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冕《江都河豚宴记》那年到南京,南京的朋友一时兴起,要拉我们去江都吃河豚。说走就走,容不得半点迟疑。为了赶上这席河豚宴我们过扬州时,在瘦西湖也只是草草地绕了个弯——好像是在应付似的,至今想起,还是觉得挺对不起那二十四桥明月的美景——就这样,我们一口气赶到了江都。当日的江都还是单列的市,现在已是扬州的一个区了。 朋友的河豚宴,席设江都的人民饭店。那是一家非常一般的饭店,名字很一般,店容也很一般,是一副解放初期国营店的老旧面孔。门脸临街,没有任何装饰,倒有一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信与笃定。因为是熟人,我们由主人娴熟地引导走胡同边的后门(好像有点神秘)。过工作间,过厨房,进入楼上的一个单间,一切都是不加修饰的随意和简陋,如同它那叫做人民饭店的名字和它的太不在意的外观。 我们本来就是为美食而来,是用不到讲排场的。对于这些成了精的“吃货”(用现今流行的称呼)来说,只要食材和烹调到位,再简陋的环境也都不会影响他的食欲和味觉的。主人为这桌宴席倒是做了精心的准备,养殖的,野生的,清蒸的,红烧的,各个品种,各种做法,上桌时主厨先“试吃”——这是当地吃河豚的规矩,为了减除食客的顾虑——一切都有板有眼的。 [图片] 河豚宴的主角当然是河豚。在主菜未上桌时,端上了一只热气腾腾的其大无比的砂锅,里面是每只大如拳头的清炖狮子头。狮子头是淮扬名菜中的翘首,在中国菜中北方的四喜丸子,潮汕的牛肉丸,各地大大小小的煎的、炸的、红烧的、清煮的类似的菜肴,都没有扬州狮子头的名气大。这砂锅的突袭当然给我们以惊喜。十只大狮子头,汤是清的,不见油星,上面漂着几片豌豆苗,也是清清爽爽的,如同清澈的湖面上,微风吹皱小小的波纹上的几叶绿萍。 再看那狮子头,恍若长在水中央的大花朵!细细品味那狮子头,六分肥,四分瘦,斩成碎肉,再加上荸荠,也是剁成碎丁的。没有过油,因此底色是白色的,那瘦肉显出淡淡的红,白里透红的是含苞待放的绣球花!是否搅上了蛋清我不知道,它给人的口感却是准确无误的——糯糯的、软软的、松松的、入口即化却又是脆脆的,平生没吃过这等美味的狮子头。 [图片] 江都人民饭店,我记住了这个不起眼的店家,这个有点神秘的从巷子进入后门、再登楼进入“雅间”的人民饭店。那天我一口气吃了两只大狮子头一一一边上的朋友见我嘴馋,把应当是她的那一只也让给我了。至于那次豪华的河豚宴是什么滋味,那厨师精心制作的频频上桌的各色各样的河豚各是什么特色,我已浑然不知,我是彻底地被一大砂锅的绣球花也似的、清清爽爽的狮子头迷住了。 这应了那句成语:喧宾夺主!江都回来,再遇到肉丸子、四喜丸子、鱼丸子、素丸子或者煎的、炸的、炖的勾芡的清煮的,无论产自何地、出自哪家著名宾馆的叫做狮子头或不叫狮子头的,我一概认为,天下的狮子头只有这家最地道。我下定决心,我一定要重新回到江都,回到人民饭店,再从那后门进去,上楼,找到那间“雅座”不吃河豚,只吃狮子头! 我的这篇文字,不应当是江都河豚宴记,更准确地说,应该叫人民饭店狮子头记。
谢冕《包子记精》记得那年在扬州,正好赶上烟花三月时节。瘦西湖上雨丝风片,乱花迷眼。我们的画舫穿越于依依柳丝之间,春风拂面,莺啼在耳,挚友为伴,心绪畅怡。弃舟登岸,于五亭桥上,遥观远处熙春台殿影,隐约于二十四桥重荫之中,恍若仙境。那日我们行走于长堤春柳,访大明寺,谒史公祠,甚是尽兴。唯以未尝远近闻名之富春包子为憾。询之游客,得知每日上午九时,有专船载现蒸的富春包子于平山堂筵客。 翌日早起,抵平山堂,迎候。九时正点,一小舟穿越柳烟逶迤而来,大喜。平山堂这边有专门茶肆迎客。几张木质桌椅,上面备有碗碟和蘸料。坐定,冒着热气的笼屉从小船被抬了下来。赶早而来的食客安静地等待开单。记得当年要了一屉的三丁包子,另加若干普通的肉包子。肉馅有繁简,表现在个头上,五丁肉包堪称超级豪华版,个头大,皱褶多,内馅依稀可见,近于透明。因为是学生,不多钱,没敢要五丁馅的。已很满足了,毕竟是在别有风味的地方,吃别有风味的包子。扬州古称销金之地,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即是。这里歌楼酒肆,钗光鬓影,春风十里,觥筹歌吹。堪与此种盖世奢华媲美而骄能自立者,除了瘦西湖,可能就是名扬天下的貌俗实雅的富春包子了。 富春包子讲究荤素搭配,除鸡丁、肉丁等,必不可少的是鲜笋丁,构成鲜、香、脆、嫩的组合,以盐正位,以甜提鲜,皮薄多汁,构成清鲜与甘甜、蓬松与柔韧、脆嫩与绵软交映互补的味觉效果。说到富春包子的笋丁,引起我的一番回忆。我与扬州大学叶橹教授是老朋友,我们学术上没有论争,却在“扬州狮子头是否应放荸荠丁”的问题上有过激烈的“论辩”。叶橹受难时被发配到高邮劳改,他认高邮为他的第二故乡。也许是爱屋及乌,他更加确认,高邮总是世上“最好”,包括高邮的狮子头也比扬州好。“扬州狮子头放荸荠,高邮就不放,高邮全肉。”因为我称赞过江都人民饭店的狮子头:六分肥,四分瘦,特别是加了荸荠丁,软糯中又有脆感,很是适口。叶兄不以为然:“肉馅加别物,是过去穷,不能用全肉,才加了别物。” 其实,扬州狮子头之所以能艳压群芳,内馅加荸荠丁确是神妙之笔。这点叶橹不懂。我常感慨中国菜犹如中药的配伍组方,一个方子,有主有伍。落实到狮子头,荸荠丁虽不是“主”却是精彩的“伍”。厨师在没有荸荠的季节,笋丁、藕丁亦可替代,要的还是软糯中的那种脆劲。这点北方人不明白,也学不到,他们喜欢在四喜丸子中用土豆丁,这就叫差之毫厘,失以千里了。叶先生以穷富代审美来论狮子头食材之主配,其谬大矣! 话扯远了,还是回来讲包子。和饺子一样,中国的包子也是南北竞秀,花开遍地。我的见闻有限,大抵而言,北方口重,近咸,南方口轻,偏甜。那年偕同李陀、刘心武、孔捷生等访闽,记得郭凤先生亲抵义序机场迎接我们。宾馆的早餐有福州包子迎客,李陀一咬,愤愤然,拒吃:“这是什么包子?哪有肉包子放糖的!”他是东北人,少见多怪,不免偏颇。殊不知,长江往南,遍地皆是“甜蜜蜜”,而以无锡为最。就包子而论,广州的叉烧包可谓国中佳品,肥瘦兼半的叉烧肉,加上浓糯的汤汁,其口味咸甜谐和,想仿也仿不来的。当然还有如今满街头的杭州小笼包,六元钱一屉,一屉十个,一个一口吞,甚妙。 据说,包子的豪华版更有胜于富春包子的,那就是江苏靖江的蟹黄汤包。蟹黄乃是味中极品,以蟹黄做馅可谓奢华之至。靖江地偏,我尚未到过,难以评说。倒是在南京鸡鸣寺品尝过蟹黄汤包,也许失去地利,也许旅中匆促,印象倒是平平,并不“震撼”。但愿有机会实地“考察”一番。名声大的,还有上海生煎。顾名思义,生煎不同于一般的气蒸,有油煎的焦香,馅鲜嫩,皮焦脆,风味独特。 说到上海的煎包子,不免联想到乌鲁木齐的烤包子。新疆的小吃从馕到手抓饭,我都喜欢,但最爱却是烤包子。每到新疆,首选非它莫属。乌鲁木齐烤包子用的是巨大的圆形土烤炉,烤炉的内厢均是泥巴,羊肉大葱馅,好像是半发酵的面皮,往炉壁一贴,不多久,香气就飘出来了。外皮是酥脆的,内馅是嫩滑的,又有烤馕和孜然的芬香,极佳。新疆烤包子凝聚着西北边疆特殊的文化风貌,以无可替代的、独特的风格丰富了千姿百态的中华烹调。 天山南北,大河上下,大地生长的小麦和稻谷创造了悠久的农耕文明,遍地开花结果的包子,以面食的一种代表的是中华文化的绵远精深。也许此刻我们最不能忘的是享誉海内外的天津狗不理。狗不理这名字有点俗,也有点野,但却象征着文明的一端。据说狗不理包子的主人大名高贵友,小名狗子,原籍武清杨村,1858年在天津开德聚号包子铺。生意做火了,忙不过来,顾客怨狗子不理人,包子被谑称狗不理。津门诙谐,雅号沿用至今,犹如京片子的“大裤衩”之不胫而走。 这篇文字的标题是一个“精”字。其意在表明代表中国餐饮的精彩之笔乃是貌不惊人、随处可见的包子。中国包子的精妙之处在它的一系列工艺的“精”:揉面,调馅,蒸、煎、烘、烤,关键则是最后一道工序——通过包子的“包”显示出它的审美性。就造型而言,天津狗不理的皱褶是15褶到18褶,上屉或下屉的瞬间,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柔柔的、怯怯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花!有传言说,扬州三丁包子的皱褶可以多达24褶,代表二十四节气。这就叫精彩绝伦。 但不论如何,我依然心仪于半个世纪前平山堂的那顿“野餐”。清晨,薄雾,一舟破雾欸乃而至,山水顷间泛出耀眼的绿。我们以素朴的、民俗的、充满乡情的方式,等待、期许、接纳,相逢。这情景,如今已被那些豪华、时尚、奢侈所替代。当日的那份情趣,朴素的桌椅,简单的碗碟,冒着热气的笼屉,如今是永远地消失了。怅惘中,依稀记得的还是那梦一般的此景,此情。
谢冕《馅饼记俗》在北方,馅饼是一种家常小吃。那年我从南方初到北方,是馅饼留给我关于北方最初的印象。腊月凝冰,冷冽的风无孔不入,夜间街边行走,不免惶乱。恰好路旁一家小馆,灯火依稀,掀开沉重的棉布帘,扑面而来的是冒着油烟的一股热气。但见平底锅里满是热腾腾的冒着油星的馅饼。牛肉大葱,韭菜鸡蛋,皮薄多汁,厚如门钉。外面是天寒地冻,屋里却是春风暖意。刚出锅的馅饼几乎飞溅着油星被端上小桌,就着吃的,可能是一碗炒肝或是一小碗二锅头,呼噜呼噜地几口下去,满身冒汗,寒意顿消,一身暖洋洋。这经历,是我在南方所不曾有的——平易,寻常,有点粗放,却展示一种随意和散淡,充盈着人情味。 我在京城定居数十年,一个地道的南方人慢慢地适应了北方的饮食习惯。其实,北方、尤其是北京的口味,比起南方是粗糙的,远谈不上精致。北京人津津乐道的那些名小吃,灌肠、炒肝、卤煮、大烧饼,以及茄丁打卤面,乃至砂锅居的招牌菜砂锅白肉等等,说好听些是豪放,而其实,总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做派”。至于许多人引为“经典”的艾窝窝、驴打滚等,也无不带着胡同深处的民间土气。在北方市井,吃食是和劳作后的恢复体能相关的活计,几乎与所谓的优雅无关。当然,宫墙内的岁时大宴也许是另一番景象,它与西直门外骆驼祥子的生活竟有天壤之别。 我这里说到的馅饼,应该是京城引车卖浆者流的日常,是一道充满世俗情调的民间风景。基于此,我认定馅饼的“俗”。但这么说,未免对皇皇京城的餐饮业有点不恭,甚至还有失公平。开头我说了馅饼给我热腾腾的民间暖意,是寒冷的北方留给我的美好记忆。记得也是好久以前,一位来自天津的朋友来看我,我俩一时高兴,决心从北大骑车去十三陵,午后出发,来到昌平城,天黑下来,找不到路,又累又饿,也是路边的一家馅饼店“救”了我们。类似的记忆还有卤煮。那年在天桥看演出,也是夜晚,从西郊乘有轨电车赶到剧场,还早,肚子饿了,昏黄的电石灯下,厚达一尺有余的墩板,摊主从冒着热气的汤锅里捞出大肠和猪肺,咔嚓几刀下去,加汤汁,垫底的是几块浸润的火烧。寒风中囫囵吞下,那飘忽的火苗,那冒着热气的汤碗,竟有一种难言的温暖。 时过境迁,京城一天天地变高变大,也变得越来越时尚了。它甚至让初到的美国人惊呼:这不就是纽约吗?北京周边不断“摊大饼”的结果,是连我这样的老北京也找不到北了,何况是当年吃过馅饼的昌平城?别说是我馋的想吃一盘北京地道的焦溜肉片无处可寻,就连当年夜间路边摊子上冒着油星的馅饼,也是茫然不见! 而事情的转机应当感谢诗人牛汉。前些年牛汉先生住进了小汤山的太阳城公寓,朋友们常去拜望他。老爷子请大家到老年食堂用餐,点的就是城里难得一见的馅饼。 老年公寓的馅饼端上桌,大家齐声叫好。这首先是因为在如今的北京,这道普通的小吃已是罕见之物,众人狭路相逢,不免有如对故人之感。再则,这里的馅饼的确做得好。我不止一次“出席”过牛汉先生的饭局,多半只是简单的几样菜,主食就是一盘刚出锅的馅饼,外加一道北京传统的酸辣汤,均是价廉物美之物。单说那馅饼,的确不同凡响,五花肉馅,肥瘦适当,大葱粗如萝卜,来自山东寿光,大馅薄皮,外焦里润,足有近寸厚度。佐以整颗的生蒜头,一咬一口油,如同路边野店光景。 这里的馅饼引诱了我们,它满足了我们的怀旧心情。此后,我曾带领几位博士生前往踩点、试吃,发现该店不仅质量稳定,馅饼厚度和品味依旧,且厨艺日见精进。我们有点沉迷,开始频繁地光顾。更多的时候不是为看老诗人,是专访——为的是这里的馅饼。久而久之,到太阳城吃馅饼成了一种不定期的师生聚会的缘由,我们谑称之为“太阳城馅饼会”。 面对着京城里的滔滔红尘,遍地风雅,人们的餐桌从胡同深处纷纷转移到摩天高楼。转移的结果是北京原先的风味顿然消失在时尚之中。那些豪华的食肆,标榜的是什么满汉全席,红楼宴,三国宴,商家们竞相炫奇出招,一会儿是香辣蟹,一会儿是红焖羊肉,变着花样招引食客。中关村一带白领们的味蕾,被这些追逐时髦的商家弄坏了,他们逐渐远离了来自乡土的本色吃食。对此世风,也许是“日久生情”吧,某月某日,我们因与馅饼“喜相逢”而突发奇想,为了声张我们的“馅饼情结”,干脆把事情做大:何不就此举行定期的“馅饼大赛”以正“颓风”! 当然,大赛的参与者都是我们这个小小的圈子中人,他们大都与北大或中关村有关,属于学界中人,教授或者博士等等,亦即大体属于“中关村白领”阶层的人。我们的赛事很单纯,就是比赛谁吃得多。分男女组,列冠亚军,一般均是荣誉的,不设奖金或奖品。我们的规则是只吃馅饼,除了佐餐的蒜头(生吃,按北京市井习惯),以及酸辣汤外,不许吃其他食品,包括消食片之类的,否则即为犯规。大赛不限人种、国界,多半是等到春暖花开时节举行“大典”。大赛是一件盛事,正所谓“暮春者,春服既成”,女士们此日也都是盛装出席,她们几乎一人一件长款旗袍,玉树临风,婀娜多姿,竟是春光满眼。男士为了参赛,嗜酒者,也都敬畏规矩,不敢沾点滴。 我们取得了成功。首届即出手不凡,男组冠军十二个大馅饼,女组冠军十个大馅饼。一位资深教授,一贯严于饮食,竟然一口气六个下肚,荣获“新秀奖”。教授夫人得知大惊失色,急电询问真伪,结果被告知:不是“假新闻”,惊魂始定。遂成一段文坛佳话。一年一场的赛事,接连举行了七八届,声名远播海内外,闻风报名尚待资质审查者不乏包括北大前校长之类的学界俊彦。燕园、中关村一带,大学及研究院、所林立,也是所谓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高端去所,好奇者未免疑惑,如此大雅之地,怎容得俗人俗事这般撒野?!答案是,为了“正风俗,知得失”,为了让味觉回到民间的正常,这岂非大雅之举? 写作此文,胸间不时浮现《论语》的侍坐章情景,忆及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往事,不觉神往,心中有一种感动。夫子的赞辞鼓舞了我。学人志趣心事,有事关天下兴亡的,也有这样浪漫潇洒的,他的赞辞建立于人生的彻悟中,是深不可究的。有道云,食色性也。可见饮食一事,雅耶?俗耶?不辩自明。可以明断的是,馅饼者,此非与人之情趣与品性无涉之事也。为写此文,沉吟甚久,篇名原拟“馅饼记雅”,询之“杂家”高远东。东不假思索,决然曰:还是“俗”好,更切本意。文遂成。 2019年2月4-5日,岁次戊戌、己亥之交。除夕立春,俗谓谢交春,“万年不遇”之遇也。
