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男:3月28日周日上午院子画画后。就是一段配乐中,老白开始了他的街坊采购,他向东,先去了“延庆路潮人外贸原单店”,具体地址是延庆路78弄杂货铺。这里的老板叫阿德。电影里是中年人,你觉得导演为何安排他先去服装外贸店?
主播女:嗐,恋爱了呗,想搞点装备,在李小姐面前光鲜点嘛。邵艺辉在上“跳岛FM”播客的时候,和一帮女作家女翻译家聊天,有点情绪地说:以前的小妞电影里男人为何不为约会搞装备,却要求女人穿全套内衣?你看看老白就开始倒腾了,哈哈。
主播男:原剧本其实写的蛮有意思。有大段台词的,为了节奏原因吧,把采购衣服采购菜和酒的戏都通过配乐合并了。原剧本说:老白进入。
一个年轻男店员看到老白,热情地招呼说:白老师可算来啦,上次你要的 货全给你进来啦! 压着都卖不出去。旁边逛的年轻女孩侧目,老白示意他小点声。店员从货柜里拿出一沓明显是老年人穿的大裤衩,条纹、格子…… 店员说:都是你的码,XXL,让咱们可以自由呼吸,展翅飞翔。
年轻女孩们笑。
老白说:可以了可以了,飞翔的事情不用在这里讲。
哈哈,你看,让人物尴尬,就能产生笑料。
我们接着读剧本哈:店员又拿出一条秋裤:弹性特别好,就这个码,你再胖十斤都不带勒的。
老白说:好了好了,这个季节穿不上。
店员说:白老师我不准你这样不爱惜自己。 春捂秋冻,中老年人更要注
意保暖。
老白说:好好好。 这个短裤有没有纯色的紧一点的? 比方讲天蓝啊淡绿啊,嗲一点的。
店员拿起老年大裤衩,说:这个不嗲吗白老师? 嗲人穿什么都嗲的。
老白说:勿来塞勿来塞。
店员说:穿在里面又没人看,你又没有女人的咯。 再说这是专门为你……
老白说:好了好了这些我也要。 还有没有别的啦。
店员拿出一些波西米亚颜色鲜艳的大裤衩:白老师我估计这些你驾驭
不了,回去别过水,还能换。老白挑了几件,又挑了两件花衬衫。
店员眼睛一眯,说:我知道了———
两人相视而笑。 老白以为他会意了。
以上是原剧本啊。邵艺辉细细写来,老白挑裤衩,估计就是因为和李小姐上床的时候,发现自己裤衩丢人了!
主播男:然后他又来到了华山路吉福瑞杂货铺。老白骑到杂货铺门口停下。 半露天菜场,一半卖菜(中西餐用菜都有),一半卖进口食品,一半中老年人一半外国人。
这也是邵艺辉作为一个外来者的发现:上海男人买菜的比其他城市男人多,而且老外也多来买。
这里也出现了邵导的私货,就是”红拂杂货铺”,邵艺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名字就叫“红拂一去不复返”,据说是邵艺辉喜欢王小波的《红拂夜奔》,也就是隋末唐初李婧虬髯客红拂的故事,“红拂”的元素还会不断出现,比如网页搜索工具叫“红拂搜索”红拂提问“,还有网上文章的作者也是“红拂一去不复返”。邵艺辉说:《爱情神话》从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每一首音乐甚至每一句英文翻译都是我的意志和我想要的。也难怪徐峥说邵导是”护本狂魔”,保护剧本的意思。
在服装店和红拂杂货店都有大量的“跳接”剪辑,跳接剪辑会加快节奏嘛。跳接剪辑其实是一种打破传统流畅叙事的剪辑手法,指在同一场景、同一机位、同一主体下,将两段时间上不连续的镜头直接拼接在一起,制造出明显的 “跳跃感”。
简单说:就是故意让观众看出 “时间被跳过了”,而不是像传统剪辑那样努力隐藏剪辑痕迹。
主播:这段是老白街坊里弄生活切面展现嘛,展现他的世俗烟火气,与街坊的各种人物,睡衣大叔,外国人,老板娘等等等等。我觉得有一组红蓝睡衣大叔,一个光头一个长发,就是邵导故意放置的。自古红蓝是CP,不是柏合就是剂嘛。也表现了邵导对爱情的多义与复杂保持了宽容度,后面小皮匠的鞋摊不是也有一对同姓恋人。
主播:老白老乌超级的弄堂里也有!坐着一对,《好东西》也很有很多。我们接着读剧本,你会发现其实老乌也在“红拂杂货铺”。
主播:细读剧本你就会发现原片里很多细节是没有表现出来的,比如带老花镜看啤酒的标签,后来老白还是买了这个德国啤酒,在请李小姐的晚宴上就用上了。在原剧本里,老乌又一次强调了老白是艺术家的身份,维护老友的态度跃然纸上。
主播:我们接着读原剧本啊:
老白说:还有一个号头就过期了。
再便宜一点呀。
老板娘说:侬不是都用来烧肉吗?白老师最会过日子了,上次还是你教我的,把烧肉的水换成啤酒,色香味不要太浓噢。
大妈甲说:用这个洗头发又顺又滑。假使是从进口超市买的,哪里舍得这
样用?
