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节,各种春节档的电影又上映了。空气中似乎又开始弥漫起那种熟悉的、喧嚣的、带着浓烈商业气息的狂欢味道。
无论是在手机屏幕上,还是在偶尔瞥见的社交媒体里,总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宣发通稿。这个电影的票房是多少,那个又打破了什么令人咋舌的影史纪录。
这些庞大的数字和狂热的讨论,对我来说,仅仅只是新闻而已,甚至连新闻都算不上,顶多是风中飘过的一丝嘈杂。
因为我已经很多年都不看电影了。
梭罗曾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们几乎没有读到过什么重要的新闻。读到过一个人被抢劫,或被谋杀,或因事故而死……我们不用再读了,有一次就够了。”
对于如今的电影市场,我的感受亦是如此。当那些惊人的票房数字在各大榜单上跳跃时,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被无数人追捧的视觉盛宴,那些在热搜上挂着的话题,在我隐居的海边,就像是另一个遥远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与我此刻吹着的这阵清爽的海风,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与电影的割裂,并非一日之寒。大概是从疫情开始吧,我就几乎不进电影院了。
那是一道清晰的分水岭,不仅隔断了人们物理上的位移,也彻底改变了我精神层面的摄入习惯。在那之前,去电影院似乎是生活的一种惯性,是填补时间空白的一种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当灾难降临,当生活被迫按下暂停键,当电影院的铁门紧紧关闭时,我突然发现,原来不进那个黑暗的房间,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崩塌,我的精神也没有因此而枯竭。
相反,那种被迫的隔离,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外部娱乐世界的关系。
我开始习惯于在没有银幕闪烁的日子里,向内探寻,向自然索求,从而渐渐戒掉了那种对光影刺激的依赖。
而我现在在乳山银滩隐居,这里甚至都没有电影院。这是一座常被外界戏称为鬼城的海边小城。
这里没有繁华的商业街,没有鳞次栉比的霓虹灯,更没有那种贩卖造梦空间的现代影城。
对于习惯了都市便利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匮乏,但在我眼里,这恰恰是它最迷人的地方。这里的空白,给了我最大的自由。
没有电影院的诱惑,我也就没有了被裹挟进消费主义浪潮的可能。物理空间上的缺失,完美地契合了我精神上的断舍离。
在这里,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只有海鸥在天空中盘旋的轨迹。这种纯粹的自然存在,本身就是对人工造景最好的一种抵制。
如果在银滩要看电影,必须去十几公里以外的市区。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对于一个追求极简生活的人来说,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心理鸿沟。
十几公里,意味着要等公交车,或者要驱车前往;意味着要从我宁静的领地,重新踏入那个充满汽油味和喧哗声的世俗之地。
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花费钱。时间是我现在最宝贵的财富。
我宁愿把这几个小时用来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也不愿把它消耗在来回的奔波和无意义的等待中。
钱虽然不多,但靠着存款利息和偶尔的自媒体收入,我必须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维持我自由生存的刀刃上,而不是用来购买一张虚幻的入场券。
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电影票的钱,看一部可有可无的垃圾电影,值得吗?这不仅是一个经济学上的算计,更是一个关于生命价值的拷问。
我们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极其有限的,为什么要把它们浪费在那些粗制滥造的影像垃圾上?
