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盛大的戒断反应:为什么我唯独对云南芒市念念不忘?

一场盛大的戒断反应:为什么我唯独对云南芒市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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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趟漫长而随性的旅程结束,从云南回到我所隐居的海边之后,我的生活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情绪悄然打断了。在这个算法极其精准的时代,我的手机屏幕上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推送着关于云南的视频。苍山洱海的云,热带雨林的树,街头巷尾的米线,还有那些穿着鲜艳民族服饰在阳光下慢悠悠踱步的人们。

我常常在这些短暂的影像里出神,看着评论区里无数和我有过相同轨迹的旅人留下的一句句叹息。很多人从云南回来之后都在感慨,说云南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杯醇厚而缓慢发酵的老酒,当时只道是寻常,离别后才觉醉意汹涌。他们说,还想再去,太怀念在云南虚度光阴的日子了。

看着这些文字,我在心里默默地回应,我也是。云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一个已经决定在海边孤独终老的人,生出了再度流浪的渴望,我也想回去!

然而,我所日夜思念的云南,并非是那些充斥着喧嚣与商业气息的庞然大物。不是那些高楼林立的大城市,不是已经成为流水线打卡地的昆明,不是人声鼎沸、文艺得有些刻意的大理和丽江,也不是那个在短视频里被过度包装的西双版纳。

我对那些地方的滤镜早已免疫。我真正眷恋的,是那些在地图上或许并不起眼,在主流视线边缘安静存在着的小城市,比如芒市,比如建水,比如腾冲。如果要在这个序列里排个先后,我最喜欢的毫无疑问是芒市,其次才是建水,然后还有腾冲。

如果生命允许我再次做出选择,如果我要去云南寻找一个可以长期居住、甚至停泊灵魂的港湾,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芒市。我想要去芒市,不仅仅是为了走马观花式的旅游,而是去切切实实地体验生活。

我想在那里租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看热带的植物如何在窗前肆意生长,体验那里一年四季的流转交替。我想要把节奏放慢到极致,去观察那里普通人的日常。看他们在清晨的早市里挑选带着露水的蔬菜,看他们在午后的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谈,看他们在夜晚的夜市里伴着微风喝着冷饮。我想要去感受一种完全不同于我们熟知的主流叙事的生活文化氛围。

坦白地说,我已经实在厌倦了汉族人那种千篇一律、沉重无比的叙事模式,更深深地厌恶着汉文化里那种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内卷。在那种叙事里,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台不能停歇的跑步机。

你必须不停地奔跑,去考取功名,去买房买车,去结婚生子,去在职场的泥沼里与他人互相倾轧,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成功而榨干自己的每一滴精力。我们被教导要吃苦,要隐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是,博尔赫斯曾说,“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想要保全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被世俗欲望绑架的核心。

所以,我无比向往去过那种属于傣族人的生活。我想去芒市,去那个被人们戏称为芒市不忙的地方,去过一种慢节奏的、平平稳稳的边境生活。在那里,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比别处要缓慢几分,人们不会为了明天的忧虑而提前透支今天的快乐。

我想要彻底远离人群的焦虑,远离那种一见面就暗自比较收入和地位的窒息感。我前半生都生活在内陆或者喧嚣的都市,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边境生活。那种文化交融、异域风情与本土习俗碰撞的边缘地带,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许,我真的该去亲身体验一下,去看看在国境线的边缘,人们是如何轻盈地度过他们的一生的。

促使我想去芒市的,还有一个最主要、也最实在的原因,那里的冬天不冷。我是一个对温度极其敏感的人。在我看来,冬天寒冷的地方,总是容易让人的心情变得压抑、抑郁,甚至让人不自觉地变得深沉。

北方的冬日,万物萧瑟,狂风怒号,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铅灰色。那种物理上的寒冷会一点点渗透进人的骨髓,进而冻结人的精神。在那种环境里,人很容易去思考一些关于生死、关于命运的沉重哲学。

