道终点在哪。
现在,我拒绝再玩这种荒谬的游戏,我收回了对自己肉体和灵魂的绝对控制权。
仔细想来,这真是一种深刻的悲哀。我们好像被某种坏东西绑架了,觉得人就应该一直拼命,不能停下。
仿佛停下来休息就是犯罪,就是大逆不道。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描绘了那个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荒诞隐喻。现代人的荒诞在于,我们不仅推着石头,还主动要求增加石头的重量。
直到把头发熬白、背脊熬弯,进入坟墓才得以喘息。这难道不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吗?
我们不想这样生活,我们想要快乐和自由,想要轻松地度过一生。
我向往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无视一切设置好的命运,自由地在旷野里游荡。轻松度过一生,是在看透世俗虚妄后,选择的一种轻盈姿态。
当然,一说到轻松度过一生,老辈子肯定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你想得美呀,凭什么你能享福?”
在他们的宏大叙事里,人生就是一本写满苦难的经书。这种愤怒,带着一种时代造就的悲剧色彩。他们试图用过去的苦难来绑架现在的年轻人,让我们重复那条旧路。
可是时代不同了呀。你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活得幸福一点,轻盈一点吗?
当我们已经跨越了物质极度匮乏的阶段,如果依然把吃苦当作人生唯一目的,无异于刻舟求剑。
我们不是为了工作而活着,而是为了活着才去工作。
随着时代的更迭,人们对幸福的认知也不同了。
过去的人觉得要组建家庭、子孙满堂才是幸福。但现在,个人的自由才最重要。
单身也好,丁克也罢,我们有权拒绝被强加的社会时钟。尤瑟纳尔在《哈德良回忆录》中探讨了人性的复杂与自由,选择单身正是践行对自我灵魂的忠诚。
正是因为可以不结婚、不生小孩,人的压力才会小很多。
你不需要为了天价学区房透支未来三十年的生命,不需要为了应付复杂的婆媳关系心力交瘁。
只要坚持自己,无视别人的催婚和指责,你就不会走上被拖累一生的贼船。当你放弃了那些世俗的包袱,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完全可以不用去当牛马了。
把现代人钉在工位上的,除了家庭责任,还有无尽的消费欲望。
如果你只有你自己,你的人生压力肯定会小很多。没有了牵绊,你就是一阵风,随时可以吹向云南的大理,领略大西北的苍凉,或者在银滩的家里宅上一个月。
资本主义为我们精心编织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如果你不被消费主义绑架,简单朴素的衣食住行也能让你很快乐。
在海边隐居,我发现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件纯棉T恤,一碗清淡蔬菜粥,一间能照进阳光的屋子,足以安放肉身。
道家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极简不是自虐,而是剥离繁杂后的清明。
很多快乐是不需要花钱的。看落日、看满月、看云卷云舒,大自然每天都在无偿展出最绝妙的画卷。
书本里的智慧比一杯奶茶还要便宜。翻开博尔赫斯的《沙之书》,或是感受马克·吐温的幽默,与伟大灵魂对话的成本微乎其微。
有人会说,花钱会有更大的快乐。我承认,但花钱的代价是赚钱。
如果赚钱耗费了巨大的体力和精力,让你不堪忍受,让你不快乐,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
于是,这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问题:人要一直工作吗?最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你觉得想要快乐必须付出沉重代价,那就去努力。愿意为了大平层和豪车忍受996,那也是一种选择。
而我觉得,如果有些快乐需要放弃太多自由,我可以选择不要。我更想要轻松就能获得的快乐。
就像苏轼说的:“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我不能做消费主义的奴隶,被虚假的快乐蒙蔽。
我时常想起外出游荡的日子。云南人在空地上打跳的快乐,比北上广深酒吧、KTV里的灯红酒绿更纯粹迷人。
没有门槛,没有阶级,不需要昂贵的入场券,那是生命的自然流露。
你去追求你的大房子、大车子,我去追求我的山野碧海蓝天,摇头晃脑地大声歌唱。大城市没有错,只是那不是我的归宿。
我也曾对世俗的成功有过一丝幻想,但计算了精神内耗和肉体折磨的代价后,我立刻感到一阵恶寒。与保留健全的心智相比,外在的浮华轻如鸿毛。
在慕强的社会里,肯定有人批评我不努力。可是,努力就一定有用吗?
承认自己的普通,是人生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课。不能让一个近视眼去射击,强行把自己塞进不属于自己的模子里,除了徒增痛苦别无他用。
而且,不努力就是错的吗?他喜欢烤地瓜就让他烤,她喜欢美容就让她当美发师。
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过自己幸福的小日子,同样值得赞美。
我已经看腻了成功。如果十几亿人都要去挤那一座独木桥,桥下的风景谁来看呢?
我知道你会耻笑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隐居在海边,我已经学会了屏蔽外界的噪音。
我只想要自己小小的幸福,不再参与那无休无止的竞争。我在沙滩上捡起一枚贝壳,看着一只寄居蟹缓慢地爬行,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无恙。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竞争,不是为了和一大群老鼠赛跑的。
老鼠的赛跑,赢了又如何?终究还是一只老鼠。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看春天的花开,看夏天的河流,看秋天的落日,看冬天的飞雪。
I come to this world, not to join the rat race. I come here to see the flowers, the rivers, the sun coming up and going down.
我是来体验这个奇妙的宇宙的,而不是来完成KPI的。
希望我们都能过一种诗意的生活,而不是一种疲惫的生活。愿你也能在某一个清晨,放下重担,听见自己内心那属于旷野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