那些千篇一律的剧本,那些浮夸做作的表演,那些靠着特效堆砌起来的空洞画面,看完之后除了感到一阵虚无和疲惫,什么也留不下。
用我宝贵的生命切片,去交换一部甚至连基本逻辑都无法自洽的烂片,这对我来说,是一笔亏本到极点的买卖。
极简生活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懂得拒绝,懂得在一切没有真正价值的事物面前,果断地转身离开。
现在还有什么好电影呢,不过都是资本炒作出来的。这个时代的电影工业,已经沦为了一条冷冰冰的流水线。
真正的创作者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深谙大数据和流量密码的产品经理。他们通过算法计算出观众的情绪点,然后拼凑出各种博人眼球的桥段。
他们用天价的宣发费用,把一部平庸之作包装成旷世神作;他们雇佣无数的水军,在各大评分网站上制造虚假的繁荣。
艺术的真诚在这个资本的斗兽场里被消解得荡然无存。屏幕上播放的不再是导演对世界的独特思考,而是资本家对韭菜们钱包的精准收割。
看透了这场充满铜臭味的金钱游戏,我就再也无法带着一种纯粹的心态去欣赏那些所谓的大片了。
卡尔维诺曾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描绘过虚假的繁荣,如今的电影市场,不过是一座用资本堆砌起来的、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回想起来,2019年以前我确实经常看电影,有时候一年会看上一两百部。那是我曾经的文艺青年岁月,一段充满了求知欲和探索欲的时光。
那时的我,爱好文学,爱好电影,爱好艺术。我会在周末的下午,一个人钻进电影院,或者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拉上窗帘,对着电脑屏幕,贪婪地咀嚼着伯格曼、塔可夫斯基、王家卫们的长镜头。
我曾以为,那些光影交错的世界就是我精神的避难所,是我对抗庸常生活的武器。我试图从那些虚构的故事里寻找人生的答案,试图在文艺的滤镜下为自己的北漂生活镀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但是疫情一来,哪里也去不了,电影院去不了,美术馆去不了,整整持续了三年。
这三年,像是一场漫长的闭关。当所有向外的触角被强制切断,当所有借以逃避现实的文化场所被贴上封条,我被迫面对最真实、最赤裸的自己。
一开始是焦虑,是抓狂,是那种文艺食粮断供后的戒断反应。但渐渐地,在日复一日的居家隔离中,在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四季变换的过程中,我开始醒悟。
我发现,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文艺,我曾经如饥似渴吸收的艺术,在生死存亡的自然规律面前,在无常的命运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了电影,没有了美术馆,地球依然在转动,春天的花依然会开。我意识到,真正的内心的平静,是不可能依赖于这些外部的文化消费品来获得的。
而后我又离开了北京,这座我曾经非常热爱的文化之都,现在只觉得它是一座恐怖之都。
曾经,我迷恋北京的胡同,迷恋798的艺术气息,迷恋国家大剧院的穹顶。但在经历了七年的北漂岁月和三年的疫情洗礼后,滤镜碎裂了。我看到了这座城市华丽外袍下爬满的虱子。
高昂的房价、拥挤的地铁、让人窒息的效率、人与人之间冷漠而功利的算计,这一切构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碾压着每一个试图在这里寻找梦想的人。
所谓的文化之都,实际上是一个吞噬青春和健康的恐怖之都。在这里,人们内耗、内卷,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永远也推不到山顶的巨石。
我终于明白,我所热爱的并不是北京本身,而是我曾经投射在它身上的那个虚幻的文化倒影。当我决定辞职,决定逃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抛弃了这座城市。
大城市有什么文化?只有都市文化,欲望的文化。
当我们剥去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你会发现,大城市里孕育出的所谓文化,其内核无非是消费和欲望。
它教唆你去攀比,去购买你并不需要的东西;它制造出各种身材焦虑、容貌焦虑、地位焦虑,然后顺理成章地向你推销解决这些焦虑的产品。商业广告牌上的完美生活,高级餐厅里的精致摆盘,写字楼里的成功学神话,这些就是都市文化的全部。
它是一张编织得密不透风的网,将人们牢牢地困在欲望的牢笼里,让人永不满足,永远疲惫。
在这样一个充满功利色彩的环境里,谈论纯粹的艺术和文化,就像是在沙漠里寻找绿洲一样荒谬。
而我喜欢自然,清心寡欲。这是我在乳山银滩隐居后,逐渐确立的生活信仰。
道家讲究“大道至简”,“致虚极,守静笃”。当我远离了名利场,将物质需求降到最低,我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不再需要用名牌来标榜自己,不再需要用社交来证明存在感。我只需要一口干净的空气,一顿粗茶淡饭,一张能安稳睡觉的床。
都市再也吸引不了我了,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我看来就像是孩童们无聊的过家家游戏。都市的文化在我看来都毫无意义,至少跟我无关了。
我已经跳出了那个由欲望驱动的循环系统,我的人生不再以升职加薪、买房买车为坐标系。既然我已经彻底背弃了都市的价值观,我又怎么可能还会对它的衍生品感兴趣呢?
那我为什么要去电影院看那些讲都市文化的电影呢?我不感兴趣啊。
现在的电影,十有八九都是在描绘都市人的爱恨情仇、职场精英的勾心斗角、中产阶级的无病呻吟。镜头里充斥着钢筋水泥的森林,充斥着为了金钱和权力而扭曲的面孔,充斥着那种让我感到窒息的焦虑感。
看着银幕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在写字楼里尔虞我诈,看着那些为了虚荣而陷入疯狂的男男女女,我只会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感。
我已经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那种生活中逃离出来,我怎么可能还会花钱买票,去黑暗的电影院里重温那种噩梦?他们所在意的,我弃之如敝屣;他们所痛苦的,我觉得滑稽可笑。
我的心已经属于旷野,再也装不下那些狭隘的都市叙事。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句话,简直是我现在生活的完美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