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辙:大家好,可以叫我北辙。我本科是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之前在广播电视行业做编导,先后在市级、省级广电工作过,也待过乙方公司,算下来差不多快8年了。
我:我们前阵子刚在上海见过面,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长发飘飘、很有文艺气质的男生,不知道你生活中是不是这样?
北辙:我确实比较喜欢这些东西。
我:当时好多人还开玩笑说,你一看就是搞摄影的,但你学的又是播音主持,好像跟摄影没什么关系。你后来是怎么慢慢走上摄影这条路的?
北辙:我的职业生涯,主旋律大概可以用“贫穷”两个字概括,这种状态几乎一以贯之。刚入行的时候我在广播,偏新媒体和记者方向。那时候短视频已经展现出极强的影响力,但很多传统媒体才刚刚往这个方向转型,我正好赶上了行业的转型期,一切都在摸索。我们算是最后一批接受完整传统媒体教育的人,毕业之后却要全部打碎重来,转向新媒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从零开始。当时整个部门就我一个人,核心目标就是起号、涨粉。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很累,但也很新鲜,每天都在学习。后来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我还是想做视频,想做长片。几经周折,我才去到另一家电视媒体平台。
我:当时你是在纪录片部门吗?
北辙:对,做纪录片编导,从参与项目,到后来负责一些宣传类的片子。
我:你刚才说目标是想拍优质的长视频,那为什么一开始会选择播音主持专业?
北辙:人总是会变的。我当时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高中特别喜欢听电台。
我:所以你一开始的理想,是当电台主持人?
北辙:电台主播,对。上大学之后,有一件事对我整个职业生涯影响都很大,我家乡一位文保志愿者去世了,再加上我从小走到大的一座桥要被拆掉。这件事对我触动特别大,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在城市化发展的过程中,那些大家熟悉的、与众不同的东西,是不是会慢慢被同化、消失?我很想把它们记录下来。
我:所以你选择用视频的方式去呈现?
北辙:对,这也算是我创作的开端。我上学时就拿过一个奖,拍的是山西的非遗项目——三弦书。是一群盲人艺人组成的曲艺队,会下乡演出。我们前前后后拍了一两个月,最后拿了个小奖。后来去那家电视媒体面试时,我跟领导聊了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想让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被遗忘。那位领导也很有情怀、有点理想主义,觉得我在这方面有冲劲,我才顺利入职,做了纪录片编导。
我:你刚才说领导也有情怀,让我想到一句话,我们现在还能看到一些优质、有深度的新闻和内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老而不死”的老新闻人、老领导还“活着”,等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可能我们就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了。
北辙:确实是这样。
我:那你后来为什么会想到去送外卖?
北辙:虽然工作了很多年,但工资一直不高,再加上自己消费有点大手大脚,双重压力下,不仅没攒下钱,还欠了不少债。当时网上都在讨论“要不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我那时候已经顾不上思考了,饿红眼了,必须赶紧“脱”。不只是送外卖,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四份工,整个人也变得更脚踏实地。
我:三四份工怎么同时兼顾?
北辙:咖啡店、电影院、超市我都干过。
我:一天三份?
北辙:对。中间隔一两个小时的空档,再去跑外卖,外卖算是“溜缝”的工作。
我:你当时一天收入大概多少?
北辙:情况好的话,一天六七百。
我:这比在媒体或其他单位的日薪高很多。
北辙:对。上次在上海见面,你看到我骑自行车送外卖,是因为我当时连买电动车的钱都没有。而且我只是利用碎片时间跑,骑电动车效率提升也不大,就一直用自行车。那段时间,每天做的事,和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完全无关。
我:老周跟我说,你们当时是坐绿皮火车去的东北。是因为资金压力,还是有别的原因?
北辙:一是资金压力,二是老周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他挺好奇。火车上有位列车员大爷特别有意思,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吹着上世纪的经典老歌,特别开心。而且我对绿皮火车本身就很有感情。上大学时,寒暑假去东北的机票特别贵,火车票又难抢,我坐了很多年绿皮火车。这次去东北还有卧铺,我上学时经常连卧铺都抢不到,最多的时候站过36个小时。
我:站36个小时,人不会麻掉吗?
北辙:肯定会,但也不能一直硬站,得机灵一点,看到餐车、卧铺车厢有空座,就赶紧坐一会儿。
我:你们选择去东北,和你老家在东北有关系吗?
北辙:有一定关系,一是我比较熟悉,二是当时想做关于老工业基地的视频。
我:最后拍到想要的内容了吗?
北辙:真正去拍了才发现,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之前觉得拿起相机、口袋机就能拍,前期调研有点托大,现实中碰到了不少问题,直接去拍,不一定能遇到好素材。
我:回头看你第一次拍片子、大学时往返绿皮火车的辛苦、送外卖做兼职,再到这次去东北拍片,你觉得这些经历对你是一种沉淀,还是生存压力下不得不做的选择?
北辙:两者都有。生存压力是肯定的,我们现在拍片也经常自嘲是“贫穷拍摄”。但也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有了视角上的转换。我以前从未真正留意过身边外卖员的生活压力,也不知道他们中很多人也在记录自己的日常,在平台上收获关注。不管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为了争夺注意力,都出现过快餐式内容、情绪化叙事,但我觉得底层逻辑没变,要做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尤其是新媒体,一定要有利他性。
我:但做自媒体,底层逻辑就是流量,和你想做深度内容的理念,其实是有冲突的——流量追求短、平、快。
北辙:流量逻辑确实存在,但流量之下更重要的,是贴近大众情绪,是大众真正喜欢的东西。有一点我很坚持:要无限贴近大众情绪,但不能做情绪化叙事。
我:你们做这个账号的初心和理念是什么?
北辙:我们账号叫“三刻书”,意思是过去、现在、未来。我们想在时间长河里,打捞一点东西。
我:我能感觉到你们是很有理念的账号。私下听你和老周说,今年一定要把号做起来,给所有无家可归的记者一个最后的避难所。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拍摄计划?
北辙:千百年来,人都为生计所困,但我们最近发现,有一些人的生存状态,和普通的生计不太一样。我们想去了解他们,所以最近可能会去海边拍摄。
我:你现在一边兼职赚差旅费,一边全国各地跑拍片。在我看来特别有情怀,你自己觉得,这样辛苦的坚持能走多远?
北辙:我希望能一直走下去。
我:但你也说过,如果资金和付出无法形成正向循环,压力会很大。
北辙:大不了中断一阵,再继续。这件事,我一定会一直坚持。
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下去?支撑你的底气和信念是什么?
北辙:我一直没忘记自己职业生涯最开始的理想。
我:这个理想的起点是什么?
北辙:我不想让那些东西消失。