谢冕《觅食记·觅食寻味》我在大学任教,平常做的是学术研究,也写些文艺评论方面的文章,这是我的正业。多年前离休了,不再那么忙了,有时间写些闲文。此中着力较多的是有关美食一类的小文章,积少成多,居然也可出本小册子了。心中暗喜,我毕竟没有虚度时光。但又不免忐忑,如今这般的废“黄钟”而就“瓦釜”,人们会怎么议论我?我写着这些自己喜欢的文字,总觉得有点心虚。 我想辩解,给自己找根据,于是追寻历史,找“先例”。一找,居然有了底气。最先找的当然是儒家经典的《论语》,让圣人为我“壮胆”。《论语》“乡党”篇,夫子把日常饮食与祭祀仪式联系起来,使这日常吃食顿然有了庙堂之上的庄严感。《乡党》所述,除了人们耳熟能详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些句子,还有“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以及“唯酒无量,不及乱”等等,都可理解为夫子对于饮食的主张。 翻开中国文学史我还发现,历代文人中,诗文好又有美食记载的并不乏人。苏轼在前,袁枚在后,今人又有汪曾祺,都是美文家兼美食家的双重身份。他们都是讲究吃食的“专才”、即现在人们揶揄的“吃货”一族。其实,读鲁迅的书,也可读出他的“精于此道”来。我至今还记得鲁迅讲的“柿霜”,更不用说咸亨酒家的茴香豆和绍兴酒了。鲁迅讲究吃,频繁且阔气,他几乎吃遍了上海滩上的名菜馆,几乎也吃遍了北京城里的名菜馆。除了鲁迅,民国文人中梁实秋、周作人、郁达夫也是此中的知名者。有了这些我所景慕的前辈为我壮胆,我心不虚。 其实,食非异端。典籍上说:食、色,性也。指出此二者是人类的天性。而二字的排序,食又在前,是为“天”。饱暖而思淫欲,这话有点粗俗,但却是真话。其实人类的吃,首要之义,在求生命的存在与延续。所以鲁迅才说“一要生存”,然后才能谈发展;恩格斯高度评价马克思的“发现”,“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其他。这些,都是为一个食字正名。 依我看,食不仅非异端,且食中有道,俗云“味道”即是。人们因精于食,从中悟出许多人生的道理。这样,我们谈美食,就绝非仅限于解决口腹之欲,其中有大道理!首先是体味人生,人生百味,饮食悉数寓之,不同的是,它诉诸味觉,即舌尖上的五味杂陈:甜、咸、酸、辣、苦,甚至于“臭”。“臭”在厨中可以神奇地转换为“香”。中国的皮蛋、豆豉、臭豆腐,乃至于京城名吃豆汁儿,均是此种佳品。不仅中国,日本的腊豆,西餐的多种奶酪,都成功地实行了美丑的转换。 而更妙的是,美食有它更为宽泛的领域,它不仅仅凭借味觉,而且兼及视觉乃至听觉。一款松鼠黄鱼,甜酸焦脆是味觉,而它华丽的造型,又是诉诸视觉的享受。中国厨艺,装盘配菜是诉诸视觉的,犹如婚礼之有伴娘,锦上添花。我多次引用诗人郭沫若为厦门南普陀一份素汤命名“半月沉江”的例子,此命名完成的不仅是美食,而且为厨艺加入了诗学的意味。这是餐桌上的美学。这方面日本料理最为突出,日本厨师端上桌的仿佛不是一道菜肴,而是一盆鲜花。从刀工到装盘,均极具审美之心。但日本料理似乎有点“过”,即它的着意于视觉上的效果而往往超过了味觉上的丰美,有点喧宾夺主。 中国美食诉诸听觉的例子亦是多多,如昵称“轰炸东京”的三鲜锅巴,焦脆的锅巴盛于盘,上桌时滚烫的菜码往上一倒,发出爆炸的声响,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其余如三大炮,炸响铃,也都以声取胜,但亦有表面波澜不惊而沸腾于中的,云南的过桥米线即是。一只盛满汤汁的大碗,表面风平浪静,依次投入生鲜食材,顷刻之间即成熟品,实是神奇。 美食给人的启悟是多方面的,食材,配料,刀工,盛器,装盘,酒具,席次的安排,上菜的秩序,其中涉及社交礼仪等,也是含蕴多多。世界广阔,中西有别,风俗各异,烹调的学问精深广博。单以中餐为例,其间操作的细节,也是难以尽述。只说火候,文火慢炖,急火爆炒,快慢之间,差之厘毫,失以千里!以汤而言,宽窄清浊,收汤适度,皆有学问,也是轻慢不得。 味非常物,味中有道,此道非单指舌尖而言,此道事关世态人情,涉及社会人生的大道理。美食不仅丰富我们的人生,使我们能够得到一种快感和万般乐趣,美食更能从一个侧面为我们指点世道人心乃至格物致知的迷津。我们能从美食中学会:多元,兼容,综合,互补,主次,先后,快慢,深浅,重叠以及交叉的方方面面。美食可以是引导我们走向美的、成熟的人生的一种方式。 2021年3月12日,此日京城春雨霏霏
方方《纸婚年》下但有一天,如影病了,头疼如裂,一下班她便躺倒在床。恰好早上维扬上班时忘记把一盒药送去给如影的爸爸,而这事是如影头天叮嘱又叮嘱的。维扬下班见桌上有药而无饭,又见如影躺在床上,心里一边叫“不好”,一边也颇有些不悦,心想,顶多晚上再送一趟呗,何必赌气不做饭。便没上前去询问如影如何了,只是自己倒了杯水,摸出一张晚报,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这婚就没离成,当然维扬在“察看”处分中也着实地好好表现了几天,至少一直到如影病好。 可惜,维扬就是维扬,没几天就又神气活现起来。吹嘘了好几次:我维扬连吸引你如影的魅力都没有,那不白活?我怎么能让你随随便便逃出我手心?我别的方面可能不行,可叫你跟我过一辈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诸如此类,把如影气得翻白眼,却没办法,了不起躲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一阵呆,淌两行清泪,如此而已。婚姻也就这么回事,如影想。 如影再次提出离婚是又过了两个月后的事。学校放暑假,几个男老师要结伙去神农架玩玩,可光是几条汉子出门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动员如影和另外一个教语文的女孩。维扬一开始就不同意,但如影执意要去。维扬心中不悦,却也只能由她。不料他们一去便是20天,如影居然一封信都没有。待他们回来,维扬去火车站接如影时,才知道那个教语文的女孩临行前决定不去了,只有如影一个女的前往。维扬的脸在火车站便沉了下来。如影和她那一帮“冒险家”又说又笑,笑谈中夹着许多他们旅途中的典故,旁人无法解得其中之意,维扬更加不快,偏那伙人中有一个很是潇洒很是有气质的小伙子,对如影非常热情非常关心,如影说这一路多亏他的照顾。这就让维扬更加受不了了。 而如影病得死去活来,一直想等维扬回来,好给她找点药,倒杯水,然后轻言抚慰一番。不料维扬竟作如此状。如影气得手脚发颤。人在不适中,尤其容易往最坏处想。如影觉得维扬已对她毫无感情了,甚至想维扬是不是另有所爱,再又想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同他维持呢?如影心里纷纷乱乱,想得悲凉气从心底一直冒出来。她不由悲声哭泣起来。 维扬肚子很饿了,饿得有些心烦,一听如影的哭声,更觉烦乱。他想这点屁事都闹得如死了人一般,叫人怎么跟你过!想着便起身摔门而去。 维扬在小摊上吃了碗热干面,面很假,很难吃。他于是又进了家餐馆,要了碗排骨汤。喝时才发现这是他和如影第一次在外吃饭落座的餐馆。如影最喜欢喝这里的排骨汤。但他俩每次一起喝时,如影总只喝半碗。因为维扬一端碗便呼啦啦地喝光了,然后就眼巴巴地看如影喝。如影知道维扬的胃大,吃得多,便总将自己的倒一半给他,谎说自己喝不了。维扬想到这些,心里有什么在涌动,仿佛是昔日喝下去的那些半碗汤。他不觉生出几分惆怅:喝汤怎么能没有如影在一起呢?我怎么了?惆怅到此,他便草草吃完,匆匆回家了。 维扬到家时,如影已起来了,她怏怏地靠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一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发呆。这一刻,维扬才发现她的脸通红通红,红得不正常。他惊异地问:“你生病了?”然后伸手欲试如影的额头。如影以前所未有的冷漠拨开了他的手。维扬心里有些内疚,可他又想不出该怎么为自己解释。他呆呆地看着如影,隔了好一会儿才问:“要不要看急诊,我陪你去?” 如影冷冷一笑,便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将手心里几粒药吞了。维扬说:“你去过了?什么病?吃饭没有?我给你下面条好不好?”如影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杯子。她说:“维扬何必呢?你说这些话让我觉得肉麻。”维扬说:“怎么会?你不是总希望我说些关心你的话吗?”如影说:“你不觉得已经太晚了?维扬,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离婚。” 维扬这才真正吓了一跳。他对他和如影的婚姻,从来都充满自信。他想过如果他们婚姻破裂,肯定是他要离开如影,而不是如影先。这会儿,如影却一派大家风度地提出这个要命的问题。维扬喉咙哽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为什么?”如影说:“我们合不来。再说你对我的感情也完了,我不想赖着脸皮跟一个不爱我的人生活。”维扬说:“我怎么会不爱你?你忘了昨晚上我还说要你生个和你一样的女孩陪我们俩过到老?”如影一想他是说过。如影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合不来,总吵架。强扭在一起也没意思。”维扬说:“那也不至离婚呀,再说哪个家里不吵架?毛主席和江青还吵哩。不一定吵了架就是没感情呀。”如影说:“我不想吵了,吵了架心里苦。我愿意自己单独生活。”维扬说:“等你病好了再谈这事好不好?今天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又在生气。可是我刚才在路口那儿喝排骨汤时,特别想你。你抿着嘴喝汤的样子,你给我倒汤的样子就像在我眼睛里晃。我就跑回来了,我想我该死,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呢?”维扬说这番话时很真诚,如影也听出了那份真诚。她不觉泪水一涌。维扬摸出自己的手绢,凑到她跟前,一点傲气都没有了,全是求情的话。说了舍不得你,又说了离了你我没法活,以及今后一定改正缺点, 如此等等。如影见他这么副样子心已软了,不料维扬突然又加了一句:“这回我错了,但平常吵架不一定是我错,这得划分清楚。”如影一听又来了气。如影说:“所以我才要跟你彻底划清。什么时候办手续,你决定。” 局面本来已扭过来的,结果又转回去了,维扬懊丧地捶捶自己,叹息一气:“唉,多了一句嘴!”他顿了顿,又说:“如影,你这种想法我承认还是合理的,但在步骤上有操之过急之错。”这回轮着如影发怔了,她不知道维扬要说什么。如果维扬真傻乎乎地同意了离婚呢?如影这会儿才觉得她提离婚实际是要挟。她望着维扬,维扬说:“比方一个党员犯了错误,得先留党察看,如不改,再开除党籍。而你呢?对我一下子就到了开除这一步。这不公平。我要求先留家察看两年。”如影憋不住笑了起来。她有些无可奈何。维扬说:“对嘛,留家察看才符合党的政策。”如影说:“去去去,痞子。” 这婚就没离成,当然维扬在“察看”处分中也着实地好好表现了几天,至少一直到如影病好。 可惜,维扬就是维扬,没几天就又神气活现起来。吹嘘了好几次:我维扬连吸引你如影的魅力都没有,那不白活?我怎么能让你随随便便逃出我手心?我别的方面可能不行,可叫你跟我过一辈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诸如此类,把如影气得翻白眼,却没办法,了不起躲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一阵呆,淌两行清泪,如此而已。婚姻也就这么回事,如影想。 如影再次提出离婚是又过了两个月后的事。学校放暑假,几个男老师要结伙去神农架玩玩,可光是几条汉子出门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动员如影和另外一个教语文的女孩。维扬一开始就不同意,但如影执意要去。维扬心中不悦,却也只能由她。不料他们一去便是20天,如影居然一封信都没有。待他们回来,维扬去火车站接如影时,才知道那个教语文的女孩临行前决定不去了,只有如影一个女的前往。维扬的脸在火车站便沉了下来。如影和她那一帮“冒险家”又说又笑,笑谈中夹着许多他们旅途中的典故,旁人无法解得其中之意,维扬更加不快,偏那伙人中有一个很是潇洒很是有气质的小伙子,对如影非常热情非常关心,如影说这一路多亏他的照顾。这就让维扬更加受不了了维扬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很重地扔下了如影的牛津包。如影尖叫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维扬说:“不干什么。”说完找了本书,一边闷头看去了。如影于是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她很委屈,她觉得许多天没见应该很亲热的,结果却这样。她哭了一阵,见维扬不理,便上去抽下他的书,狠狠往地上一扔。如影说:“你可以扔我的包我就可以扔你的书!”维扬信手抓起一只茶杯,砸了。 两人高声武气地吵了一场。 如影哭了一夜,她连床都没上,一直坐在沙发上流泪。一清早她便对维扬提出离婚一说。维扬没吃惊,仿佛知道她要说这事,维扬冷冷一笑说:“我知道你要离,而且还知道你为什么。”维扬正说这话时,有人敲门。 来人是住对门的老太太,老太太拿了一摞信说:邮递员隔天就往她信箱里扔一封信,她以为是寄给她孙子的,就都收下了,不料孙子适才回来说不是他的,老太太这才想到是不是送错了。老太太说她一字不识。维扬拿了那些信,一看全是神农架寄来的,一共13封。他心里有些感动,几乎不敢望一眼如影。他拆了几封,信中多是写想念他,不知他一人怎么过以及后悔出门之类的话。另有一封则说同行的一个老师老想找她聊天,她讨厌他,便以给维扬写信为由而回避。且说除了维扬,谁跟她套近乎她都有种厌恶感。维扬放下信,一下子冲到如影跟前,紧紧拥她入怀。如影不明这突变之故,使劲挣扎,嘴里且恶狠狠地喊:“滚,滚开!”维扬松开她,亮出那摞信,说:“今天才收到,一共13封。”如影吃惊地望着维扬,又望望信。维扬揪揪她的脸,说:“下次要记住,我们家信箱是93号而不是92号。” 如影却突然放声哭起来。她在沙发上坐哭一夜时,维扬却是躺在床上的。如影想,就算我做错了什么,没写这些信,我坐那儿哭一夜,你毫不怜惜,你算个什么人! 维扬在这悲哭面前又慌乱了,又是检讨又是作揖又是哀声切切地求饶。如影却不依,仍是要离婚。维扬想起前次的话,便又说:“怎么就一下子开除呢?还是留家察看吧,这才符合政策嘛。”如影没理,如影想,你也就这两下子。 维扬束手无策。他非常认真也非常苦恼地自语道:“奇怪,这一招怎么不灵了呢?” 如影却被他的神态弄得忍俊不禁,终又笑出了声。 那天维扬狠狠心掏了一笔钱到“长江大酒店”去吃了顿自助餐,尔后又去“王子沙龙”跳了场舞。这种愉快一连延续了好几天。 杜康来找维扬的那天,恰好维扬和如影在拌嘴。杜康说:“还是你们好,小日子过得有氛围。”维扬说:“我还羡慕你哩,多有情调的爱情故事。”杜康说:“太苦哇。”然后一副沮丧无比的样子。问了半天,才晓得又有一个男人在追婷卉,而婷卉则在那男人和杜康中动摇不定。杜康那天在维扬那儿喝了不少酒,走时飘飘若仙。 维扬送走了他,再回望他的妻子如影。如影那一刻因陪杜康喝了几口的缘故,脸红扑扑的,娇艳可爱。维扬一把抱住了她。那时,他俩才同时想起,他们已经结婚一年了,这一日正是纪念日。 纸婚年就这么过去了。
