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嘉宾Echo
我想请大家先来想象一个场景:在你的咨询室里,你跟来访者正工作呢,突然之间,就是那种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可能是一股莫名的烦躁,也可能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或者干脆就是一阵倦怠
- 导读嘉宾Leo
这就是我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反移情体验
- 导读嘉宾Echo
没错,每当这种时候,我们脑子里第一个声音就是:来访者把什么投射到我身上了
- 导读嘉宾Leo
这当然是个非常有价值的问题
- 导读嘉宾Echo
但是今天我们要一起讨论的这篇文献来自Mitchell Wilson,标题是《欲望与责任:反移情体验的伦理学》
他提出了一个我觉得相当颠覆性的观点,就是在问来访者做了什么之前,还有一个问题,一个在伦理上更根本的问题,就是:我此刻的欲望是什么?
- 导读嘉宾Leo
这就是一个180度的视角转换。它要求我们把探照灯先从投射过来的东西上移开,转过来照向我们自己
今天呢,我们就跟着威尔逊的这个思路,从分析师自身的欲望出发,重新走一遍反移情这条路
01:24 “反移情神话”
- 导读嘉宾Echo
那我们就从大家最熟悉的地方开始吧。可以说,现在我们对反移情的理解,很大程度上都绕不开一个人Paula Heimann
他说:分析师的反移情不仅是分析关系的一部分……
- 导读嘉宾Leo
它更是由病人创造的,是病人人格的一部分
- 导读嘉宾Echo
没错,这个观点一下把反移情从一个需要被克服的障碍变成了一条路
- 导读嘉宾Leo
一条通向来访者潜意识世界的康庄大道
海曼的贡献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是他允许我们把自己的感受当成一种临床工具来用
但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位理论家拉克尔他就指出了一个潜在的危险。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分析情境神话,这个神话的第一个真相扭曲,就是把分析描绘成一个病人与一个健康人之间的互动
但事实是,他说,这是两个个体之间的互动。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当我们太熟练地把所有反移情都归因于是来访者的创造时……
- 导读嘉宾Echo
我们是不是在无意中又把自己放回了健康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位置上了?
- 导读嘉宾Leo
完全正确。这就像我们披着双人心理学的外衣,但内心的运作模式其实还是单人心理学的
- 导读嘉宾Echo
就是我作为客观的分析师,在分析你这个病人。我们可能在用一种更高级的理论来回避我们作为人在关系里的主体责任
- 导读嘉宾Leo
正是如此。我们看似在审视自我,但目的可能还是为了更好地完善对来访者的诊断。反而忽略了作者说的那个逻辑起点:我们自身的欲望
03:05 分析师的欲望
- 导读嘉宾Echo
这就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威尔逊观点的核心了:要真正理解反移情,我们必须先把聚光灯从来访者的投射上暂时移开,打向我们自己的欲望
不过一说到欲望这个词,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弗洛伊德式的、被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源自童年冲突的东西。但感觉作者说的不是这个吧?
- 导读嘉宾Leo
这个澄清至关重要。威尔逊所说的欲望,恰恰不是那些深埋的、需要层层考古才能发现的潜意识内容;它指的就是在体验层面,有意识或潜意识层面的愿望、意图和目标,这些欲望可以说是我们工作的空气和水。比如:我们希望来访者能够自由联想,把脑海里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们希望自己能听懂来访者;我们希望自己的诠释能被对方接纳,并产生疗愈的效果;我们当然还希望治愈来访者,这可以说是我们选择这个行业最根本的动力之一
- 导读嘉宾Echo
没错,这些都是我们入行的初心,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专业精神的体现。但也正因为他们听起来如此正确,我们可能就忘了去审视他们,这也许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 导读嘉宾Leo
这恰恰是威尔逊理论最锋利的地方,他认为分析师的这些欲望才是理解反移情的核心的、不可再分的衡量单位
他提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反移情体验的逻辑:分析师体验到的任何不快或不安,都标志着一个未被满足的欲望
- 导读嘉宾Echo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简单,但仔细一想确实很有颠覆性。它把反移情体验的起点完全拉回到了分析师自己身上。也就是说,在我感到烦躁之前,一定先有一个我想要的欲望被挫败了
- 导读嘉宾Leo
完全正确,如果我内心没有“希望来访者自由联想”这个欲望,那么当来访者全程沉默,或者只谈论天气时,我就不会感到挫败了。这个欲望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如果不去觉察它,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05:15 危险地带:报复法则与双重关系
- 导读嘉宾Echo
那么如果分析师没能识别自己这个被挫败的欲望,而是马上跳到了“这是来访者的投射”这一步,会发生什么?
