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1000事》缘起
2019年底,我在赶写一些研究汪曾祺的文字,以备2020年的汪曾祺百年纪念之用。反复读汪曾祺自己的文字,以及别人写他的文字,突然生了一个念头:好不好用《世说新语》的体裁,来写写汪曾祺的一生呢?
越想越觉得靠谱。汪曾祺是很看重《世说新语》的。这部难于归于现代文类的作品——不少文学史著说它是“笔记小说”,笔记,小说,在这里其实都是中国独特的文类,跟西方传来的note、novel大相径庭,实在要讲,大概就算是中国最早的非虚构(non-fiction)写作。
汪曾祺对《世说新语》的夸赞可谓多矣!
“中国本有用极简的笔墨摹写人事的传统,《世说新语》是突出的代表。其后不绝如缕。”(《〈晚饭花集〉自序》,1983)
“《世说新语》里记录了很多人的对话,寥寥数语,风度宛然。”(《语言要和人物贴近》,1982)
“《世说新语》全书的语言都很讲究。”(《小说笔谈》,1982)
“散文化小说的人像要求神似。轻轻几笔,神完气足。《世说新语》,堪称范本。”(《小说的散文化》,1986)
“《世说新语》是魏晋语言的宝库。”(《浅处见才》,1988)
“中国是个散文的大国,历史悠久。《世说新语》记人事,《水经注》写风景,精采生动,世无其匹。”(《关于散文的感想》,1988)
他还说,他的老师沈从文,受《世说新语》的影响很大。汪曾祺自己也是一样。连他特别喜欢的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也是出自其书。他在1987年接受采访时说:” 桌上这些书是我经常翻的,《梦溪笔谈》《东京梦华录》《世说新语》,这其中记人的部分我都很喜欢,可当小说看。”
所以,若是用“世说体”,来写一写这位可爱的老头儿,他一定不会反对吧。而且这也符合汪曾祺的写作理念:人生是由断片构成的,哪有什么完整的起承转合,要写生活,需要懂得留白,“寥寥数语,皆具风神”。
想来想去,觉得很兴奋,在想象中,这是一些用近似汪曾祺风格来写汪曾祺的文字。
《世说新语》有1200多则,我也给要写的这些事确定了一个数目:1000。
2019年12月31日,我在自己的公号“杨早讲史”上发出了这个预告:
◆ 2020年是汪曾祺先生诞生一百周年,“杨早讲史”打算搞个大动作来纪念一下。
◆ 这个动作叫做“关于汪曾祺,你需要知道的1000件事”。简称“千汪事”。
◆ 以汪曾祺的生平、经历,来贯通从1919年到1997年这一个世纪,1000件事,不一定全是汪曾祺的事,但一定与他的周边,他的时代有关——还是在“讲史”。帮你更好地读透汪曾祺,以及他的时代。
◆ 一个人出了名,真假传闻必多。我虽自认严谨,尚称博闻,但独饮不欢,孤掌难鸣,我要邀请两位汪曾祺研究的大咖,《汪曾祺全集》分卷主编徐强、李建新,帮我找事、把关。
◆ 事件的排列,大致依据生平时间线索,但也不一定。
◆ 感谢阅读汪曾祺带来的趣味和温情,这个大动作,纯粹为了记念这一点。
徐强兄、建新兄对汪曾祺作品、行状、思想,都比我熟得多。他们两位能够出手,这本书的质量便有了保障。徐强兄并且给了此书一个定位:“《千汪事》在年谱传记之外,独辟‘条陈撮述体’叙史新体例。”这话应该放在腰封或封底。
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范范,真是眼尖到凌厉的地步。“千汪事”刚发出第一期,她就在微博上私信我,希望能够出版此书。于是在春节前很快就商定了此事,三位作者签了合同。
接下来就是厚厚的2020,千汪事变成了一股潜流,在封闭与隔离之下,恐慌与烦闷之中,忙碌与纷乱之间,它总算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当然要感谢徐强、建新二位的配合与宽容,还要感念他们的积累,足以保证这个大动作不致流局。同时要特别感谢我的研究生王朴微,他疫情期间枯守家中,承担了公号更新的任务,排版,找图,再与各位作者讨论润色。每逢周二周五,往往是他催我,我再去催徐强或建新。范范则是每周刷存在感,动之以软语,晓之以红包。不管怎样,这本小书,总算是按期完成了。
本书写作分工如次:
杨早负责撰写1920-1939(高邮)、1946-1949(上海与北平)、1977-1983(北京)诸条目;
徐强负责撰写1936-1946(昆明)、1962-1976(北京)、1991-1997(北京)诸条目;
李建新负责撰写1949-1962(北京/张家口)、1984-1990诸条目;
由杨早负责统稿。
今年,我们已经谈论了太多的汪曾祺。可是,“以汪曾祺的生平、经历,来贯通从1919年到1997年这一个世纪”,这个目标,又完成了几何呢?我不敢说。建新说,这个作家虽然只留下了200多万字,但细抠的话,可以一直做到我们退休。我知道有人会嫌这话,好像把汪曾祺看得太高太重要了,其实不然,通过一位作家窥见他一生经历的人事,进而体悟一个时代的“风神”,这样的入口,并不好找。碰上了,就不该错过。
杨 早 作于京东豆各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