方方《纸婚年》上维扬见如影的第一眼,便同他的朋友杜康说:“嗨,杜康,我要找的女孩就是她!” 那天如影正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绸裙,白色的裙带把腰勒得细细的,脑袋后头吊着一尾黑得发亮的长发。如影跟这个人笑几响,又跟那个人说几句,马尾巴便在人缝里甩来荡去,甩得她又青春又活泼,煞是惹人瞩目。那天是一个小场合的舞会,是杜康为他的女朋友林婷卉23岁生日而举办的。维扬是杜康和林婷卉两人的大学同窗,自然是被邀请对象。 杜康说:“我心里就是有这个数才叫你来的。她叫如影,是婷卉的表妹。怎么样?托婷卉做个大媒吧?” 维扬头一扬,自信地说:“不用,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于是音乐一响,维扬便冲上去请如影跳舞,恰好那一刻,一个看上去还挺潇洒的小伙子也正在邀请如影。维扬一下子插在小伙子和如影之间,对如影说:“我叫沈维扬,是杜康和林婷卉的大学同学,搞计算机的,外号叫‘天才’,这个可以调查。我想请你跳个舞。” 如影被维扬的举动弄得发怔。她看了看那潇洒型的小伙子,又偏着头打量了一下维扬,莞尔一笑,便随维扬下了舞池。 这以后,维扬便开始对如影发起“总攻击”。几乎追得如影无处藏身。如影在中学做音乐老师,无论她什么时候下班,只要一出校门,便能听到维扬热情而快乐的声音。如影的女同伴都羡慕死了她,这使得如影脸上大为光彩。如影才20出点头,还是个喜欢读琼瑶的女孩,对维扬这种勇敢的穷追不舍的求婚方式感到十分满意。她一直渴望那种没有她对方就不能活的爱情,恰恰维扬说得最频的就是这句。 这样,如影同维扬恋爱刚满两个月,便去打了结婚证。 新婚伊始,维扬和如影好得形影不离。去了趟武夷山,又玩了鼓浪屿,看了山,荡了海,山盟海誓得十分地道。如影很爱维扬,蜜月间表现得很温柔很细腻,甚至有些百依百顺的小样儿。那副模样和神态都很令维扬醉心。他想他要找的不就是如此这般的东方女性么?如影在被维扬拥着时反复地对他说:“只要你总这么爱我,我会永远这么温顺,永远对你好的。”维扬想也没想便说:“当然,我当然永远这么爱你。” 这种承诺当然是男人们习惯性的信口开河。人不可能永远泡在初婚初恋阶段的热情澎湃中不出来。更何况维扬这种易冲动的人,绝对的是热情来得快又走得快一类。事实上,维扬的婚姻进入第3个月时,维扬的新鲜感就没了。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生活,让他觉得仿佛已结婚了100年,心里有一种人生就这么回事的失落感。原先打单身时,常常憧憬自己未来的小家,在幻想中塑造自己的新娘,总有股强烈的渴望驱使自己奔往一个非去不可的目标。而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维扬突然懊悔起来。他觉得自己这场恋爱速度未免太快。如同一场大火,呼啦啦一烧而过,剩下的是一片焦土;又如同一道极佳的菜肴,一咕噜倒进肚子,抹嘴时才发觉并未将味道尝得真切。而他的同学杜康和婷卉又是何等的会消遣。杜康追婷卉,追得细嚼慢咽,酸甜苦辣,五味尝尽。一日惊喜,二日痛苦,三日快乐,四日焦虑,五日伤感,六日悲哀,到了第七日又欣喜若狂。两人你有情我有意地来往了一年,却如贾宝玉和林黛玉似的,谁都不敢说破自己的感情,生怕对方没那个意思,反倒什么都失去了。如此一年之久,靠了第三者助一臂之力方将爱情的序幕拉开。叫他维扬一旁看得都觉得有滋有味。人家婷卉,一忽儿娇劲十足,一忽 儿又傲气十足;一忽儿冰冷如铁,一忽儿又热情似火。杜康说他把爱情这东西实在是品够了,得之不易,故而倍加珍惜。而他维扬的如影,怎么就不多几手花招呢?叫他一追,便像头羊似的让他牵回家了。维扬拿自己同杜康一比,就觉得自己这场恋爱有浪漫而无诗意,有激情而无韵味,顺利得致使生命中本该最精彩的片断很有些令人索然。 维扬这么一索然,便对如影倦怠了许多。先是不再一见面就吻她,再是一块儿上街不再揽着她的肩头,再就是对她的发型衣装一律不加以注意,如此之类。而如影是个敏感的人。在维扬第一次轻慢她时,她便感觉到了什么。她渐有一种不悦,却又难以启齿。发展下去,这种不悦便变成了一种气闷。她想你维扬原来这样!把我弄到手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如影努力把她的不悦露在脸上,借以提醒维扬。糟糕的是曾经那样聪明、多情而又善解人意的维扬忽然间变得万分愚钝起来。维扬总是一副不耐烦的嘴脸,且说:“又是为了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这副被如影视作“装傻”的样子,更令如影恼火透顶。 如此便有了第一次争吵。争吵的事情简单得如小学生算术题:为一幅朋友送的画挂东墙好还是挂西墙好。其实两人心里都认为挂东挂西皆可以,可为了要强争个赢,竟一早从被窝里一直争吵到吃罢早餐。如影气极,表示不上班都可以,一定要争到底。而维扬却无此魄力,他怕误了工作,草草退出战场,但他在出门时便耍威风似的将门狠狠摔了一下。这一声响,震疼了如影的心。她由此没上班,将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天。想想婚前,你维扬何曾敢这样! 维扬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出屋里冷气袭人。而平常,几乎都是他下班到家,家里则正好饭菜上桌。从菜盘和汤碗里升往天花板的热气使小屋里满是暖意。今天却什么都没有。维扬不由喊了一声:“如影!”没人答应。他走进卧室,发现如影正蒙头大睡。维扬早已不介意早上的事了。他在上班的路上就想通了:管它东墙西墙,随你挂去!他的思路一通,就觉得你如影自然也想通了,哪里还会把早上的气一直留到晚上?维扬上前摸了摸如影的额头,说:“发烧?还好呀。哎,你怎么啦!”如影一扭身,将背给了他,心里说:我怎么啦,你还不知道?如影等着维扬来对她赔小心,对她说点拍马屁的话。不料维扬却直起了身子说:“晚饭总得做吧?你是妻子要尽到妻子的责任嘛。”维扬的话音刚落,如影的眼泪水又如自来水哗哗地往外流。维扬一见,忙摆手:“好好好,你节约点用水,我做晚饭。” 维扬实在没有自做饭菜的能力。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娇养惯了的。每每都是饭菜上了桌子,三请两叫,他才上桌,而且还挑三拣四地这菜不吃那菜不要。但这回,他却自己动手下面了。虽折腾得满头大汗,但毕竟弄成了。他盛了两碗,进屋喊了声:“开饭了。”声音里已分明有了些可怜巴巴的成分。 如影听出来了,不觉暗自高兴。她止住了哭,仍躺在床上不动弹。维扬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着面。那面不知是油放多了还是放少了,不知是时间煮长了还是煮短了,更不知下面条的程序是否对头,总之,那面条吃在维扬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同如影笑盈盈搁在桌上的饭菜比,他这个简直像猪饲料。维扬叹了口气,放下了碗。 维扬小心翼翼地走到如影旁边,俯下身,摇了摇如影,谦恭得像一条夹了尾巴的狗。维扬说:“喂,锤子呢?”如影没理他。他又说:“我把画挂起来。挂东墙。就是他妈的完美无缺天下无双的东墙。这下总可以了吧?”如影还是没作声。维扬继续说:“嗨,跟老婆唱对台戏的人实在是天下第一蠢汉。为什么要跟老婆争个赢呢?皇帝都怕老婆,我怕老婆又算什么?怕老婆是光荣!我想通了。搞赢了天王老子是英雄,搞赢了老婆还是狗熊。既然如此,就不如做个彻底的狗熊……”如影没等他说完,就“扑哧”笑出了声,然后伸手朝维扬打了一下,娇声道:“滚你的一张臭嘴,谁要你怕了?” 维扬直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说:“哎哟妈呀,总算过关了。”画终于没挂。而面条被如影弄去重新加工,变得极其鲜美,维扬一气吃了三大碗,一边高叫“好吃”一边自夸他初始的基础打得好。 其实,一旦吵开了一次,后面的架便关不住了。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哪一桩都可成为吵架的契机。虽有过一次“猪饲料”的经验,并有过一番“英雄”或“狗熊”的高论,可维扬还是不“彻底”,总是拧着脖子同如影一争高下。维扬总觉得如影太“嚼”人,把数落他当成过日子中的盐。如影却说,你既娶了老婆,你就得耐下性子听她“嚼”。维扬想,这话很对,不“嚼”的老婆天下几乎没有,可你既嫁了丈夫,你不也得耐下性子由他去犟犟么?不过这话维扬没敢说。 磕磕碰碰地过了三两个月,维扬便不在乎如影的“罢工”和眼泪了。他想,你如影也就这几招。待晚上进了被子,一哄一拍,什么过不去?所以,常常如影生气时,维扬理都不理,照干他自己的事,而且绝不影响自己的情绪。
方方《云淡风轻》3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往下过了。慧明的悲伤渐渐不似先前那样沉重。她的脸上时而也会有笑容。时间在慢慢理疗她的伤痛。晚上,老太太偶尔过来小坐,她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彼此也都聊自己的儿子。在聊他们时,两人都不流泪,倒是经常大笑。因为每一个儿子小的时候都有许多糗事。这些糗事是母亲们永远的快乐。 2012年元旦前夕,慧明得知丈夫春节会回来,而且回来后就再也不去了。她觉得十分开心。但这天晚上,她却没有睡好。她一直坐在小驴的照片面前。她说,小驴,你说话不算话哦,说好了陪妈妈一起进2012的呢?如果2012发生什么大事,就没有人能帮到我了。她絮叨了大半夜,说得累了,才迷糊了一会儿。 起床时已是中午。家里没什么吃的,慧明准备去小区旁边的面馆吃碗面条。走出门,路过隔壁一幢楼,见一辆车堵在了单元门口。行人侧着身,倒能进出,仅仅如此。可此时,门口有一老头推了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他们怎么也进不了楼里,急得乱喊乱叫着。慧明忙上前打问怎么回事,老头说老伴瘫痪多年了,早上有点感冒,便推她到附近医院去看了医生。不过两个钟头的事,这就回不去了。 天气寒冷,慧明觉得老头老太长时间在户外显然不行,便帮着喊叫:谁家的车?请过来挪一下好不好? 老头指着斜对面一栋楼上的窗口说,就那栋六楼家的。他常这样。慧明便说,您再坚持一会儿,我上去帮你叫。老头说,他们听到了,说吃了饭马上走,让等一会儿。说话间,老头又叫了起来,喂,六楼的,你快点好不好?积点德呀。慧明也冲着那窗口叫着:楼上的,能不能赶紧下来?老人家有病,要回家哩。 突然楼上一个男人的头从窗口伸出来,他说道,大过节的,嚎丧呀。 慧明认了出来,这就是经常在树林或是小区门口骂人的姓朱的车主。慧明于是喊道,是朱先生吗?您能不能下来先挪一下车?天太冷,两个老人吃不消了。 听到喊叫,一个保安跑了过来。他亦帮着喊,快点下来好不好?乱停车本来就不对,挡人回家路,还不赶紧下来?几分钟后,那位朱姓业主剔着牙下来了。对着保安吼了一句,车被人划的时候,没见你们来关心一下我的车。这回都露脸了? 慧明忙上前说,主要是天太冷了,老人又生了病,不能在户外待太久。车挡在这里,他们完全进不了屋子。 朱姓业主看了慧明一眼,说哦,原来是那个让儿子白死的好心人呀。这关你什么事?真当你是雷锋呀。 慧明心里立即不悦了,她说,你没看到两个老人回不了家吗?朱姓业主说,不是你爹不是你娘,你操哪门子心呀?我都说了一会儿下来。慧明说,可是你并没有马上下来呀。没见是两个老人家吗?保安息事宁人道,已经都下来了,赶紧挪车吧,好让老人家进屋哩。朱姓业主嘴上嘟噜着,进到驾驶室,把车开走了。慧明便和保安一起,忙陪着两个老人,把他们送进家里。好在老人就住一楼,进了门,倒也方便。 慧明和保安帮忙安顿好老人,走出来时,朱姓业主已经停好车返回来了。见到他俩,他突然站下来说,我好奇怪一件事。保安说,什么事?朱姓业主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划车的杂种好像消失了。这几个月都没出现。保安说,真的哩,这是好事呀。 慧明见此话与她无关,便自顾自朝小区大门走。朱姓业主似乎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奇怪的是,汽车被划,正是某家人搬进小区开始的,而汽车不再被划,是这家死了人之后。保安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前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哩。保安说,咦,真有点奇怪。 慧明心里咚了一下。她觉得这话好像是针对她。她刚想站住回话,又转了念,心道这种人,就是烂人。跟他说话只会自取其辱,便头也没回径直而去。 这天慧明的心情非常不好。那句阴阳怪气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就像苍蝇嗡嗡地贴在耳膜上挥之不去的感觉。晚上她在电话里跟丈夫说到这事,说的时候,不禁哭了起来。丈夫安慰她说,这世上总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混账。他们到这世上,就是来搅事的。他们的市场就是,大家都介意他们所说。只要不理他们,这种人就会自己灭了自己。 慧明想想也是。哪里能指望这世上都是好人呢?只不过,自己刚好就遇到了人渣罢了。他们的话,就当大粪好了。这样想过后,慧明的心情也就平复了一些。 日子又这样继续过着。大概元旦过后十天左右,这天是周日。物业公司突然通知慧明,请她去物业办公楼保安部一趟。没说具体事,只说业主委员会有个会议需要她参加。慧明不明缘故,就去了。 保安部办公室里坐了不少人,都是小区的业主。在人群中,慧明看到了朱姓车主也在其间,便挑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位置准备坐下。哪知慧明还没有落座,保安部长便请她到前排就座。慧明没在意,听从了他的安排,坐到了前面。 这时候,一个业主开始说话。他望着慧明开门见山地说,这是业主委员会应许多业主要求,请你过来询问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小区盛传当初划车的人是你儿子,大家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慧明怔住了。她气得手足冰凉。眼睛直接扫向朱姓业主。朱姓业主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并未回避慧明的目光。 另一个业主说,你儿子死了,我们也很同情你家的遭遇,现在也并不是要追责,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儿子做的。 慧明斩钉截铁地说,简直荒唐!亏你们敢想并且敢说。这明摆着是有人造谣中伤。我儿子绝对没有做这种事。 一个女业主说,或许他做了,你并不知道? 慧明严厉地回答她说,他没有做。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他天天晚上在家写作业。试问你们有中学生的家长,家里的小孩子会放下作业,半夜出去划车吗?朱姓车主说,谁知道呢?十几岁小孩子,混球一个,如果家教不严,父母溺爱,什么事做不出来?喂,大家说说,这种熊孩子,大家见得还少吗? 慧明盯着朱姓业主怒道,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混球。就你这样的人渣,有人划你的车,也是你活该。 朱姓业主说,你这算是承认了吗?居然还骂人。你不是活雷锋吗?怎么是这种素质?那女业主也跟着说,现在也并不是想要找你家索赔。