- 导读嘉宾Leo
这就进入了作者描绘的危险地带。他借用了两位理论家的概念,拉克尔提出了一个词叫报复法则
- 导读嘉宾Echo
the law of the talian
- 导读嘉宾Leo
拉康则将其描述为一种双重关系
拉克尔还有一个更生动的比喻,他管这叫一场偏执的乒乓游戏
- 导读嘉宾Echo
这个比喻太有画面感了
- 导读嘉宾Leo
拉克尔的意思是:一旦分析师忘记审视自己的欲望,只能被动地、不假思索地把来访者打过来的球(投射)再打回去,结果就是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在拉康所说的双重关系里,分析师和来访者都把对方看作自己的镜像,整个咨询室就像一个封闭的镜像房间,缺少一个能带来客观性反思和象征空间的第三者位置。双方都被锁在里边,不断地相互映射、相互归责
- 导读嘉宾Echo
报复法则就是来访者用沉默攻击了我的分析欲望,我就用一个带有批评意味的诠释攻击回去
- 导读嘉宾Leo
拉克尔举过一个堪称完美的极简案例:一位女性候选分析师接待一位初次来访的女病人。咨询开始后,病人开始谈论天气有多热。这时分析师内心希望病人谈论正事、展现信任的欲望被挫败了,她感到了不快。紧接着她做了一条诠释:你很可能是不敢谈论自己
拉克尔分析说,这个诠释虽然在内容上可能沾点边儿,但在动力上却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报复。分析师的“你不敢”里,有着居高临下的批评意味,它源于自己欲望被挫败后的恼怒。结果可想而知
- 导读嘉宾Echo
来访者肯定感觉到了
导读嘉宾Leo
来访者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攻击性,分析关系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这就是一场微型的偏执的乒乓游戏
07:31临床案例:拜伦
- 导读嘉宾Echo
威尔逊自己的案例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感受这种理论在实践中的惊心动魄
案例的来访者叫拜伦,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像往常一样,他在一次咨询中滔滔不绝地抱怨他的父亲。分析师此时的内心体验是失望和轻微的不耐烦
- 导读嘉宾Leo
听了一会儿后,他开口了。他说:你今天对父亲的抱怨很汹涌
torrent,汹涌。连威尔逊自己都说他被这个词吓了一跳,它就像一个口误,一个没控制住的火花,不经意间暴露了他内心积聚已久的恼怒和不耐烦
- 导读嘉宾Echo
然后拜伦的反应呢?
- 导读嘉宾Leo
拜伦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沉默片刻,然后直接向分析师发起了挑战
- 导读嘉宾Echo
此时,双方已经陷入了相互归责的僵局
但关键的转折点就在于分析师接下来的选择
- 导读嘉宾Leo
他怎么做的?
