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银滩的一年四季,是非常之分明的。这种分明,既不像东北的严寒那样漫长得仿佛要吞噬掉春秋,也不像岭南的酷暑那样无尽得让人忘了岁月的更迭,它是一种大自然刀劈斧凿般均匀而果断的恩赐。
在这里,春天就是春天,海风开始变得柔和,万物复苏的律动清晰可闻;夏天就是夏天,烈日当空,海浪翻涌着热烈的情感;秋天就是秋天,天高云淡,秋风扫过落叶,带着一种澄明与肃杀;而冬天,就是结结实实的冬天,海风凛冽,寒意纯粹,透着一种清冷孤寂的底色。
这种泾渭分明的季节感,不像云南的很多地方。在云南,由于地处低纬度高原,很多城市往往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分,季风吹来的时候连月阴雨,季风退去的时候阳光明媚,四季的轮转在那里变得混沌而模糊。
我在这片被称为鬼城的海边,已经安安静静地住了四个年头。四年的日升月落,四年的潮霜雨雪,让我对这里的气候变化,已经熟悉到了仿佛能听懂它们呼吸的地步。
在我的生命节拍里,银滩的春天就是规规矩矩的三月、四月、五月;夏天则是炽热的六月、七月、八月;秋天跟随着九月、十月、十一月的脚步悄然降临;而冬天,则牢牢占据着十二月,以及次年的一月和二月。基本上,每一个季节就是不多不少的三月,大自然仿佛一位严谨的数学家,手里拿着一把精准的尺子,把一年的时光均匀而公正地四等分了。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也会想问问偶尔路过我生命的人:你是喜欢这种四季分明、界限森严的地方,还是喜欢像南方那样四季如春,亦或是终年如夏的地方呢?
坦白地说,如果要拷问我的内心,对我来说,好像更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没有凛冬的考验,春天的到来就不会如此动人;没有落叶的萧瑟,夏日的繁茂也显得平庸。四季的轮转,就像道法自然的一种隐喻,它让人在寒冷中学会向内敛藏,在温暖中懂得向外舒展。
但因为我并没有真正长时间地在昆明或者芒市那样的地方生活过,我作为过客的惊鸿一瞥,不足以支撑我得出一个绝对的结论。我不敢贸然地向这个世界宣告:我不喜欢四季如春的地方。任何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断言,都显得过于轻浮。
但我确实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很想去芒市,去那个中缅边境的小城,实打实地体验一下那里的一整年。我想去看看,那里的雨季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像诗里写的那样连绵不绝惹人愁,还是带着热带植物生长的狂欢?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普通人又是怎么在没有凛冬的岁月里,度过他们平凡的一生的。毕竟,人生在世,活着的唯一目的,或者说最高级的意义,就是去体验。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体验不同的温度,体验自己内心在不同环境下的回响。
不过,思绪飘飞之后,还是让我们说回到眼前的银滩吧!
看一眼日历,已然是三月份了。根据我那套严丝合缝的季节划分法,此时此刻,这就是春天。这意味着,那个漫长、难熬、冷酷的冬天,终于彻底地过去了。
回首这四年,虽然我一直在银滩这片土地上栖息,但严格算起来,只有前两年的那两个完整的冬天,是我结结实实、一天不落地用肉身去经历过的。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倒不是因为无法忍受寒冷,而是日复一日的清冷让我感到了一丝无聊,我选择了离开银滩,像候鸟一样飞去了北京;而到了第四年的冬天,也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我又离开了将近一个半月,去云南流浪了一圈。
你也许会好奇,作为一个没有工作的闲人,我是如何度过乳山银滩那漫长的冬天的呢?
在银滩,为了追求极简和低成本的生活,我租的房子是没有集中供暖的。不仅没有暖气,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其他有效的取暖设备。在这个空旷的鬼城里,面对呼啸的海风和断崖式下跌的气温,我差不多就是依靠着老话说的一身正气硬生生地度过。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年隐居时的情景。那一年,我租了一个空间极大的房子,两室一厅的格局。卧室的面积很大,显得空空荡荡,最要命的是里面没有空调。客厅也大得有些奢侈,角落里虽然伫立着一台立式的空调,但我却像对待一个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从来没有去打开过它。一方面是为了省电,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在潜意识里想用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来淬炼自己刚刚逃离都市大厂后的精神。
银滩的十二月份,其实还不算太冷,海风中虽然带着凉意,但尚在肉体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然而,一旦跨入一月和二月的门槛,那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冷得特别纯粹,特别直接。气温最低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跌破零下13度。那是一种缓慢而绵长的冷,无声无息地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在那些日子里,白天的时光我大部分是在客厅里度过的。如果老天爷赏脸,出了太阳,我就会像一只向日葵一样,准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清冷的世界,阳光洒在身上,那一刻的晒太阳是极其舒服的,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宇宙的馈赠。
但要是碰上阴天,没有太阳的光顾,屋子里就会变得像冰窖一样特别冷。没有办法,我只好找出一个可以反复充电的电热水袋,给它充上电,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来暖我那双冻得僵硬的手。
等到了晚上,漫长的黑夜降临,我退守到那个空旷的卧室里。这时候,我会把一个吹暖风的小太阳打开。那暗红色的光芒和微弱的热风,试图让这巨大的房间里的温度稍微升高一些。但这东西极其耗电,空气也会变得非常干燥,所以我从不一直开着,只是在睡前贪恋那一小会儿的温暖。
