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英国当地时间),图雷特综合征倡导者约翰·戴维森(John Davidson)在 British Academy Film Awards(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简称BAFTA)颁奖典礼上提前离场。
他原本是为了支持电影《我发誓》(I Swear)而出席——这部影片讲述的正是他与图雷特综合征共处的人生经历。然而在典礼现场,当黑人演员迈克尔·B·乔丹(Michael B. Jordan)和德尔罗伊·林多(Delroy Lindo)登台颁奖时,戴维森突然爆发,说出一个种族歧视的侮辱性词汇。
事后,他在声明中强调,那些话并非有意,也“不带有任何含义”。如果被误解为仇恨表达,他会感到“极度羞愧”。
围绕主办方和广播机构如何处理这一事件,确实存在值得讨论的公共责任问题。但我们更需要厘清一个核心事实:图雷特综合征究竟是什么?所谓“非自愿爆发”,意味着什么?
一种神经系统疾病
图雷特综合征(Tourette syndrome)是一种神经系统发育性疾病,其核心特征是反复出现、不受控制的动作或声音,医学上称为“抽动”(tics)。它不是教养问题,也不是情绪失控,更不是价值观偏差,而是与大脑神经回路功能有关。
目前研究认为,这种疾病具有复杂的多因素基础。多个基因已被证实与其相关,且存在明显家族聚集现象,因此具有较强遗传倾向。同时,在大脑发育的关键时期,某些环境因素也可能增加风险,例如妊娠或分娩并发症、感染,以及强烈或持续的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图雷特综合征很少单独出现。许多患者同时伴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强迫症(OCD)或学习障碍。这些共病状况往往使日常生活更加复杂,也加重外界误解。
抽动:一种难以抑制的神经冲动
所谓“抽动”,是突然发生、快速、反复出现的动作或发声。它可以表现为简单形式,例如频繁眨眼、面部抽动、甩头、清嗓子或吸鼻子。这类简单抽动在儿童中相当常见,约五分之一的5至6岁儿童曾出现过短暂性抽动,大多数会在几个月内自行消失。
对于百分之一的儿童,他们的抽动会持续并变得更加严重。如果同时存在运动性抽动和发声性抽动至少12个月,则符合图雷特综合征的诊断标准。虽然图雷特综合征通常出现在幼儿期,但也可能在青春期或成年期发病。
对大多数儿童来说,抽动会在青春期早期达到高峰,通常在10到12岁之间,随后减少。但对于大约四分之一的图雷特综合征患者来说,他们的抽动将伴随终生。
在图雷特综合征中,抽动通常更持久,并可能发展为复杂形式。复杂抽动涉及更复杂的动作和声音模式,例如击打自己、踢腿、突然蹲下,或重复词语和短句。
在少数患者中,会出现说出侮辱性或禁忌词汇的现象。这种情况被称为“秽语症”(coprolalia)。需要强调的是,它只影响大约15%至20%的患者。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图雷特综合征患者从未出现过此类症状。然而,由于影视作品和媒体报道的戏剧化呈现,公众往往误以为“骂脏话”是该病的标志。
“非自愿”意味着什么?
许多患者在抽动发生前,会体验到一种强烈的不适身体感觉,医学上称为“前驱冲动”(premonitory urge)。这种感觉类似于打喷嚏前鼻腔发麻,或皮肤发痒必须抓挠的感觉。当这种冲动不断累积时,完成抽动几乎成为唯一的缓解方式。
从神经机制上看,研究认为图雷特综合征涉及大脑基底节与额叶之间的回路功能异常。这些神经回路负责冲动控制与行为抑制。当抑制功能减弱时,本应被“压住”的动作或语言信号更容易释放出来。
因此,抽动被认为是非自愿的,或更准确地说,是“半自愿的”——有些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压制,但这需要极大的精神消耗。长期压制往往会导致随后更剧烈、更频繁的爆发,同时伴随焦虑加重和身体疼痛。
要求患者“控制自己”,在医学上并不现实。这就像要求哮喘患者停止喘息,或要求癫痫患者停止发作一样,并非意志力所能解决。
为什么会说出最“不能说”的话?
对于患有秽语症的人,大脑似乎对环境中最具冲击性、最禁忌或最令人不安的内容异常敏感。当外界刺激触发某种冲动时,患者可能会爆发出与自身价值观完全相悖的词语。
这些语言并不代表真实立场,也不反映内心信念,而更像是抑制系统短暂失灵时的“误触发”。越是在庄重、安静、需要克制的场合,冲动反而可能越强烈。这也是为什么爆发往往发生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
理解这一点,对于区分“症状”与“态度”至关重要。
这种疾病的负担远不止社交尴尬
对部分患者而言,抽动会持续终生。澳大利亚目前约有5万人患有终身性抽动障碍。抽动可能干扰注意力和专注力,影响穿衣、进食、看电视,甚至休息。频繁而剧烈的动作还可能导致肌肉酸痛、抽筋、脱臼甚至骨折。研究显示,大约三分之二的患者曾因抽动而受伤。
更沉重的是心理负担。约70%的患者同时存在焦虑问题,三分之一经历抑郁。四分之一成年患者和十分之一儿童患者曾尝试自杀。社会污名、误解和持续的公众审视,往往比症状本身更具破坏力。
有治愈方法吗?
目前尚无根治方法。治疗通常包括基于证据的行为干预(例如针对抽动的专项训练)、缓解焦虑和压力的心理治疗,以及在必要时使用药物。但现实情况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治疗师数量有限,许多患者难以获得系统治疗。
在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颁奖礼上,约翰·戴维森选择离场,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症状可能伤害他人。这一举动本身,恰恰说明了他的价值取向。
图雷特综合征患者最大的愿望,不是被特殊对待,而是被理解。因为对他们而言,真正沉重的,从来不只是抽动本身,而是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