- 导读嘉宾Echo
他没有继续防御,也没有立刻把拜伦的话诠释为阻抗或者移情性攻击,而是选择了承担责任。他承认道:我自己也被汹涌这个词吓了一跳,也许我也害怕了
- 导读嘉宾Leo
哇,这个承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僵局
我们可以想象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他没有把球打回去,而是选择把球接住了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但这次承认带来的更深刻的意义,在几周后才真正浮现出来
拜伦在另一次咨询中主动谈起,说那个时刻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它揭示了更深层的移情,他需要看到分析师足够强大,能够承认我对他产生的影响
- 导读嘉宾Leo
而不是永远保持一种冷静倾听的专业姿态
- 导读嘉宾Echo
对,这种永远不变的冷静,反而让拜伦感觉分析师是脆弱的、不真实的,就像他那个逆来顺受、没有骨气的父亲一样
然后拜伦说:在那一刻,汹涌 ,torrent 这个词,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个词折磨, torment
- 导读嘉宾Leo
发音上非常接近
- 导读嘉宾Echo
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潜意识。分析师体验到的那股汹涌,正是来访者潜意识中想要施加给他的折磨。只有当分析师先承认并承受了前者,来访者才得以领悟和言说后者
- 导读嘉宾Leo
听到这里,我们再用威尔逊的理论框架来回顾一下这个过程
分析师最初那个未被言明的、被挫败了的欲望是什么?是他内在的一个分析目标,即希望拜伦能为自己的困境承担责任,而不是总在抱怨父亲
当拜伦不断抱怨父亲时,这个欲望被挫败,导致了分析师的不快,最终通过汹涌这个词而爆发出来,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报复
- 导读嘉宾Echo
我在想,如果当时威尔逊坚持自己是对的,坚持认为自己的不快完全是拜伦投射的结果,并向拜伦诠释他如何将一个害怕的内在客体投射给了自己…
- 导读嘉宾Leo
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 导读嘉宾Echo
分析很可能就此破裂
- 导读嘉宾Leo
极有可能。但正是因为他选择首先审视并承认自己的欲望及其后果,也就是那个包含了恼怒的词儿,才为来访者创造了一个可以安全探索更深层内容的空间
这也引出了这篇文献最终要探讨的问题:这种承认在伦理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11:26 结语:欲望的伦理学
- 导读嘉宾Echo
是的,经过前面的讨论,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威尔逊已经将反移情的处理从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伦理高度
这让我想到了拉康那句著名但又经常被误解的话:一个人唯一可能被判有罪的,就是在欲望前退让
- 导读嘉宾Leo
这句话确实经常被误解为要我们去放纵欲望,但它的真实含义恰恰相反。尤其对于分析师来说,它意味着分析师有责任去面对质询,并承担起自己欲望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真正的伦理之罪,是假装自己没有欲望,或者在欲望被挫败并引起不快时,匆忙地将责任推给来访者
- 导读嘉宾Echo
所以不是要消除欲望,那是不可能的
- 导读嘉宾Leo
而是要为之负责
- 导读嘉宾Echo
那么当分析师像威尔逊那样勇敢地承认并为自己的欲望负责时,咨询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导读嘉宾Leo
Jessica Benjamin的理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补充
她认为这种承认创造出了所谓的道德第三者
当威尔逊对拜伦说:“也许我害怕了”,他不再是一个全知全能、没有欲望的镜子,而是一个承认自己主体性、欲望和局限性的真实的另一个人
- 导读嘉宾Echo
所以通过承认自己的主体性,他反而为关系引入了一个超越性的客观视角
- 导读嘉宾Leo
正是如此。正是通过这次承认,一个超越了你我二元对立的反思空间被打开了这个空间就是本杰明所说的道德第三者,它使得真正的分析工作成为可能
所以这篇文献其实向我们所有从业者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赖以为生的那些精神分析美德:诚实、共情、保持开放,本身就是我们欲望的体现。我们想要去理解、想要去涵容
- 导读嘉宾Echo
我能想到一个例子。比如我们都怀有想要共情来访者的欲望。但如果遇到一个来访者,我们感觉很难进入他的世界,很难共情他,这个欲望就会被挫败
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可能会感到恼火,然后很容易给来访者贴上一个“阻抗强烈”或“无法建立关系”的标签
- 导读嘉宾Leo
这时候,这个标签就成了我们对自己被挫败的欲望的一种报复
但如果我们能先问自己:我此刻是否因为无法共情他而感到挫败和无能?承认这一点也许就能打开新的工作空间,而不是把责任推给来访者
所以真正的专业伦理,在于首先为想要践行这些美德的欲望本身负责。因为只有当我们持续质询自己最核心的动力时,我们才真正为来访者开辟了一个可以探索他自身欲望的自由且真实的伦理空间
14:19 总结与思考
- 导读嘉宾Echo
在结束之前,我们想留下两个问题,希望能激发大家进一步的思考
第一个问题是,回想你最近一次在咨询中感到强烈反移情体验的经历,如果试着从“在那一刻我未被满足的欲望是什么?”这个角度审视,你会看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 导读嘉宾Leo
第二个问题是,在你看来,为自己的欲望负责,在临床实践中,除了对来访者直接承认,还有哪些其他具体的表现形式?
- 导读嘉宾Echo
欢迎你带着这些问题继续探索


Wilson, M. (2013). Desire and responsibility: The ethics of countertransference experience.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82(2), 435–4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