只是大家知道是谁做的,好放心呀。问你就是图个以后安心呀。 另一些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在说。是呀,我们只想以后可以安心停车了。不会找你们索赔的。 为什么不索赔?子债父母还,该赔的也得赔。这事也太巧了。你们搬来,车就开始被划。你儿子一死,就平安无事了。你自己也想想呀。 所有的声音,杂乱无章,像旋风一样,在慧明耳边旋转。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快速。慧明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眼前浮出小驴的面容。那张充满阳光和纯真的脸,正在被无数人泼着污秽。 保安部长说,小区很多人都在传,说这事是你儿子做的。既然大家都这样推测,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或许你不知道你儿子的举动,建议你不妨再想想你儿子当初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慧明站了起来,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第一,我儿子是个善良纯真的小孩,他从来没有划过任何车辆。这种没有根据的怀疑和推测,是对我儿子以及我们全家的污辱。第二,这个谣言是谁造出来的,我也知道。大家都听过此人在树林叫骂。能骂出那些污言秽语的人会做怎样的龌龊事,大家自去判断。如果大家偏要相信此人,我无话可说。有人来这世上,就是当人渣的。第三,如果我再听到有人造这样的谣言,我将通过法律为我儿子讨公道,也为我的家讨清白。包括物业公司,你没有根据,不作调查,仅凭猜测,居然召我来这里听候审问,居然跟着业主起哄,我将连你们一起告上法庭。第四,如果你们拿出证据,证明你们的车正是我儿子所划,我愿意赔偿。我将变卖我的房子和所有财产,赔偿各位。我家住在十六楼,我本人将从十六楼跳下,以死谢罪。你们都听好了。我说到做到。 慧明说完,愤然而去。她听到身后一片议论和喊叫之声,以及朱姓业主的破口大骂。她的心痛得厉害,仿佛在一群人撕扯和戮杀下,一点点破碎。她走到自家单元门口,撑不住了,一口血吐在墙上,昏倒在地。 慧明醒来时,已在医院打着点滴。她的妹妹慧雯正和她的妹夫一起大骂小区的那些车主。见慧明醒来,立即上前说,姐,你醒了。吓死我们了。我听你们邻居讲了事情经过。真是一群混账! 慧明想起自己经历的场面,点着头说,是的,就是一群混账。打完点滴,慧明又在医院休息两三个钟头,在医生确认她是急火攻心,没太大问题后,她便让妹妹和妹夫送自己回了家。 刚进门,对面老太太便敲门过来。老太太又是一脸的严肃。慧明忙向老太太介绍妹妹和妹夫。老太太说,我见过你们。慧雯也说,我也见过您呢。我还想,我如果老了,能像您这样有风度就好了。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然后转向慧明说,今天我下楼买菜,听楼下邻居在议论你。说你昏倒在门口了。我很吃惊,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了我业主委员会找你的事。真叫人生气。慧雯立即附和道,可不是?简直是欺负人。我家小驴都去世了,姐姐够伤心的,他们居然还能朝这方面想。居然开会来质问姐姐,诬陷孩子。基本人性都没有了。我要在场,就会说,划得好。真是太气人了。慧明说,也怪不了大家,都是那个姓朱的挑唆。因为他的车挡了两个老人回家,我去管了这档闲事,他就这样报复我。慧雯说,难道其他人没脑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伤害人?老太太说,他们不会。他们只会站在自己角度考虑。他们只有在为自己着想时才有脑子。 慧明坚定地说,我一定要为我儿子讨个清白。不能让他们这样污蔑孩子。哪怕是猜测都不行。 老太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怎么讨?你没办法讨的。就算法律认定你儿子没有问题,但小区车主们会放弃他们的看法吗?他们是众人,众口铄金。众人之恶,无人可阻。 慧雯叫了起来,难道我家孩子就该这样被冤枉? 慧明觉得老太太说得有理,一旦事情到这一步,她的小驴,她的天使一样的孩子,就注定要遭人污辱。一想到这个,慧明的痛苦无以控制。 老太太无视慧明的难受,她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却缺少公道来制裁他们。他们逼着你用他们的恶去对付他们。时间长了,渐渐你会习惯自己作恶。甚至你会为自己以恶制恶的方式而兴奋。你觉得,虽然不对,但对付这样的人只能如此。慧雯咬牙切齿附和道,可不是。我都想去划他们的车了。 老太太突然说,对不起,你好好休息。我该回去了。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你儿子的清白一定能讨回来。 老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她的离开像她的到来一样,都让慧明姐妹觉得突然。慧雯说,这老太太好像有点怪怪的。慧明说,是呀,我一直有些怕她,不敢跟她说话。后来小驴死了,她到我家来安慰我,其实她家也是很惨的。慧雯说,她的话讲得好有哲理。慧明说,可不是,恶念就是这样生长并且蓬勃起来的。 慧雯因为要上班,她丈夫晚间亦有工作要做。两人见慧明情况尚好,又劝慰了慧明几句,便匆匆而去。 这天的夜晚,云淡风轻。慧明睡不着,她的心里愤怒、难过、委屈、无奈,可谓五味杂陈。她坐在客厅里,拿着小驴的照片,手抚儿子灿烂的笑容,说儿子,妈妈一定要想办法,绝对不能让你有半点委屈。绝对不能让你的名字被人污辱。 她就这样慢慢地说着,似乎是安慰小驴,也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突然她听到对面轻微的开门声。慧明想,这么晚了,老太太还要出门吗?她老伴又犯病了?她刚想起身,去问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太太的脚步已经下去了。 慧明又退了回来,重新坐下。她在思索,她要怎样做,才能为儿子讨回公道。是写一封公开信,或是干脆在小区开场辩论会?更或是……她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她用笔一条条拟出,又一条条划掉。一张纸被划烂,仍然没有好办法。 几乎不到一小时,慧明听到老太太返回的声音。非常轻微的脚步,慧明如果不是坐在客厅里,几乎都听不到。她不由又站起身,想开门过问可需要帮助,但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对面的门“嗒”地关上了。慧明想,或许就只是买药吧。 第二天慧明没有出门。她向学校请了假。头晚上没有睡好,凌晨时,她吃了一粒安眠药,结果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下午,她的头依然昏沉。突然小区保安部长领着业主委员会的两个人前来找她,说是代表那天的所有业主过来向她道歉,请她谅解。因为他们的妄自推测,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她去世的儿子。现在已有事实证明,绝不是小驴划的车。 慧明一脸病容,她有些糊涂,她没有让他们进家门,只是反问道怎么回事。保安部长说,昨晚小区的车,又被人划了。这次划了将近十辆车。根据利器的痕迹和深浅,可以判断出跟以前是同一人所为。由此也可断定,这件事跟小驴毫无关系。 慧明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有一种欢喜涌出。但她仍然板着面孔,说这件事当然跟我儿子没有半点关系。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我很难原谅你们。你们可以那样轻易地伤害他人,怎么就觉得又可以轻易地得到谅解呢?请回吧,我不想谈这事。 慧明说完,便将门关上了。她不想理这些人,她想她的宽容真的有限。再望着小驴照片时,突然间,她特别想要感谢那个划车的人。慧明想,谢谢你的及时出现。谢谢你让我儿子讨回了清白。 这天的半夜,慧明梦见了小驴。小驴从她卧室的门边,露出半个脸来,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而对面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走到她的床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之后,老太太关门的“嗒”声,反反复复地出现。 慧明遽然而醒。她坐了起来,一直在想。想得自己十分惶然。
方方《云淡风轻》2警察是在小驴安葬后的第二天上午到的慧明家。在慧明惊讶的目光中,他们详细讲述了小驴溺水的全过程。 像往常一样,小驴和胡大壮到胡大壮居住的小区游泳池游泳。 这一点,慧明是知道的。小驴上初中后,胡大壮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小驴的语文弱而数学强,胡大壮则恰恰相反。于是两个人经常一起做作业,相互帮助,自然也常在一起玩。这是慧明很希望看到的。胡大壮比小驴大半岁,个头也高出一截,他很自然地担负起保护小驴的义务。小驴则承诺,他一定帮他把数学冲进班上前十名。小驴有这样的想法,慧明从心里感到高兴,她希望小驴有好朋友。胡大壮特别喜欢游泳,他所居住的小区有游泳池。小驴也想学,征得慧明同意后,便每周跟着胡大壮一起游泳两三次。两个男孩都好动,经常在游泳池打打闹闹。那些玩乐的细节,小驴回来也经常跟慧明说起。 这天胡大壮要小驴跳进深水池。小驴不敢,胡大壮便自己跳了进去。他游了一圈爬出来时,见小驴还在犹豫,便绕到小驴身后,一巴掌将小驴推了下去。随后自己也跳进泳池。他游了一圈起来找小驴,发现他不在。于是高声喊,喊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他潜到水里,突然看到水下有人,吓坏了,浮出水来,乱喊乱叫。救生员跑了过来,跳进水里捞出人来。这人正是小驴。救生员急救半天,没有成功。110赶来,又急救,仍然无用。就这样,小驴溺水而亡。胡大壮如实向救生员讲了自己推小驴下水的事,他不说,没人知道。但他却没有推卸自己的责任。在警方调查询问时,他放声大哭,坚决要求警察枪毙他。因为是他害死了小驴。 慧明终于听明白了。胡大壮显然对小驴的死负有过失之责。但胡大壮也未满14岁,属未成年人,免于刑事处罚。鉴于已出人命,受害家属如果强烈要求,或可能对他有所责罚。同时,他的家庭也须对此进行经济赔偿。所有这些,都取决于慧明夫妇的决定。胡家带话表示,宁可卖房子对慧明夫妇尽可能进行经济赔偿,也不希望儿子再受到责罚。小驴的死,已经使那孩子为自己过失而备受打击,成天茶饭不思,见到老师或警察,就要求枪毙自己。毕竟他还小,自己也难以承受这样人命关天的负担。 慧明想起趴在小驴墓上的那个孩子,想起他和小驴在一起玩耍时天真烂漫的神情,听到他一再要求枪毙自己,她的心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丈夫自然听慧明的。他望着她,见她未语,便对警察说,我们要商量一下。警察表示了同意。说过两天会再来,或许带着律师一起过来。 此时慧明突然说,我们原谅他。不要责罚那孩子,也不需要他家赔偿。刚起身的两个警察都怔住了。一会儿望望慧明,一会儿望望慧明的丈夫,半天才说,你们想清楚了?确定吗? 慧明坚定地说,这个不用想。我认识那孩子,他是我儿子的好朋友。他不是故意的。我们小驴已经没了,我不能让小驴的好朋友再受伤,这可能影响他的一辈子。我相信我儿子一定会这样想。 慧明丈夫点点头,走过去握着慧明的手。接着说,我也相信我儿子是这样想的,他母亲是最理解他的人。慧明的手被丈夫紧紧地抓着,她能感觉他在发抖。这份颤抖,让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力量。 警察们显然有些感动。一个警察轻声说,谢谢。他们再没多说一句话,就出去了。家里很安静。慧明对丈夫说,小驴肯定会这样想,对不对?丈夫说,当然。 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小驴的气息。虽然他们平静地告诉了警察他们的决定,而他们的心却没有一点平静。他们一直相拥而坐,几乎没有吃一点点东西。他们心底的悲伤沉重得压迫了他们的胃。没有饿感,只有无尽的痛苦。这种丧子之痛,旁人无法理解它的剜心刻骨。就好像,小驴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现在他们的生命已然残缺。以后的日子要怎样过下去,他们都很茫然无措。 天已经黑了下来。有人轻轻敲门。慧明丈夫前去开门,进来的是胡大壮和他的父母。两个大人一进门就向他们跪了下来。慧明站起来,走过去对胡大壮说,叫你爸妈起来吧。胡大壮说,爸妈,你们起来吧。 慧明说,你这几天上学了吗?数学做得怎么样?胡大壮呆呆地望了望慧明,突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没有做。以前都是跟小驴一起做的。阿姨对不起。我好想小驴。慧明过去搂着他的头说,你要想念小驴,就按小驴的要求,把数学学好。小驴说过,你总是保护他,他一定要把你的数学成绩顶进前十。胡大壮咬着牙说,我一定。阿姨,我一定。谢谢阿姨原谅我。慧明说,你也没做错什么。真的,你们俩都没有错,这只是一个偶然。 胡大壮夫妇站在一边,他们一直唏唏嗦嗦地流着眼泪。胡大壮的父亲说,以后我们大壮,也是你们的儿子。慧明丈夫说,你们不要给孩子压力。他是个好孩子,欢迎他以后常来玩。小驴妈妈教数学很厉害,大壮数学有问题,就来请教她。慧明说,是呀,小驴数学好,就是我教给他的方法。 胡家人带来一些营养补品,慧明留下了,她也不愿意他们太难堪。在胡大壮父母千恩万谢一阵后,屋里又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慧明感到了饿。她说,你也饿了吧?我下面条给你吃?慧明丈夫说,我来吧。我现在会做意大利面了。在埃塞俄比亚时,我的同事教我的。这是痛苦而漫长的夜晚,但他们到底熬过去了。 小驴的意外死亡和慧明原谅肇事孩子,并且不要对方分文赔偿,这样的事,自然比风更快就传遍了整个北泉小区。慧明进出时,能感受到邻居们异样的目光。不少人主动跟她搭讪,有人问她为什么。也有人说她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儿子的一条命?更有人说没必要装吧,想当雷锋?当然,更多的人是向她表达敬意。 慧明无所谓人家怎么说。她想,我能怎么做?我怎么做也要不回我的小驴呀。重要的是,胡大壮是小驴的朋友。我怎么能伤害小驴的朋友呢? 因为海外工程未完,慧明的丈夫只待了几天,便回去了。慧明送他到机场,上飞机前,他跟慧明说,这个工程一完,我就回来,再不出国了。就守着你。我们两个人,一定要好好过下半辈子。慧明忍着眼泪,不敢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到了安检口,走了半截,他又转回来到慧明眼前,说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另外还要养好身体,等我回来。