大妈乙说:种花也蛮好,用易拉罐里最后一口脚脚头浇花,叶子更加
绿哦。
老白说:我是用来跟女人喝酒的,不是搞生活小窍门的。
老白出来,东西放进自行车筐。
老白从筐里挑拣几件食品,放到老年内裤袋里。
以上就是原剧本的第15幕 华山路吉福瑞红拂杂货铺的戏。这条线里放入老乌其实也蛮好,有个对比,能凸显老白的生活杂家个性。另外还有个点,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主播:我觉得老乌的个性塑造里有很多地域刻板印象,比如在原剧本这里他又吐槽了外国屌丝,比如俄罗斯酒鬼不懂酒,老白与自己做朋友,品味没一点提高等等等等。如果你再往后看,老乌去世后,老白怎么说老乌的:说他这个人:“说起来自己是外企总代,就是个打工的,又没有退休金,但是开销大的勒,还没流行送包包的时候,他就开始给女人送包包。 家里从来不开灶, 一天三顿加两顿咖啡都在外头,西装么要定制的,脚踏车么是英国进口的。威士忌喝啥乐加维尼…”
但在影片中周野芒老师演绎的老乌就可爱多了,嘴也没有太损。影片里老白只是吐槽了原来老乌也有很多好朋友,因为自我标榜品味高,看不惯其他人,朋友们都不与他来往了,只剩自己与他还是铁哥们。
主播男:是的,我同意。过了这一段,就到了华山路 Jay cafe 另一个人物出场了老白的儿子白鸽,是黄明昊演的,还有白鸽的女朋友洋洋王影璐饰演的。黄明昊是浙江温州瑞安人,王影璐是四川省绵阳市,但邵艺辉给的身份却是北方人,出场就在干体力活,有点女汉子的感觉,让白鸽妈妈吐槽说南方人吃不惯北方菜。
主播:我觉得这对年轻恋人的塑造非常重要,他们拓宽了故事爱情谱系的宽度,而不只是中年人的爱情,过往的爱情,还有正在发生的年轻的人的爱情,也让“爱情神话”这个主题有了更丰富的意涵。还有一个就是小学生玛雅也有个模模糊糊的感情线,作者点到为止,就是她与老白说,自己与这个亚当是朋友,又认识了隔壁班的丹尼斯,是不是背叛?
你看看,就是中年,青年与小孩的感情三条线并行,这点在后来的《好东西》就开始浓墨重彩的演绎了,成了情感的多声部合唱。
主播:没错,我觉得白鸽洋洋的咖啡店与老乌老白去的咖啡店“夜奔”也形成了对照,也是有意设置的。上海土著的儿子怎么成了咖啡店员,有点像是长沙土著市民的儿子成了茶颜悦色的店员,哈哈。我们接着往后读读原剧本如何描写的,与影片还是有些不同,这些文字的缝隙之间透漏了导演的细腻用心:
我读一下剧本:
老白说:白鸽有洁癖,有毛病,不用理他。
主播:以上是两个年轻恋人出场的描写。明显能看出来洋洋与老白关系更好,显得更殷勤,而白鸽是比女生洋洋更有洁癖的,有点店长的意思。另外这里还塑造了老白爱占小便宜,顺走了哥伦比亚的咖啡豆,后面还顺走了蓝色咖啡袋子,而在影片里是没给美式咖啡买单。
(电影原声)
这一段几乎是照着剧本拍的,就是删掉了走之前“老白拎起蓝色纸袋走,又顺走几个袋子。”
主播:我觉得之前剧本还蛮好的,说明老白不缺钱,但也要沾点小便宜,儿子咖啡店的东西也要顺走。最后他送儿子短裤的这事儿,被儿子在众人面前点破了。还有就是护手霜这个道具,在之后看《爱情神话》里被众人传递,最后护手霜传到老白手里,老白也用了护手霜,说明老白对儿子的态度也改变了。说这个是传统小说中的“伏脉千里”并不为过。
主播:确实,邵艺辉善于使用道具来做文章,重点来了,原本一场重要的电话对话戏被删掉了。就是离开儿子咖啡店来到李小姐家的路上,老白给前妻蓓蓓打了个电话。
哦,说了什么?