可是,我已经不想抑郁了,我也一点都不想再装模作样地保持深沉了。尤瑟纳尔曾描写过那种对生命纯粹的渴望,而我现在,只想拥有简简单单的快乐和绝对的自由,我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在阳光下显得毫无意义的不必要的烦恼。

加缪说过,“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但我不想只在心里寻找夏天,我想直接生活在夏天里。天暖的地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不用穿很厚的衣服。

不要小看这一点,衣服的沉重,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当你被一层层的秋衣、毛衣、羽绒服包裹得像一个笨拙的熊,你的步伐是迟缓的,你的呼吸是受限的,你的灵魂似乎也被困在了这厚重的织物里。

卡尔维诺在他的文学讲稿里极力推崇轻逸,我也想要这种生命的轻逸。我想脱去沉重的冬装,轻装上阵,只穿一件简单的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在街头漫步,轻轻松松、毫无负担地活着。

当然,也有很多理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他们对我说,那里的气候并不完美,那里没有分明的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的区别。他们警告我,一旦到了雨季,会有长达半年的时间天天下雨,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墙壁会发霉,衣服永远晾不干,那种潮湿和阴郁会让人非常难受的。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那些过来人的经验或许是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但对于一个把人生当作一场大实验的隐士来说,别人的言辞永远无法替代自身的感知。我也得亲自去体验了,去淋过那里的雨,去闻过雨后泥土的腥气,去触摸过发霉的墙壁,才会知道那些真实的细节,才会产生属于我自己的、不可复制的真实感受。

马克·吐温曾说,“旅行是消除无知和仇恨的最好方法。”而我认为,亲自体验也是打破偏见和恐惧的唯一途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经验主义者,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我自己的身体反馈。

这就像是我现在居住的乳山银滩。外面的世界,新闻里、网络上,无数人都在嘲笑这里,他们说乳山银滩是海边的鹤岗,是一个毫无生气的鬼城,是一个只有被骗的老人才会来买房的荒芜之地。

可是,那又怎样呢?别人眼里的鬼城,却是我心里的桃花源。我太喜欢乳山银滩了,我偏偏就喜欢这座所谓鬼城的安静,喜欢它那种宛如无人之境的空旷与寂寥。在这里,没有早高峰的拥堵,没有邻里的喧哗,我可以一个人承包整片沙滩。

在银滩隐居的这些日子里,我不仅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大海在春夏秋冬里的不同面貌,它时而温柔如镜,时而狂暴如兽。我还在这种极致的孤独和静谧中,顿悟了很多过去在喧闹都市里永远无法想通的人生哲理。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寻找到的平静,我在乳山银滩的鬼城里同样找到了。

所以我确信,如果我真的去了芒市生活,芒市的边境风情、傣族的慢节奏、热带的雨水和阳光,应该也会给我看很多与银滩截然不同的大好风景。它一定会激发出我新的思考,让我在这条向内探求的道路上,悟出更多不同凡响的人生哲理。

如今,云南,是我在广袤的地图上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了。曾经我也有过环游世界的豪情壮志,但现在,别的地方我都不想再去,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只有云南,只有那个叫芒市的地方,它像是一个温柔的磁场,一直在暗中吸引着我,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呢喃在招唤着我。

在去云南之前,在北漂的疲惫和海边的长久隐居之后,我曾心如止水。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风景,我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产生那种强烈的心动了。

但是,唯独这一次去云南的流荡,那里的风,那里的阳光,那里的不急不缓,又一次让我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冰封的心,慢慢地融解了。我惊喜地发现,原来在这个日渐同质化、日渐无趣的世界上,还有一个如此美丽、如此独特的地方,值得我背起行囊,去深入地探究和生活。

当然,我必须承认,我现在的隐居地,这片海边的银滩,我也依然很喜欢。苏轼曾言“此心安处是吾乡”,银滩给了我最需要的安宁。但是,生命是一条流动的河,我还需要更多丰富的人生体验来喂养我的灵魂。如果有机会,如果机缘成熟,我一定会再次启程,离开这片熟悉的海,再回到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彩云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