我们再生一个孩子,还叫他小驴。慧明依然拼命地点头。 晚上,慧明的妹妹慧雯过来陪慧明。她答应过姐夫,至少陪姐姐住一个月,直到她情绪稳定。 有慧雯作伴,两姐妹一起上网,又一起聊天。慧雯时尚,不时拉着慧明逛街或是去夜市吃东西,周末了,还要看场电影。如此,慧明犹如一团浓墨的痛苦,便在轻松散漫的生活中慢慢稀释。 半个月后,慧明心情也已缓解,失子的事实,她也能接受了。慧明对慧雯说,你长久这样陪我,也不是个事。毕竟妹夫和你家豆豆还要人照顾。现在我可以独自面对了。你还是回家吧。慧雯想了想,说你迟早也得这样。那么以后,周末周日,你就来我家过吧。那天两姐妹一起看了场话剧,然后各自回家。 慧明刚进门,便听到有人敲门。她想这个慧雯,说好了各自回家,怎么又跑来了?想罢,便转身拉开门,说你怎么?话没说完,她发现来者竟是对面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上端着一碗汤,严肃地望着慧明。 慧明吓了一跳,忙让她进屋,嘴上说,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妹妹。老太太便说,没关系,我知道,我见过你妹妹。你们姐妹长得很像。 慧明请她沙发上就座。老太太却说,这是碗土鸡汤,我亲手饨的。味道应该很不错。慧明说,那怎么好意思。老太太说,我都端来了,难道让我端回去?慧明忙又接过碗。 鸡汤还热着,老太太说,喝吧。现在喝,味道正好。慧明不愿拂了她的好意,便进厨房找出勺,喝了一口。慧明说,真是太好喝了。老太太说,我知道,伤心人自伤身,你需要补。我在里面放了西洋参。你一定要好好喝。 慧明又忙不迭地道谢,当着她的面,连连地喝着。老太太方说,你搬来这么久,我一直没有跟你打招呼。那是因为我心情一直不好,心里的伤痛一直放不下。 慧明望着她,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悲伤。她想,老太太家发生了什么事呢?老太太仿佛知道她心里的问,便说,难道你没有听小区的人说过?慧明摇摇头说,我一直忙忙碌碌,跟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真不知道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说,你们搬来之前,我家是五口人。我儿子媳妇和孙子跟我们住在一起。那时候,我们三代同堂,是一个多么美好幸福的家庭呀。慧明说,哦。现在他们搬走了吗?老太太苦笑一声,说是呀,走了。是永远走了。慧明有些不解,心里却“咚”了一下。老太太继续道,每天晚上,我儿子都会陪我一起散步。孙子十二岁,跟你儿子差不多大,也经常跟着我们一起走。有天晚上,我跟儿子、孙子晚饭后又出来散步。就在小区树林旁边那条道,一辆小车,开得飞快,呼一下开过去,直接……直接就把我孙子撞倒了。那车连停都没停,飞快就不见了。我在避让时,跌坐在地上。我儿子扶起我,再奔过去看我孙子,结果那孩子…… 慧明听到这里,心口撕裂似的疼。老太太的眼泪出来了。她哽咽着说,孩子被撞飞,脑袋磕在石坎上,头骨碎了,当场死亡。我儿子有心脏病,见到他的孩子一地是血,立即昏了过去。我也一样呀。急救车把我们三个人一起拖到医院。就我一个人活着出来。所以……所以,你的痛,我能懂…… 慧明立即哭出声来。老太太也抹着眼泪。 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解。老太太说,肇事司机没有找到。路太黑,也没有监控,更没有人出来承认。而那天不是只有我一家人散步,有不少人见过那车,但却没人愿意出来指认。没有人愿意出面帮助我们,因为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怕给自己添加麻烦。我家老头子当初还能行走,他天天跑公安跑物业跑政府,又在小区四处央求那些知情人提供线索,但都无济于事。终于,把自己给气得瘫倒在床。媳妇接受不了亡夫亡子的变故,无论如何不愿意再住这里。她有个哥哥在美国,她就投奔哥哥去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只剩下我们两个孤老。慧明哽咽着,半天才说,真想不到。您二老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您就叫我一声。老太太说,我现在身体还好。只是一直以来,我心里怀着很深的怨恨。痛恨那个在小区开快车的司机,怨恨这个不负责任的物业,还恨警察无能居然找不到肇事车,更恨那些不提供线索的知情者自私冷漠。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就是天塌了的事,但我们却倍感无助,也倍觉孤单。 慧明心里落下一派苍凉。她想,其实就算有人帮忙,有人关心,依然也会倍觉无助和孤单。而无人帮忙的两个老人呢?她心里打起了寒战。慧明说,确实太可恨。我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也很难想象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太太说,就像你现在这样熬。所以我知道你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孩子就是我们的命,现在命没了,我们活着的只是行尸走肉而已。不是吗? 慧明沉默了,她真这样想过。她想过自己剩下的半生无非苟延残喘。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老太太说,而我感到意外的是,你居然原谅了肇事孩子和他的一家。这事让我甚至很震惊。你知道我老头子怎么说?他说,你去跟她聊聊,怎么样才能做到。 慧明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她甚至有些惶惑。不知道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原谅对方,她似乎很轻松就做到了。但这轻松的背后是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不原谅又能怎样呢?小驴回得来吗? 老太太直视她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样做到的呢?慧明半天才说,不知道。那孩子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儿子说过,一定要帮他把数学冲进班上前十名,我得帮他做完这件事。老太太说,就这样? 慧明又想了想,方点点头。她说,因为恨没有意义。我儿子是个善良的小孩。我知道他一定不乐意我怀着怨恨去生活。他更不会愿意他的好朋友因他而倒霉。我不想违背他的想法。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您看,我家里,到处是我儿子的照片。他每天都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老太太默然片刻,方说,嗯,我知道了。然后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说,同是天涯伤心人。你的话,我听进去了。谢谢你。 慧明忙说,我是教数学的,不太会说话。而且,我家跟您家不一样。您面对的,真的就是坏人,而我面对的是个无意犯错的孩子。我觉得,您可以怨恨。如果是我,也会有恨。这是常情。 老太太出了门,走到自家门口,又掉过头说,我知道了。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善解人意。对了,我姓徐,退休前是歌舞剧院弹钢琴的。今年已经过了八十,你叫我徐老师就好。慧明忙点头说,徐老师慢走。重新回到沙发上,慧明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想,天啦,她竟然这样悲惨,但她可比我坚强多了。 第三天,慧明去老太太家还碗。她在碗里放了四个韭菜盒子,递给老太太时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食物。就只会做这个韭菜盒子。老太太笑了,说这就很好了。 慧明第一次看到老太太的笑容,她想,她笑起来真是又好看又优雅。 (本文已获得作者授权)
潘向黎《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那日,看到一个朋友微信里贴出来饮茶的照片,清静的茶室,井栏壶、汝窑盏,瑞香袅袅,荷花含笑,好不自在。她的文字说明却是:一个重要客户跑掉了,一个正在冲刺的项目卡住了,马上又要出国,行李都没时间准备,整个人失去方向,干脆先出来喝个茶。 马上为她点了赞,并且加了一句:“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因为朋友搁置万难、及时行乐的下午茶,让我想起的,是唐代李昌符的诗: 此来风雨后,已觉减年华。 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管弦临夜急,榆柳向江斜。 且莫看归路,同须醉酒家。 、---- 想要事事停当再来赏花,忘记了花期易逝;想要万事俱备再求自由自在,忘记了人生苦短。 关于赏花这件事,激起我共鸣的还有这首: 准拟今春乐事浓,依然枉却一东风。 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 杨万里说,满以为今年春天可以饱览春花和美景,但结果还是辜负了这场东风。多年来竟然都没有赏花的福气,不是在愁中无心看花,就是在病中无法看花。 这不是说我吗?“年年不带看花眼”,这么多年,南京梅花山的梅花,只看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是三月底去的,梅花自然已经大部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好站在树下自动脑补出“香如故”;武汉大学的樱花,洛阳的牡丹,甚至就在本地的南汇桃花,一次都没看成过。杨万里的伤感和哀叹,我真是共鸣到“焉能知我至此”的地步。 真心实意要赏花,大约总还是有办法的。公务在身、率队策马而行的辛弃疾都能赏花。 鹧鸪天•东阳道中 扑面征尘去路遥,香篝渐觉水沉销。 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人历历,马萧萧,旌旗又过小红桥。 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 好一个“花不知名分外娇”!山中野花烂漫,也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是词人无暇下马仔细辨认花的品种,更也许是来自北方的词人对南方的花草感到陌生,但是辛弃疾不但在行旅匆匆之际注意到了这些花,而且捕捉到了她们的美和娇俏。能被无法深究的美好打动,这也是人生在世的一种福气。在匆促、忙碌的缝隙里欣赏美,更是一种可贵天赋。 应对花期短暂,除了抓紧一切机会及时赏花,还有什么对策?一向极爱陆游清新明丽的《临安春雨初霁》,其中的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透露的似乎不仅仅是时令的消息,也是一种明媚的想象。这里提供了一种暗示:可以在花真正登场之前,先在你的想象之中让她出现,如此一来,岂不是在心里延长了花期?这是不是一种应对花期苦短的办法呢? 曾获泉镜花文学奖的日本作家鹭泽荫,写过《连翘是花,樱也是花》,大概是个爱花的女子,她在三十五岁自杀离去,一生也像花一样夺目而短暂,令人惋惜。她曾说过:“每个人都有闪光的瞬间,此后漫长的日子也只是为了追忆那闪光的瞬间而存在。”此话若借用来说赏花,似乎也无不可,每一片、每一棵、每一朵花,都有闪光的瞬间,“此后漫长的日子也只是为了追忆那闪光的瞬间而存在”,若如此,则是否可以看作花仍然在追忆中陪伴着爱花的人?只不过,眼睛看不见而已。 说到眼睛,回头再说“看花眼”,除了时间、体力和心情,这个“看花眼”可能又是一种定力或者超拔的能力。 如果日常的纠缠是风,定力就是不为所动的岩石;如果尘世的烦恼是下不完的雨,超拔的心就是荷叶或者竹叶,让所有雨珠都不能停留。只有这样,才能在有限的此生始终保有“看花眼”,和那些闪烁生命美感和哲学启迪的花朵们互相照亮。
潘向黎《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来源 | 《古典的春水:潘向黎古诗词十二讲》 上苍厚我,从初中开始,听父亲在日常聊古诗,后来渐渐和他一起谈论,这样的好时光有二十多年。 父女二人看法一致的很多,比如都特别推崇王维、李后主,特别佩服苏东坡;也很欣赏三曹、辛弃疾;也都特别喜欢“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也有一些是同中有异,比如刘禹锡和柳宗元,我们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刘禹锡,父亲更喜欢柳宗元;同样的,小李和小杜,我都狂热地喜欢过,最终绝对地偏向了李商隐,而父亲始终觉得他们两个都好,不太认同我对李商隐的几乎至高无上的推崇。 最大的差异是对杜甫的看法。父亲觉得老杜是诗圣,唐诗巅峰,毋庸置疑。而当年的我,作为八十年代读中文系、满心是蔷薇色梦幻的少女,怎么会早早喜欢杜甫呢? [文章配图-1] 石涛《杜甫诗意册》 父亲对此流露出轻微的面对“无知妇孺”的表情,但从不说服,更不以家长权威压服,而是自顾自享受他作为“杜粉”的快乐。他们那一代,许多人的人生楷模都是诸葛亮,所以父亲时常来一句“诸葛大名垂宇宙”“万古云霄一羽毛”,或者“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然后由衷地赞叹:“写得是好。” 他读书读到击节处,会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杜诗;看报读刊,难免遇到常识学理俱无还耍无赖的,他会怒极反笑,来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也是杜诗;看电视里不论哪国的天灾人祸,他会叹一声:“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还是杜诗;而收到朋友的新书,他有时候读完了会等不得写信而给作者打电话,如果他的评价是以杜甫的一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开头,那么说明他这次激动了,也说明这个电话通常会打一个小时以上。 父亲喜欢马,又喜欢徐悲鸿的马,看画册上徐悲鸿的马,有时会赞一句:“一洗万古凡马空,是好。”——我知道“一洗万古凡马空”是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的一句,可是我总觉得老杜这样夸曹霸和父亲这样夸徐悲鸿,都有点夸张。我在心里嘀咕:人家老杜是诗人,他有权夸张,那是人家的专业需要,你是学者,夸张就不太好了吧! 