躺在床上,才是我一天中最隆重的防御工程。我的身下,铺着一层电热毯,这是我冬日里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上,被子最好要结结实实地盖上两层;这还不算完,最后还要把平时穿的厚重的羽绒外套压在被子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下面的脚部,不留一丝缝隙,以免夜里漏风。在气温跌到谷底、最冷的那几个深夜,我会迫不得迫开上一整夜的电热毯。
头两年的冬天,我就是用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一天一天地熬过来的。要是现在跟别人说我不觉得冷,那纯粹是自欺欺人的谎话。室内的最低温度,经常可怜地徘徊在五六度左右。我为了避寒,平时都住在朝南的卧室,而那间空置着的北面房间,在气温最低的三九天里,窗户缝里竟然会结出坚硬的冰棱,早上跑过去看到那一幕,真的是令人叹为观止。大自然的伟力,就这样毫不客气地侵入了我的私人领地。
而外面的世界呢?那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狂野景象。
如果没有风,天空又恰好悬挂着太阳的时候,外面的感觉其实还好,甚至比阴冷的室内要宜人得多。人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晒着太阳,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错觉。但是,银滩的冬天,哪有那么多风平浪静的日子?这里的冬天,海边最频繁的常客就是北风。只要有一阵风刮起,或者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外面的世界就瞬间变得异常寒冷。
我喜欢去看海边的落日,但这份爱好在冬天却成了一种巨大的考验。你只需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举在半空中准备拍一张落日的照片,没一会儿的功夫,手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变得彻底麻木;凛冽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皮被吹得僵硬,甚至做不出一个简单的表情。
最令人震撼的是下雪的时候,雪花不是静静地飘落,而是混着海滩上的细沙,被狂暴的大风裹挟着,在平坦的沙滩上疯狂地奔跑。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狂风呼啸,沙雪飞舞,就好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冰雪精灵在旷野上狂飙突进。那是一种带有毁灭感却又壮丽无比的自然之美,那场面,只要你看过一次,就终生让人无法忘怀。
后来,到了第三年的冬天,我实在有些倦怠了,便去到了北京暂住。而到了第四年的冬天,也就是刚刚过去的这段日子,十二月份我只在海边待了前半个月,直到二月份的初春才重新回来。这一次,我租的房子条件稍微好了一些,墙上挂着空调。于是,在那些难熬的晚上和清晨,我会向现代科技妥协,开一会儿空调来驱散寒气,屁股下面铺着的电热毯也成了经常开着的常备物品。
我的海边冬天,基本上就是这么在瑟瑟发抖与短暂的温暖中交替度过的。
其实,如果你问我,在这荒凉的海边,最可怕的是什么?我会告诉你,物理上、肉体上的冷,倒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大问题。多穿衣服,多盖被子,总能挺过去。这里面最大的问题,也是对灵魂最大的考验,是——你如何在这刺骨的寒冷中,一个人,清醒地去消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三个月。
寒冷是一个严厉的狱卒。它会强迫你穿上厚重臃肿的衣服,整个人一直冻得缩成一团,导致你运动极其不便。身体的蜷缩必然带来意志的消沉,你开始变得不想出门,连下楼倒个垃圾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于是,你只能长时间地被禁锢在家里。
可是,家里再大,又怎么比得上外面的开阔、空旷和自由呢?人一旦长时间被困在狭小的室内,断绝了与外界大自然的物理接触,就很容易陷入内耗。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壁,冥思苦想自己的人生,思考那些无解的终极问题,想着想着,人就很容易变得抑郁。而在冬天的海边独居,这种孤独和苦闷会被寒冷无限放大。
除了精神上的折磨,日常琐碎的生活也是一场场小规模的战争。每天要做饭、洗菜、洗碗,厨房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冷得简直刺骨,每一次伸手触碰水流,都像是一次针扎般的惩罚。
洗澡更是成了一项需要极其隆重心理建设的大工程,得好几天才能下定决心洗一次。洗的时候也要像打仗一样快速解决,绝不贪恋水流。洗完了擦干身体,就得赶紧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迅速钻进那个早就用电热毯预热好的被窝里,久久不愿出来。
在那些日子里,白天,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万物凋零的萧瑟,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难以寻觅;到了晚上,因为是鬼城,入住率极低,外面几乎没有灯光,天地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整整三个月,九十多个日日夜夜,这就是乳山银滩真实的冬天。如果换作是你,面对这种极度的严寒、孤独、黑暗与琐碎,你熬得住吗?
幸好,这一切我都已经真真切切地体验过了。在经历了肉体的战栗和精神的跋涉之后,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这种寒冷,也不再对独居的生活感到犹豫。
因为我深知,无论冬天多么漫长,宇宙的规律是不变的。此刻,春天已经实实在在地来了。
我不再需要蜷缩在电热毯上,我只需走到阳台上,静静地等温暖的南风从蔚蓝的海面上轻柔地飘过来;等楼下草坪上那些沉睡了一冬的枯草,悄悄地泛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等楼前那棵光秃秃、沉默了几个月的杏树,在某一个清晨,突然爆发出满树绚烂的花朵。
到那时,一切的忍耐与熬煎,都会得到最美好的奖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