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听完前几期之后,提出了一些让我系统短路的问题:比如,在近代战争爆发之前,中国社会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咱们本土的音乐,当时又是怎样传承的?那时候“民族音乐学”这个词还没传入中国,可是中国古代难道没有类似的学问吗,为什么研究自己国家的音乐要先进口一个概念。
今天咱们一起来唠唠这些事。我以小白学渣本渣的尊贵身份,斗胆揣测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境。
简单说,那是一个传统体系正在松动、西方文明猛烈冲撞的时代。过去的体系、制度、人文,习俗,生活方式等都在时代洪流中瓦解和破碎。在西学东渐背景下新式教育、新式思想、新式学术,又在不断生长。整个社会处在一种:既想守住自己的根,又不得不睁眼看世界的焦虑与觉醒并存的状态。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中国本土音乐的传承,其实是很脆弱和被动的。古代的音乐,主要是宫廷礼乐、文人琴乐、民间音乐口耳相传、戏曲曲艺、地方乐种等等。它们大多是口传心授、师徒相承、依托于生活与仪式、以及有限的典籍资料以载道。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学科、教材和体系化研究。
当社会结构巨变,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这些音乐和文脉就很容易跟着断档、失传和边缘化。
所以在那个年代,不是中国人不懂音乐,而是传统传承方式,已经撑不住新时代高压水枪的冲刷了。
但中国古代,难道没有类似的学问吗?
当然有,而且很早就有。只是它不叫“民族音乐学”,而是藏在了:乐律、乐论、琴论、曲谱、礼乐思想、采风传统里面。从书册典籍,到历朝历代专门收集民歌、观察民风;从钟律、三分损益,到大量琴谱、工扯谱的记录整理,中国人一直都在研究音乐、记录音乐、思考音乐。
比如著名典籍《礼记-乐记》的原文中是这么说的:“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大白话意思是,音,是由人心所生的。乐,是和人伦道德社会秩序相通的。这么来看,现代对民族音乐学的定义,跟古人对音乐概念的表述,是不是如出一辙?
区别在于,我国古代的音乐之学,更偏向于礼乐思想、技艺传承和审美体悟。是一种数理律度、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及其延伸。而现代民族音乐学,是来自西方的、科学的、系统的、跨文化比较的学术方法和体系。
前者是活在文化里的道与艺,后者是摆在学科里的知识与方法。
我们今天学民族音乐学,不是要否定老祖宗的东西,反而是要借助现代的方法和工具,把我们自己有点儿深邃的音乐遗产做深耕、守护和传承。
我个人觉得,学懂民族音乐学,最动人的,其实是一个“见他人,见自己”的过程。
见他人,就是打开全球视野,去观世界上多种多样的音乐、文化和思维方式,不封闭、不傲慢、不自卑。
见自己,就是在看过别人之后,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我们的音乐,根在哪,美在哪。
近代的前辈学者们,他们学西方的理论,不是为了变成西方。他们做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先走出去,认识世界;再回过头,觉知自己。
放到今天,对我们这些小白兔来说,也是一样。我们需要,在一次次“见他人”的过程里,慢慢体悟:中国音乐的气质、中国文化的逻辑、中国人的情感与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