有时对着另一幅徐悲鸿,他又说:“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着实好。”“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杜甫《房兵曹胡马》中的这两句,极其传神而人马不分,感情深挚,倒是令我心服口服。我也特别喜欢马,但不喜欢徐悲鸿的画,觉得他画得“破破烂烂的”(我曾当着爸爸的面这样说过一次,马上被他“逐出”书房),而人家杜甫的诗虽然也色调深暗,但是写得工整精丽,我因此曾经腹诽父亲褒贬不当;后来听多了他的以杜赞徐,又想:他这“着实好”,到底是在赞谁?好像还是赞杜甫更多。 [文章配图-1] 陆俨少《杜甫诗意册》 父亲有时没来由就说起杜甫来,用的是他表示极其赞叹时专用的“天下竟有这等事,你来评评这个理”的语气——“你说说看,都已经‘一舞剑器动四方’了,他居然还要‘天地为之久低昂’。”我说:“嗯,是不错。”父亲没有介意我有些敷衍的态度,或者说他根本无视我这个唯一听众的反应,他右手平伸,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用力地比画了几个“之”,也不知是在体会公孙氏舞剑的感觉还是杜甫挥毫的气势。然后,我的父亲摇头叹息了:“他居然还要‘天地为之久低昂’!着实好!”我暗暗想:这就叫“心折”了吧。 晚餐后父亲常常独自在书房里喝酒,喝了酒,带着酒意在厅里踱步,有时候踱着步,就念起诗来了。《琵琶行》《长恨歌》父亲背得很顺畅,但是不常念——他总是说白居易“写得太多,太随便”,所以大约不愿给白居易太大面子。如果是“春江潮水连海平”,父亲背不太顺,有时会漏掉两句,有时会磕磕绊绊,我便在自己房间偷偷翻书看,发现他的“事故多发地段”多半是在“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这一带。 有一次,听到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居然大声说:“这篇文章,老杜看过了,他认为——”我闻言大惊:什么?杜甫看过了?他们居然能请到杜甫审读文章?!这一惊非同小可。却原来此老杜非彼老杜,而是父亲那些年研究的当代作家杜鹏程,长篇小说《保卫延安》的作者。有一些父亲的学生和读者,后来议论过父亲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研究杜鹏程是否值得,我也曾经问过父亲对当初的选择作何感想,父亲的回答大致是:一个时代的作品还是要放在那个时代去看它的价值。杜鹏程是个部队里出来的知识分子,他一直在思考时代和自我反思,他这个人很正派很真诚。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有了一个“大胆假设”:杜甫是“老杜”,杜鹏程也是“老杜”,父亲选择研究杜鹏程,有没有一点多年酷爱杜甫的“移情作用”呢?说不定哦! [文章配图-1] 陆俨少《杜甫诗意册》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怎奈去日苦多,人生苦短。“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可叹智者死去,与愚者无异。十年前,父亲去世,我真正懂得“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几句的含义。可是我宁可不懂,永远都不懂。 父亲是如此地喜欢杜诗,于是,安葬他的时候,我和妹妹将那本他大学时代用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又黄又脆的《杜甫诗选》一页一页撕下来,仔仔细细地烧了给他。 不过这时,我已经喜欢杜甫了。少年时不喜欢他,那是我涉世太浅,也是我与这位大诗人的缘分还没有到。缘分的事情是急不来的,——又急什么呢? 改变来得非常彻底而轻捷。那是到了三十多岁,有一天我无意中重读了杜甫的《赠卫八处士》。这样的诗,杜甫只管如话家常一般写出来,我却有如冰炭置肠,倒海翻江。 也许父亲会啼笑皆非吧?总是这样,父母对儿女多年施加影响却无效的一件事,时间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岁月匆匆,父亲离开已经十年。童年时他送我的唐诗书签也已不知去向。幸亏有这些真心喜欢的古诗词,依然陪着我。它们就像一颗颗和田玉籽料,在岁月的逝波中沉积下来,并且因为水流的冲刷而越发光洁莹润,令人爱不释手。
刘晓蕾《黛玉的诗与葬花吟》大观园遍地芳华,女儿们个个都如神明般,美丽而聪慧。宝玉总是惊异于她们的清净、洁白和美好,在她们面前低下头来,心悦诚服,自惭形秽。毫无疑问,黛玉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园子里最重要的娱乐活动,就是诗社。人人都是诗翁,都有雅号,大家争当文青。连不会写诗的迎春,也安静地在树荫下串茉莉花,像一首清新的诗。曹公大费周折,安排薛蟠出门做生意,以便让香菱搬进大观园,跟黛玉学诗。宝玉说:女孩子不作诗,岂不俗了! 诗是什么?诗是一种自我拯救,可以让她们暂时远离阴冷、卑污和压抑的现实,保有内心的柔软天真和自由通透的个性,让她们更是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海棠社,菊花诗,桃花社,咏絮词,让大观园灵性十足,成了一个独立而诗意的自由王国。 黛玉是诗人中的诗人,骨灰级的文青。海棠诗社,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因道德形象出众,符合主流审美,被李纨推为第一,黛玉的“半卷湘帘半掩门”屈居第二。宝玉一百个不服气,为颦儿抱不平,在他的心里,黛玉的诗是最顶尖的。 这有什么!林妹是天生的诗人,她连写三首菊花诗,“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全场惊艳,宝玉更是心花怒放。还有她的《秋窗风雨夕》《五美吟》,首首都是好诗!待到《桃花行》,宝玉读着,禁不住流下泪来,宝琴骗他是自己写的,他怎么会信?! 他太懂她了!这两个人的气质与心性是如此接近。所以,当听到黛玉吟出“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宝玉不禁恸倒在山坡之上。他因美而想到美的凋谢,因爱而想到爱的消逝,因生而想到死,因今日欢会而想到永恒的孤寂,正所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终有一死,这巨大的虚无感,瞬间击中了他。 黛玉初见他,“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这“情”,是一切痛苦的源头。这块补天不成,被遗弃在青埂峰下的石头,被命运选中,幻形入世。注定要目睹青春、生命的消逝,以及一切美好事物陨落的悲剧,最后收获大破败大荒寒。 他于冥冥中,感受到了这惘惘的威胁。他不是一个好诗人,诗社里,他写的诗总是垫底,但他内心却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无比的敏感。傅家婆子说他:经常自哭自笑,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看见鱼就跟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真真有些呆气! 见秦可卿病势沉重,他失声痛哭;待死讯传来,他更是“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元春才选凤藻宫,众人皆喜气盈腮,唯有他记挂着秦钟,视而不见;在桃树下读《会真记》,一阵风来,“落花成阵”,满书满身都是,他恐脚步践踏,便兜了那花瓣,抖落水中;然而,他看着金钏跳井,看着晴雯、司棋、四儿和芳官等人被逐,看着迎春受苦……却无能为力。 为了抵抗虚无,他喜聚不喜散,惟愿以热情留住当下,让美停留得更久一些。有谁像他那样,身处温柔富贵乡,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却被巨大的悲哀笼罩? 唯有黛玉,能把他说不出的伤痛写成诗。 她喜散不喜聚,这份孤独和清醒,甚至比宝玉更决绝,更彻底。那次,刘姥姥来了,贾母带着一行人坐船游览大观园,宝玉看见一片残荷,连声说可恨,想让人拔掉。黛玉却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唯独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最好。是啊,既然终有一死,不如翩然起舞,把残破升华成艺术。 死有多绝望,生就有多热烈。 孔子曰:“不知生,焉知死?”黛玉却是“不知死,焉知生”,这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向死而生”:既然人终有一死,不如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出鲜烈、丰富和充满勇气的人生来。 黛玉习惯独处,也经常失眠。潇湘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满地下长满苔藓,她读书、吟诗、发呆、失眠、喂鹦鹉、想念恋人……“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孤独是一个人的自由时光,能够远离众声喧哗,和自己的灵魂对话。孤独也让她格外敏感清醒,看见别人看不到的生命景象,生发出独特的生命意识。 她看见阶下新迸出的竹笋,看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她听见梨香院里传来的歌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十分感慨缠绵,再侧耳细听,“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禁点头自叹。再听,却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觉心动神摇,浮想联翩,想到“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谁能孤独而自由? 在传统的中国人心中,个人属于社会,被社会承认,才是最大的成功。对很多人来说,融入社会,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棵树隐入森林,安全系数高;反之,孤独,则是不合群,是孤家寡人、孤魂野鬼,意味着与社会格格不入,被群体放逐。 千百年来,诗人总是在哀叹时运不济,被社会遗弃。“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这是屈原的哀鸣;“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是杜甫的自嘲;“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这是白居易的自怨自艾,都是一肚子的不甘心。 是黛玉,让孤独开出了诗意的花。善用孤独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自由的人。 在孤独中,她无比的敏感。人人都爱盛开的鲜花,只有黛玉会为落花哭泣,她在欢乐的芒种节,独自扛着花锄去葬花。“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她的《葬花吟》,是对青春、对生命、对一切美好却脆弱事物的祭奠。她写海棠诗,“半卷湘帘半掩门”“倦倚西风夜已昏”,这个美丽的少女,在孤独中,坚持着一个诗意的不同凡响的自我,这优美洒脱的姿态,真可入《世说》。 魏晋的名士和才女,是宝黛的精神盟友。他们从骨头到血液到肌肤,都是风度,都是艺术。嵇康有青白眼,阮籍会穷途恸哭,殷浩公然宣称:“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即使这个“我”并不完美。世界黑暗阴郁,他们却有一肚子的才华和无边的深情,他们是且悲且歌的艺术家。 还要有爱。 黛玉愁肠百结,眉头“似蹙非蹙”,是因为爱情。她爱的宝哥哥最初对爱情的理解,远不如黛玉清晰而笃定。宝玉珍爱水做的女儿,男性的浊臭之气让他窒息,但他也有一个沉重的男性肉身,与秦钟的关系一度很暧昧,跟蒋玉菡也掺杂不清,还跟袭人初试了云雨情。更何况,还有鲜艳妩媚的宝钗,戴着明晃晃的金锁,在大观园走来走去,坊间又有“金玉姻缘”的传说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因“三”而复杂。这三个人微妙的关系,在书中处处呈现。黛玉和宝玉在一起说话,宝钗便过来串门;宝钗和宝玉两人闲谈,黛玉会摇摇地走来:呀,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身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宝玉,确实一度分不清爱情与博爱,“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面对宝钗“雪白一段酥臂”,傻乎乎地看成了“呆雁”。这个对世间万物都温柔相待、“情不情”的少年,需要他的命运女神,带领他穿越懵懂走向澄明,就像阿特丽斯引导但丁,杜西妮亚成就堂吉诃德。 宝钗鲜艳妩媚,在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她抽中的花签是“牡丹”,写着“艳冠群芳”,容貌之丰美,口碑之优秀,超过黛玉。为什么宝玉独爱黛玉?在宝玉眼里,人群分为男人和女人;而女人,又有少女和已婚女人之分;再往前走,少女又可分为林黛玉式的和薛宝钗式的。两者之间界限分明。 这就是宝黛爱情的基础。 《世说新语》有一则故事:“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宝钗不语亭亭,当是大家闺秀;黛玉则有林下之风,曹公给黛玉的判词正是“堪怜咏絮才”,比的正是谢道韫。 黛玉和宝玉一起读禁书,一起葬花,一起当叛徒,不走寻常路,他们有前世的渊源和牵挂。他是神瑛侍者,她是绛珠仙草……她从不说让宝玉留意经济仕途的“混账话”,她毫不犹豫地扔掉北静王转赠宝玉的御赐香串,“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她来看宝玉,翻看宝玉案头的书,写的文章。她看着宝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她在宝玉送的旧手帕上写《题帕三绝》:“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敞开了生命去爱。 而宝钗托着丸药来看他,坐在一旁绣他的肚兜,时不时规劝他去读正经书。她在意的是他的世俗肉身和远大前程。 如果没有黛玉,没有黛玉的爱和眼泪,宝玉的红尘之旅又会怎样?会不会是另一个秦钟,甚至,成了另一个西门庆呢?