我读读原剧本啊:第17幕. 外景 华山路 Jay cafe 和杂货
铺之间的路
老白给前妻蓓蓓打电话。 边说边走到自行车处。
老白说:小鬼头又化妆了,你儿子哪能管的?
背景麻将声。蓓蓓说:你哪能管的额啦? 跟我有啥关系?
老白说:伊每天跟你住在一道,我哪能管啦?
蓓蓓说:不住一道就不管啦。
老白说:白鸽原来不是这样的,老早打球啊踢球啊都是男小宁做的事体,
自从高中跟了你,大学也不考,就欢喜打扮啦?
蓓蓓说:跟我有啥关系? 打篮球踢足球你会做哪一则? 大学嘛你讲
的呀,考不上就不要考啦。
老白说:谈不拢,谈不拢。
蓓蓓(说: 谈不拢伐要谈 …… 碰。
蓓蓓挂电话。
你看看,前妻蓓蓓的出场,是以电话声音打麻将出场的,而不是之后送东西上门的。
主播:说到老白管教儿子的男性气质,我就得说说邵导的性别意识了。老白是明显感受到男性气质衰退危机的,不只是他要与李小姐恋爱,才要重振雄风,而是一种明显的焦虑。我们看看《爱情神话》里的男性角色啊,都是有这方面的问题。老白,中年发福,身材普通,性格温和甚至有点软弱,夜里要起三趟,身体机能明显走下坡。
老乌,一辈子活在浪漫幻想里,情绪一崩,人就直接走了,心脏病突发,脆弱得不堪一击。
还有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健身男,一身肌肉看起来很猛,结果一露怯 ——只练上半身,不练腿。
表面强壮,底下是虚的。邵导原剧本不是调侃说:“健身不练
腿,迟早得阳痿。
最年轻的白鸽,还化妆、爱美、在意穿搭,完全打破了 “男生不能精致” 的旧框架。
这一连串的设计,其实都在同一件事:解构传统的、强势的、压迫性的男性气质。
过去的电影里,男人往往是力量、权威、经济支柱、解决问题的人。
但在《爱情神话》里,男人不再是 “强者符号”,而是变成了普通、脆弱、有缺陷、会疲惫、会情绪化、会依赖、会失落的人。
主播:这个我同意啊。整部片子的深意特别清楚:老乌帮老白找画展地方,找了至少3个地方,奶茶店,餐吧,书店等等,最后还是李小姐找了正经地方外滩18号。这个就再明白不过了。
不再歌颂 “强大的男人”,而是接纳 “不完美的男人”。男人可以软弱、可以发福、可以脆弱、可以爱美、可以不行、可以失落。这种 “衰落”,不是贬低,而是去魅。
把男性从 “必须强、必须顶、必须赢” 的枷锁里放出来。
而电影里真正稳定、清醒、有主动权、有经济能力、情绪稳定的,
反而是三位女性:李小姐、格洛瑞亚、蓓蓓。
她们有工作、有收入、有选择、有底线、有分寸。
男人不再是她们的靠山,而是陪伴、相处、一起过日子的普通人。
这就是《爱情神话》最当代的地方。
它拍的不是女性输给男性,也不是男性输给女性,而是传统性别秩序的松动。
主播:说到这个,我有个联想,都说邵艺辉的爱情神话是拍给上海的情书,是上海爱情故事,而对家陈思诚刚当导演拍电影的时候,曾经拍过一个北京爱情故事。两人在金鸡奖有个对话你还记得吗?我们放一段原声:
这个确实是当时的爆哏,不过单说两个作品有点欺负人了,《北京爱情故事》毕竟十年前的片子,2014年嘛。性别意识还比较落后,豆瓣短评说
:少年和老年的爱情最动人,青年只有奸情,中年只有无情。而邵艺辉的上海爱情故事《爱情神话》2021年拍摄,就轻盈可爱多了。不过,陈思诚是东北人,后来在上海念上海戏剧学院,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后来才上了中戏。陈思诚是1978年的,邵艺辉是1991年的,都12年13年的差别,够一代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