一切皆有可能。毕竟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诱惑太多了。 宝黛的爱情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们只知道,他们“心事终虚化”,她走了,他“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在续书里,贾母嫌弃黛玉,王熙凤想出了“调包计”,让宝钗冒充黛玉嫁给了宝玉。于是,这边厢“薛宝钗出闺成大礼”,那边厢则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怎一个悲惨了得! 这个情节,白先勇先生为之激赏,说这是最伟大的悲剧,精彩绝伦,应该是曹雪芹的文笔。我以为,续作把宝黛的爱情悲剧,归罪于王熙凤和贾母,让她俩成了拨弄是非的小人……这样处理,戏剧性增强了,读者也哭湿了手帕,对这两个始作俑者格外愤慨。但是,把悲剧的原因,归咎于个人,反而削弱了悲剧的力量,没有导向对制度、文化和人性的深层拷问,与其说是悲剧,不如说是惨剧。 续作者的趣味、审美和笔力,与前八十回差别太大,无法延续之前的恢弘与深邃。他甚至把黛玉写成了怨妇,喊出:“宝玉,你好……”然后两眼一翻,气绝身亡。这种情景,应该属于霍小玉或杜十娘,是对负心汉的强烈控诉。 黛玉怎么会是这样?! 黛玉会死,但不会死于绝望。既为还泪而来,泪尽而逝,这是为爱而生,亦为爱而死,何怨之有?一切都成空又怎样?爱与美自会不朽。借用司汤达的话,这是“爱过,写过,活过”,求仁得仁,是一种大圆满啊! 至于黛玉到底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我并不关心。其实,书中人物的命运,曹公早在第五回就已经全面剧透了。《红楼梦》的结构如此特别,一开篇就告知结局。我曾以为这是作者自信,是艺高人胆大,但现在却觉得,这其实表达了作者对生命的态度:重要的是生命的展开,而不是结局。 是的,人终有一死,重要的不是怎么死,而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活。 《红楼梦》是本生命之书,浩瀚无边。曹公对他笔下的人物,都怀着爱和悲悯,即使对赵姨娘,也依然克制有分寸。宝钗藏愚守拙心做她的道德完人;王熙凤精明强悍,打造着自己的权力王国,栊翠庵的妙玉,偷偷地爱着宝玉;探春努力支撑风雨飘摇的大观园;晴雯没心没肺地撕扇;袭人在做姨娘的梦……宏大的卑微的,张扬的隐忍的,天真的世故的,都是生命。 生命本身也许并无对错,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应有真假之分,有清浊之辨。“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孰真孰假?孰清孰浊?见仁见智。 我关心的是,是选择一辈子循规蹈矩,“步子笔直,道路狭窄”(雨果语),最后进了坟墓,歌还是没有唱出来,还是像黛玉那样听从内心,痛并绽放,孤独而自由,拥有一个真实而坦率的人生? 或许,二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对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单枪匹马地挑战生活,我们甚至不得不低声下气,与现实讲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有时候做做黛玉,或者,在内心里,深爱着她。 木心说:浪漫主义是一种福气。其实,浪漫主义也是一种信心。 只是,我们还有这福气和信心吗?
潘向黎《林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下)第一,因为曹雪芹信奉“天然”的标准。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匾额”时,父子对后来命名为“稻香村”的地方看法不同,宝玉顽强与父亲争辩,所用标准就是“天然”二字。他认为这里是人力穿凿,无自然之理和自然之气,不能算是“天然图画”,“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这里谈论的虽是建筑和园林,却和诗歌鉴赏不无艺术上的相通处。若以“天然”的标准来判,比起修辞繁丽、密密用典、镂心雕肾的李商隐,确实宜乎王维、陶渊明卓然胜出,杜甫、李白也优势明显。王维和陶渊明像和田籽料,杜甫李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牌,质地很好,而且表面都是光滑的;而李商隐,则是一个象牙球,有很多层,精工细刻,而且层层镂空,互相掩映,看上去更加繁复了。喜欢李商隐的人,觉得他极其精致,极其超妙,但无论如何也很难说是“天然”的。而曹雪芹恰恰看重“天然”二字。 第三十八回,黛玉菊花诗夺魁之后,自谦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话是自谦的话,标准却是真的。在曹雪芹看来,李商隐很可能是“纤巧”了。 第二,曹雪芹认为立意比修辞重要。黛玉对香菱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则是重视内容而不重辞采。而李商隐却高度重视“词句修饰”,绝丽、精细而圆润,难逃雕琢和绮靡的批评。 第三,曹雪芹认为“诗贵淡”。黛玉指出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比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更好,因为“淡而现成”。“现成”应该是“天然而浑成”的意思,至于淡,则是“平淡”“淡远”之意。被举为范例的陶渊明,正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苏轼语),“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杨时语),具备“萧散冲淡之趣”(朱熹语)。曹雪芹一再推崇陶渊明,显然是接受这种“一语天然万古新,繁华落尽见真淳”的诗歌理想,认为“诗贵淡”,而李商隐从感情到修辞都是浓烈的,他整个艺术风格简直是“浓得化不开”,这样的李商隐,自然无法得雪芹的青眼了。 第四,时代标准的影响。因为不知道曹雪芹准确的写作时间(现在连作者究竟是不是他也争论再起),所以很难认定清代的哪些理论给了他影响。而明人论古诗,多重“高远”“雄浑”“苍古”“温厚和平”,而不取“萎弱”“纤丽”,又有“浑厚为上,淡雅次之,秾艳又次之”之说。这些都是非常可能影响到曹雪芹的艺术审美观念。而李商隐一直被诟病的,除了“隐僻”,不就是所谓的“骨弱”“纤丽”或者“秾艳”么? 至于清人论诗,常用“平淡”等概念,又以“元气浑成为上”,即使曹雪芹受到同时代的这些观念影响超过受明人的,那么用这些标准衡量,李商隐的长处也是很难获得掌声的,相反他的软肋倒暴露得清清楚楚——苦命的李商隐到了明清还是继续吃大亏,少不得继续“白门寥落意多违”。 曹雪芹不喜欢李商隐,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热爱李商隐,又热爱红楼梦的人,“到底意难平”也无可奈何。毕竟事关审美口味,就像事关感情,是没有统一标准也无法强求的。 但,不喜欢李商隐的是曹雪芹,凭直觉,林黛玉会喜欢李商隐。细细推想,林黛玉恰恰是应该非常喜欢李商隐的。再往深处想一层,发现这里暴露了曹雪芹作为小说家的一个失误。那就是,在说李商隐的时候,他不小心让黛玉说出了雪芹自己的观点,而和他笔下的“这一个”林黛玉有轻微的违和。 从身世到性情,从才华到遭遇,“这一个”林黛玉都和李商隐颇有相近之处。李义山的唯美超妙和深情绵邈的艺术风格,正应该是黛玉这样的富艺术气质的女性所钟爱的——“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无法想象他的这些诗,让黛玉在月夕雨夜读了,会不读成自己的心里话,会不触动情肠而珠泪潸然?他由于命运多舛、怀才不遇而带来的抑塞不平之气,也应该和心高气傲却寄人篱下的黛玉息息相通。 还有另外两点让林黛玉几乎不可能不喜欢李商隐,一是,李商隐是多情而痴情的人,和黛玉完全一路,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在他眼中,爱情是人生极重要的部分,爱情的得失,几乎和个人的沉浮、王朝的兴衰几乎同等重要。这一点,和其他大诗人很不一样:像杜甫,基本上只写婚姻不写爱情,像李白,对爱情根本无所谓的样子。这一点,为情而生的少女黛玉,怎么会无动于衷? 二是,李商隐的女性观是同时代中极难得的,对待女性很尊重,那种对女性美完全平等的欣赏、那种对女性悲苦设身处地的体察,即使今天的女性读了也为之深深感动,何况才华与个性都特立不群但根本无法自由选择的林黛玉? 曹雪芹不喜欢李商隐可以,但写他的人物林黛玉不喜欢李商隐,却是他的一处小败笔。因为林黛玉其人分明应该喜欢李商隐,但是曹雪芹有意无意地不让她喜欢。在这里,一心体贴女孩子的曹雪芹,既忘了人物的特点,又忘了男女的差别。 不过,曹雪芹肯定是熟悉李商隐诗的。说曹雪芹不爱李商隐,你就当真以为整部《红楼梦》只用李商隐的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非也。还有一处不引人注目的,是在“贾宝玉路谒北静王”的时候,从北静王口中说出的夸奖宝玉的那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这也是李商隐诗,是他那首标题奇长的《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呈畏之员外》中的末句。 贾宝玉和北静王,这两个《红楼梦》中最尊贵也最脱俗的男子相遇了,这光彩夺目而昙花一现的一幕,李商隐在一旁静静看着,白袷胜雪,神情不知是喜是嗔。
潘向黎《林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上)前不久,在北京三联书店的一次读书活动中,研究《红楼梦》的刘晓蕾当众问我一个问题:“林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她应该喜欢啊。”我当时简单回答了几句,说到“天然”和“淡”的标准。回来心里放不下,决定从容写出来,把自己的想法说全说透。不论对错,只要说透了,也算不辜负晓蕾的好问题。 《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贾母带着众人逛园子,到了筕叶渚,大家上了棠木舫沿河而行,因为已经是赏菊吃蟹的季节,水中自然没有荷花,只剩一些残叶枯蓬。因为这些枯荷叶,李商隐意外地出现在乘船人的谈话中。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得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宝玉是喜聚不喜散的,对衰老、失去、离散、死亡都很敏感而孩子气地排斥,当然只会喜欢明艳的荷花、可爱的莲蓬,而不愿面对这样残败衰飒的枯荷。宝钗的反应是婉转的打圆场,也说出了部分实情,总之是入世而圆通的立场,而不关涉审美。 只有诗人林黛玉是立即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些枯叶的,她想起了这句李商隐的诗,是《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中的一句,这说明她本已由眼前相似的景色联想到李商隐“竹坞无尘水槛清”的诗境,而且认同枯荷有它们的诗性之美——“留得残荷听雨声”,这是一幅全息的秋意图,有视觉,有听觉,有温度,有湿度。秋雨打在上面,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本身就别有一番意境,又可以陪伴孤单者的孤寂和宽解长夜不眠人的心事。 林黛玉是经常失眠的,因此也经常听到竹叶上的雨声,因此觉得李商隐的这句诗好。林黛玉为枯荷辩护,完全不是从现实出发的,而是一个审美高于实用、“我为我的心”的人生过程论者的本能。宝玉马上改变态度,他在黛玉面前毫无原则可言,这是写他们一贯的感情,而不是当时审美的转变。 但是这几句话里也生出一段公案,那就是林黛玉居然不喜欢李商隐,而且是“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不是喜欢而程度一般,也不是无感,而是明确无误的不喜欢。 当然也可以猜测,这也许是黛玉在宝玉面前“使小性子”,或者为了压倒先表态的宝钗,而故意“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目的只是一种夸张的欲扬先抑,恰恰意在强调李商隐的这一句诗的不同凡响? 这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么,林黛玉到底喜欢李商隐吗? 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写诗,第一课开的书单里,有王维、杜甫、李白,这都非常有道理,既合乎唐诗的道理,也合乎林黛玉的道理(红楼第一诗人的人设),可是林姑娘说完这三位巅峰级大诗人,就不往下讲了,丢开了中唐、晚唐的那么多花团锦簇的诗人,一下子回到了魏晋南北朝,她让香菱去读陶渊明——这个也有道理,可是接下来就让人云里雾里了: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这书单,适合初学诗的少女香菱吗?林老师,你不是在逗我们吧?有对付谢灵运的繁富讲究的工夫,不如去啃李商隐呢!若真觉得香菱适合平易好懂的而避开李商隐,那么大唐不是有“老妪能解”的白居易吗?不然还有刘禹锡呀。如果说乖乖女香菱只适合平和大方、温柔敦厚的,有韦应物。 后来湘云来了,就自然而然地说到了其他唐朝诗人,李商隐还拥有了重要席位——宝钗笑着转述她对香菱高谈阔论“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宝钗随口转述,说明她对这些也是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的。宝钗湘云都熟知的,黛玉没有不知的道理。可见,林姑娘前面拉来这么多“积古”的诗人来混,无非是不肯在唐朝多说出一位诗人罢了。唐朝最杰出的诗人,她说了三位,偏偏不说第四位,王维、杜甫、李白,无可争议,但第四位,无论如何应该是李商隐。 可见,不是突然忘记了中唐和晚唐,也不是因为李商隐晦涩难懂,真相只有一个:林黛玉真不喜欢李商隐。 黛玉明确地嫌弃过两个诗人,一个就是李商隐,另一个是陆游,她说陆游:“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她嫌弃陆游的理由是:浅近,格局小。言外之意,可能还觉得有点俗。但是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没有给出理由来。 说到这里,应该把主语换一下了,曹雪芹不喜欢李商隐。作为《红楼梦》里曹雪芹最钟爱的人物,兼大观园里艺术鉴赏力最佳和诗歌造诣最深的,黛玉的这个看法,肯定代表曹雪芹,这一点勿庸置疑。 还有一个旁证,第二回曹雪芹借贾雨村之口说有一类人是集灵气和邪气于一生的,“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他历数历代这样的人: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 仍然没有非常符合“灵邪同秉”“异样”标准的李商隐。 曹雪芹确实不喜欢李商隐。曹雪芹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 一切只能推想和猜测。
王蒙《讲说红楼梦》8(下)当年苏联有个并不怎么出名的作家,名叫弗拉易尔曼,写过一本《早恋》,英语书名是Early Love,描写一个男孩用剪纸剪出了他所爱的女孩“拉雅”的名字,贴到自己的胸腹上,再晒成了字样。此外我几乎不知道有太好的写少年恋情的书,除了《红楼梦》。 此后不久,果然宝黛之情雷霆万钧,越来越郑重沉重严重,变成了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越来越像是拼了性命与命运与玉的符号的决一死战,绝无弹性空间,绝无退路与灵活余地了。宝玉本来就有性情太过、性灵太过、弗洛伊德太过、情商超标之痴疾的,此时更是如他自己所说,每日丢魂落魄起来。他的妹妹情结变成了死结死症,是拼了性命也解决不了的毒火毒焰。葬花后不久宝玉对“妹妹”明打明说,要黛玉“放心”,黛玉只能说自己不明白这放心的话,宝玉说:“好妹妹,你别哄我……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而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并认定宝玉的话是从肺腑中掏出来的。 宝玉更是如疯如魔如魇如梦,紧接着他拿送扇子的袭人当做黛玉,声称“好妹妹,我的这心事……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又说是“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原来,贾宝玉的爱也苦到了这般田地!这也是苦恋啊!本来一切爱恋都有苦涩性,爱是一种付出一种献身,爱又是一种期待一种想象。这样,爱就是煎熬,爱是众苦之源。佛家头一个就是要破除爱恋。我们从中也就明白了宝玉的所谓软弱性了。他敢于抨击修齐治平之路,他敢于否定文死谏武死战的共识,他敢于轻视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尽管他本人的思想武器相当薄弱。但是,他不敢替任何一个女孩说话,更不敢说自己爱上了“妹妹”,什么意思呢?万恶淫为首,他不敢承认自身与任何一个异性的感情上有牵连有“私情”有默契。百善孝为先,他在自己感情婚姻问题上不敢说一句与老太太、太太不一样的话。他甚至不能承认他对任何一个女孩有同情心怜悯心打抱不平之心,如果他暴露了这方面的心思,只能坐实女孩的不赦之罪孽,一定是坐实了她们勾引他、不正经、狐狸精、妖精、下贱的罪名,客观上等于他对女孩落井下石,作证对方有罪,将女孩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纯真可爱美丽的女孩一个个遭到噩运被吞噬而一声不吭,一个屁不放。这究竟是什么病呢? 这究竟是谁让谁生病呢?花开一季,鸟鸣一时,人活那么几十年,谁能说对于生命对于人生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困惑与忧伤?幸好人分男女,兽有雌雄,万物有阴阳,阴阳合而万物生,一阴一阳之谓道。许多人把爱情看得很重,认为美好的爱情、异性的伴侣充实了生命的空虚感,战胜了生命的脆弱感,温暖了人生的冷寂感,告慰了人生的失落感,支撑了生命摇摇欲坠的大厦,唤醒着人最美最亲最好的那一面。即使这一切追求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总比无梦无幻无泡无影好些。但实现这些“如”谈何容易,社会环境、人类文化、道德戒律、阶级隔膜、家世距离、性别差异、生理限制、人性弱点(如喜新厌旧、自我中心、自私自利、见异思迁……)使爱情之梦往往难圆,爱情之思往往难于落实,爱情之美往往变成空想,而夫妻反目、相爱成仇、相互欺骗、互弄手段直到互下毒手,从谋害亲夫到杀妻毁尸灭迹,各种丑恶犯罪黑暗太多太多了。 一方面,爱情是文学上永恒的感人的最最美好的题材,而从这个最美好的题材当中却引发出无数个悲苦、遗憾、凄惨、罪恶、肮脏的故事。爱情是人生的最大欢乐之一,甚至对于某些人就是最大欢乐、最大光明,爱情题材却往往成为悲剧题材。其悲剧性概括起来,一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相爱的人不能结合,只能殉情,只能忍受,只能遗忘,只能自我麻醉或自我戕害;另一种是成了眷属后却发现二人并不相爱,或成了眷属后二人渐渐不爱了,逐渐冷淡麻木了、反目成仇了,最美好的幻想最后带来的是纷争,是背叛,是欺骗,是相互红了眼睛厮杀。有情人不成眷属,情还有几分浪漫与凄美,或十分浪漫与凄美,如罗密欧与朱丽叶,如安娜·卡列尼娜与渥伦斯基,如宝玉与黛玉、梁山伯与祝英台、陆游与唐婉。后者是有结合而无爱情,它的现实主义性质令人冰冷,如《红与黑》,如《漂亮朋友》,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如《秦香莲》。当代作家池莉等则干脆否认爱情的存在与现实性。还有一种,先是有情不能结合,后是结合了变得无情,这样的事我也看得心冷齿冷。 《红楼梦》还算好的,它的有情人难成眷属多是由于家世家族与封建制度的原因,在阵阵悲苦之中还有“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小儿女床上说笑的镜头,还有两情相悦时的激昂告白,还有赠帕题诗之类会心契合之作,还有宝黛这样刻骨铭心的深爱。我的话:被黛玉爱过一次,即使最后自己跳了井,而“妹妹”抹了脖子,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还是我的话:被司棋爱过一次,即使你殉情一百次也不算有了足够的报答。你曾经拼死拼活地爱过一次了,祝贺你,朋友,你活得值!
王蒙《讲说红楼梦》8上回头再说贾宝玉的处境,因为他是男的,和林黛玉完全不一样。尤其是在那样的富贵之家,男性都是花天酒地奢靡消费,在男女关系上完全是一种消费型恶搞型的蠢物。所以贾宝玉也一再表示,男子是一些浊物,是肮脏的东西,是蠢货,他们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他们根本不懂得女性的美、女性的聪明与可爱,他们只是将女性作为性消费的对象,他们非常卑鄙非常无耻。 为什么在《红楼梦》诸人物中,作者动不动表现出一种重女轻男的倾向,多次公开赞女贬男?将之解释为“反封建”似乎超前了些。世界上任何命题,只要有了正题就一定会有反题。就像电视中的大学生辩论会,你规定了正题是“旅游有利于社会”,反题则必然是“旅游有害于社会”,你规定了正题是“房价应该更多地管制”,反题必然就要是“房价应该更多地放开”。即使从单纯的语言学、逻辑学角度,有这样尊女贬男的论点都是必然的、不足为奇的。可惜的是,我国历史上持这样观点的人还不够多,观点也没有尽情发挥。至于贾宝玉,他的任性骄纵公子哥儿信口胡言的特点,也冲淡了“重女论”的严肃性。 在中国清代,男人比女人在享乐上的禁忌更少,而读过的《论语》《孟子》之类更多,他们作恶有余、成事不足,教条有余、实践不足。在贾府,男人们除了腐烂腐烂再腐烂下去,你无法替他们设计出别的生活方式。而女人们至少还要管管家族事务,能够培养出王熙凤式的干将来;不能去吃花酒嫖妓女或杀人越货,没准多写出几首诗来。 贾宝玉本人也不见得就能完全免俗,从他和一些人的关系,从他见一个爱一个、跟这儿逗逗跟那儿逗逗、一会儿想见这个一会儿想亲近那个,都看得出来。甚至于他对薛宝钗都有过纯粹生理上的被吸引,看到薛宝钗的膀子好看,胡想了一番。 但是很奇怪,贾宝玉对林黛玉没有这种意思,因为他对林黛玉是整个灵魂的共鸣,是整个灵魂的激动。他对林黛玉充满着敬意,充满了怜爱。古代中国这个“怜”就是“爱”的意思,像元稹的诗“谢公最小偏怜女”。贾宝玉对林黛玉有敬有怜有爱有亲情,有引为同道的心理。因为这两个人都不在乎儒家修齐治平的那一套,都不是官迷,都崇尚自己的性情。所以贾宝玉对林黛玉是非常尊重的,面对林黛玉他完全抑制住自己那种纯粹生理性肉体性的欲望。这很有意思:性是爱情的驱动器,爱又成就了对于性的调节与掌控功能。在现代社会,一个有文化有素质的人至少会懂得尊重对方,照顾对方的心理与情绪与身体状态,而不是一味地只图上床。 二十世纪有部好莱坞影片《魂断梅耶林》,香港曾名之为《新梅隆镇》。写一个欧洲的王子与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的爱情,二人后来双双殉情自杀。那个王子的特点也是被女性们团团围住,他也是为寻开心随便与众宫女们睡,唯独见到了情人他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羞怯、紧张、尊敬,绝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林黛玉这种无望的爱最集中表现在《葬花吟》中,流露了太多的悲哀。“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粘扑绣帘”,就是把她那种悲哀的心情、无望的心情表达到了最尽兴的程度。但是,请注意,她不敢直接表达爱情的无望,她是从哲学上来表达人生的无望。爱情,她是不能说的,说了就显得她不道德,说了就显得她不规矩,说了就显得她思想不好、作风不好,不是好孩子。因此,她只能从人生悲剧来说,就是青春是有限的,花开是有限的,“花无十日红,人无百日好”,在诗里表达了这么多的人生悲哀。 世上有很多诗人写这个主题。“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同样是叹息人生的短暂、光阴的无情,李白就写得这样淋漓尽致、奔涌浩荡。“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到了李商隐这里,叹息变得体贴而又温柔。“无事须寻欢,有生莫断肠;遣怀书共酒,何问寿与殇”,这是我译的波斯诗人莪默·迦谟的诗,他的律诗差不多都是写生命苦短这个题材的。原文应该是:“空闲的时候要多读些快乐的书,不要让忧郁的青草在心怀里生长。痛饮一杯吧,再饮一杯,哪管死亡的阴影已经悄悄近傍。” 而为《葬花吟》,贾宝玉又显示出他确是林黛玉的知音。因为贾宝玉生活在那样一个没落的家庭里,他所感觉到的是无望。贾宝玉的无望,不仅仅是爱的无望,而且是人生的无望,是家族的无望,是整个天下的无望,是孔孟之道的无望。 《葬花吟》单从诗学的角度看并不是最好的诗,因为它太单一、单薄,说了那么多话还是原地踏步:人生太短促,红颜太短促,青春太短促,美貌太短促,人生太孤单,红颜太孤单,青春太孤单,美貌太孤单。世界上一切美丽的与珍贵的东西都是不久长的,都是飞速地毁灭着的。但这首诗又是非常容易被接受的,它符合黛玉的身份和性格,让所有人听了后看了后都叹息——或是为诗叹息,或是为人叹息,或是既为诗也为人叹息。 《葬花吟》成为黛玉的符号,是黛玉的代表作。其他人物也都写过好诗,但没有此诗影响大。而且黛玉葬花的活动极像行为艺术,它的想象性、表演性超过了生活性与实在性,更不要说逻辑性与必要性。此前有黛玉不满足于将落花扫入水流的说法,认为那样的终结可能不够清洁。黛玉一辈子强调一个“洁”字,此诗中有句云“质本洁来还洁去”,而黛玉死时强调的仍然是“自己的身子是干净的”。她对“洁”的定义似与性洁癖有关,说她的身子没有被哪个男人动过摸过看过,所以是洁的。这样的心理暗示也很可怕,甚至应该说是变态。中国古代对于妇女的压迫无所不用其极,其中尤其可怕的是这种思想观念心理上的压迫,最后变成了女性的自我压迫。其实,落花流水是很好的归宿,“花落水流红”嘛,“流水落花春去也”嘛。与水一起会遭玷污,埋在土下难道就永保清洁了?土下有水,有昆虫与鼠类动物的活动。黛玉葬花的活动微嫌过分。 林黛玉还有别的诗也非常感动人,就是她在宝玉挨打、接到宝玉的那两方旧手帕以后写的:“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插图]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爱情变成了最痛苦的事情。他们就是这样定情的。把爱情搞得这样艰难是不人道的,这样的难解难分却又凭空增加了爱情的美丽与动人,也许可以说是爱的伟大。宝玉在与黛玉的爱恋之中也吃够了苦。最大的苦是不能说,不能沟通,只能装猫猫,只能若无其事。你初试再试云雨情,不管是与可卿也罢,与袭人也罢,你与秦钟搞准同性恋(在闹书房一节中,他与秦钟的关系被别的孩子说得极不堪)也罢,那毫无关系,你想认真地爱林妹妹,那还了得!不但他的父母、祖母不允许,林黛玉本人也不能允许这样的话。宝玉稍稍与林黛玉说话随便一点儿,引用了《西厢记》中张生对红娘的话说给紫鹃,有“同罗帐”“叠被铺床”字样,林黛玉就哭泣,说宝玉是学了村话(野话粗话脏话),看了混账书就拿自己取笑,拿自己当爷解闷的。回过头来说黛玉葬花,她的悲吟令宝玉听了也大哭起来,然后黛玉见到是他,骂他是“狠心短命的”,也没骂完,把口掩住,转身就走。宝玉后来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已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 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了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儿睡觉……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然后是,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爱情对于林黛玉是雷电,是灾难,是埋在十八层地狱里唯一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霞光。爱情对于宝玉来说,则是病患,是憋闷,是丢了魂儿,是下流痴性。他上述的一段话,只谈亲情,回避爱情,仍然是诚恳痛切、令人泪下。写十二三岁的两小无猜实有猜的爱情,古往今来并不多见。李白《长干行》写得好:“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女孩头发还没怎么修好、男孩还骑着竹马玩耍写起,到女孩十四岁嫁过去、十五岁懂了感情、十六岁分别与想念之情,写得健康纯真,虽有分离之苦,仍得相爱之乐。这也说明封建社会有相爱也有幸福,像《红楼梦》这样悲苦并非唯一模式。童年的、少年的、前期的、准备期的爱情,也是人生经验之一种,写好不易。此次黛玉葬花后宝玉的告白,可算作他亲情自白的最高峰,也是对于单纯亲情的告别,从此进入了生死与共、苦乐同一的新的情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